凡煙小說

第9章 “非誠勿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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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銳的到來是個意外,僅僅在張霧和珺雅那場尷尬的晚餐之後的兩天,周一的下午。

珺雅回到3A09的門外時,何銳已經在裏面了,因為珺雅聽見從裏面傳出來的聲音。她上次見到何銳也是先聽見他的聲音,這次不同的是張霧已經恢覆得可以稍大聲和他說話,而不是僅僅躺在床上用表情來表示不滿。

她覺得很奇怪,他們既然是朋友,為什麽見面總是不歡?

他們兩個人的聲音都很高,站在門口仔細點就能聽清楚。珺雅沒有馬上推門進去,因為她覺得在炮火正旺的時候突然出現是件尷尬的事。

於是她在門口等著,等到他們稍微平靜一點再進去。

珺雅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何銳:“禾風應該進行娛樂化的改造,誰會大老遠從市區跑到那裏只為了在稻田裏住上一晚?霧,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情懷,但商業就是這麽現實,盡可能地擴大消費者範圍,而不是曲高和寡,這才是禾風的出路!”他的聲音由低到高,明顯地帶著起伏的情緒。

“這不是什麽曲高和寡,這是禾風的特色!”張霧同樣激動,“現在的民宿林林總總,想要脫穎而出就必須要有自己的品牌特色”!

“品牌?”何銳冷笑了一聲,“你說得沒錯,品牌要有特色。但我們現在談得上品牌嗎?我們首先需要的是解決生存而不是一上來就談一些為時過早的東西……”

“所有的品牌都是依靠一點一滴的經營出來的!禾風今年已經看到了起色,來住宿的人之八十都是沖著禾風的特色來的!”

“百分之八十?”何銳再次發出冷笑,“你知道我們上周接待了多少客人嗎?二十!這麽算下來連成本都不夠!百分之八十都是沖著禾風特色來的,這就是問題所在……”

“銳!”張霧幾乎是喊出來的這聲,“我想我們的志趣已經不同了”。

“你太書生氣了!”何銳的聲音稍低些,珺雅勉強可以聽見,“你應該到學校裏去教書……”

接下來是一陣即時的沈默,珺雅沒有聽見張霧反駁的聲音,也沒有聽見何銳再講話。但她感到這不是戰爭平息的安靜,而是談判失敗的緘默。

珺雅開門進去了。

張霧和何銳分坐在老沙發的兩頭,張霧身子全靠在沙發上,一只手在不自覺地敲著玻璃桌面,何銳則在抽著煙。

“文小姐回來了。”何銳將煙頭往桌面上一張廢紙上一撚,微笑著邊和珺雅打招呼邊將煙丟進垃圾桶裏。何銳今天沒穿西裝外套,一件白襯衫搭配一條藏藍色長褲。

張霧仍是那副神情坐在那裏。

“何先生你好。”珺雅瞥了張霧一眼,他不耐煩地將身子側了側,離何銳更遠了。

“叫我何銳就行,何先生正式了。”

“哦,好,那你也別稱呼我文小姐了,我叫文珺雅。”

“好,珺雅,你好。”他邊笑著再打了次招呼邊轉頭去看張霧。

張霧似笑非笑:“你們可以上‘非誠勿擾’了。”

珺雅不想摻和進這場戰爭,打完招呼後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珺雅。”何銳叫住她,“今晚一起吃飯吧,霧,你出院還沒給你接風洗塵呢,今晚你定,你說去哪吃就去哪吃”!

張霧將正在敲著桌面的手指停下:“我不出去了,你們去。”

何銳有些尷尬,但很快就接上了話。

“現在還早呢,一起去吃個飯吧,正好文小姐……珺雅也在。”

“我覺得不太舒服,不想出去。”張霧有要站起身的意思。

何銳忙說:“那就不出去了,我點個外賣送來。現在外賣花樣多得難以置信,居然連火鍋都能送,我點幾個菜咱們就在家吃,這樣你也不用折騰。”

“我今晚不餓,點你們倆的就行。”張霧說著站起身來就要往自己的房間走。

“我一會自己隨便煮點,不麻煩了。”珺雅笑著對何銳說。

何銳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他轉頭去看張霧,臉上也不再露出微笑。

“你看,你不吃,珺雅也不好意思吃。這麽晚了,一起吃個便飯不好麽?”何銳語氣平和地對張霧說。

張霧沒說話,但也沒再挪動腳步。他看到珺雅有些難堪,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表現確實顯得有些稚氣。

“吃什麽,你們點吧。”張霧還是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我先寫點東西”。

何銳臉上立刻又露出了笑:“那珺雅也一起吧,你有推薦的店嗎”?

“我都可以,不挑食。”

何銳也不再過多詢問,掏出手機開始搜索附近的美食。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外賣送到了,點了一桌子的湘菜。

何銳敲了敲張霧的門喊他吃飯,過了幾分鐘張霧勉強地坐上飯桌。

這是珺雅吃過的許多尷尬飯局中的一局。何銳和張霧分坐在桌子的兩頭,明明面對著面卻幾乎沒有眼神交流。

珺雅坐在中間的位置,雖然感覺到明顯的尷尬氛圍,但好在已經有些見怪不怪。貌合神離的人坐在一個飯局裏,這是職場上再常見不過的事情。

“霧,那天我趕到醫院,醫生說你自己辦了出院手續走了,嚇了我一跳。”何銳首先開口打破這種尷尬的沈默,“你老是這樣有事不說,不過還好沒事”。

“出個院能有什麽事。”張霧從清淡的一盤菜裏夾了一根送進嘴裏,眼睛朝下看接著何銳的話。

“行吧,反正你一直是逍遙散人,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了。”何銳呵呵一笑,然後將目光轉向珺雅。

“珺雅你在哪裏上班?離這裏遠嗎?”他問。

“新華區,還好,不遠不近。”

“那每天上下班也夠辛苦的。”

“工作嘛,都是這樣。”

“是。”何銳點頭,“都是為了生存。你周末有空可以到禾風來玩,我們有時候會舉辦線下的沙龍活動,放松一下心情也不錯”。

張霧擡頭看了何銳一眼。

珺雅:“好,上次去得太匆忙沒機會細看。”

張霧突然冷笑了一聲。

何銳看向他。

張霧指了指天花板上歐式誇張的水晶大吊燈:“燈泡太多,太亮了。”

何銳臉上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帶笑的樣子,“這燈挺好看的,我正想給禾風的大廳裝一個”。

“我可不想當這種燈泡。”張霧攤開手故作輕描淡寫地說。

何銳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他看著張霧,唇齒之間似乎有話馬上就要蹦出。

“喝涼茶嗎?”珺雅突然冒出一句話。

她坐在中間,像教主審視著兩個內鬥的門徒。

他們都聽出了珺雅的言外之意。

將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終止的是張霧響鈴的手機。

“哪位。”張霧抓起手機就問,聲音裏還帶著些不滿。

當時何銳正在為張霧剛才的諷刺不高興,他將頭轉向窗外去看城市的夜。

只有珺雅註意到了張霧臉上神情的變化。

對方不知道說了些什麽話,張霧臉上原本輕度厭煩的表情變成了一種更為覆雜的神情。他的眼睛有些不安地張看,臉上的肌肉也變得更加緊張,身子也下意識地稍加移動。

他沒有回話,卻也沒有馬上掛電話,直到他擡眼發現珺雅正好奇地看著自己。

“打錯了。”他匆匆地將電話掛掉,又擡起眼來在飯桌上看了一圈,看到何銳正在看著窗外時,似乎松了口氣。

自從那個電話之後,張霧沒有再和何銳擡杠。但這並不是因為他的心情變好,而是因為心不在焉。他陷入一種時而煩躁的游離中,對飯桌上的言論和人物都不再感興趣。

何銳不知道張霧為什麽突然出現這種變化,不過他也不想知道,剛才張霧絲毫不給他臺階的幼稚做法實在使他不快。一個馬上到而立之年的男人,何銳有的時候真想不明白他的為人處事為何像一個三歲的小孩。

何與珺雅閑聊,不再理會游離神思外的張霧。

他問珺雅一些半生不熟的人交談時習慣問的問題,哪個省份的人?來這座城市多久?從事什麽工作?如果回答的一方對對方不感興趣,就會客套地點到即止。如果想加深認識,則回答的人就會把這些問題回答成簡答題甚至是作文題。

珺雅回答的是,判斷題。

何銳:“你是本省人嗎?”

珺雅:“不是。”

何銳:“來這裏工作好多年了吧?五年?有嗎?”

珺雅:“有。”

何銳:“你從事的工作類型屬於……人事行政類?策劃類?”

珺雅:“算是吧。”

“前者還是後者?”

“後者。”

交卷。

何銳走的時候,張霧好像還在被那通電話糾纏著。他沒有跟何銳說什麽客套話,連“謝謝”“再見”也沒說。

何銳剛才的氣似乎已經消了,出門時對張霧說道:“沒事就回禾風來轉轉,青山綠水好休養”。

說完又向珺雅說了聲“再見,下次沙龍來禾風”。

珺雅點點頭:“好,謝謝你的邀請。”

何銳走了,張霧的生活卻沒有從餐桌上的小風波裏恢覆平靜。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直到珺雅第二天早上起床還看見房間裏亮著燈。

她猜想是那通電話的原因,那絕對不是一通撥錯了的電話。

而且自從那通電話之後,張霧由於電話帶來的麻煩更多了。珺雅覺得,這像是何銳給張霧帶來的一股黴運。

繼周一電話之後的又一天晚上,珺雅回到公寓時張霧的房門開著一條縫,裏面黑乎乎的沒開燈。

這情景和她發現張霧中毒那天的情景很像,珺雅的心提了一下,因為她發現張霧最近幾天的情緒又不太好。

她故作經過地從門縫裏朝張霧的屋裏看去,床上有個黑影,證明裏面有人。於是她先敲了敲門,但沒人回應。

珺雅緊張起來,再次敲了敲門,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更大。

還是沒人回應,床上的人影也沒有挪動。

想起上次緊急兇險的經歷,這次珺雅不再多想直接推門進去拉開燈。

燈光亮起,白得晃眼。

張霧頭枕著雙手直直地躺在床上,上身的衣服短了一截,露出瘦空的肚皮和橢圓形的肚臍眼。

“對不起,我以為你喝多了……”珺雅連忙道歉,並閃身準備退出屋子拉上門。

但是她停頓了一下,因為張霧正用一種怨怒的目光看著她。他的臉色鐵青,帶著即將要噴發而出的怒氣一言不發地盯著珺雅。

她覺得脊背發涼。

“不好意思,我把門給你帶上。”珺雅連忙離開張霧的房間,把那扇不容外人侵犯的城堡的大門關上。

城堡的門關上了,但並沒有為張霧那顆脆弱的心抵禦住攻擊的炮火。那個晚上註定又是一個有事的晚上,一個電話信號的接入成了引爆城堡□□的□□。

晚上十點,珺雅已經收拾妥當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要學習商務英語口語,為將來晉升更大的發展空間做好準備。

張霧的房間裏傳來怒吼一般的聲音。

“你想怎麽樣?!”他大聲地質問,“是我要現在這一切的嗎?是我要的嗎?!是你強塞給我的,如果我有一點點選擇的權力,我寧願永遠不要來到這個世界”!!

張霧聲嘶力竭地喊著,完全沒有考慮到房子裏還住著第二個人。

珺雅覺得很可怕,張霧雖然處理事情商不高總是喜歡冷嘲熱諷使人難堪,但這麽暴躁不能自控的張霧還是第一次看見。

“你想要什麽?”張霧繼續嘶喊質問著,“你想要什麽告訴我,錢,你想要錢對不對?想要多少?你告訴我,我把所有的都給你,給不了的我用命償!只求你給我一點正常的日子,一點安穩的日子”!

他的房間裏傳來一聲東西擲地碰撞的悶響,又傳來他奮力捶著門板的聲音,似乎剛才的話是他憤怒到極點的決堤口。

珺雅連忙下床去確認自己的房門是否已經反鎖好。張霧發狂的聲音使她感到恐懼,他像村子裏酗酒的醉漢在失去理智地毆打自己的妻子。

“我沒有選擇的自由,現在的生活不是我的自由!我求求你,給我一點安穩的日子!”門板“董”地重重響了一聲,“可以嗎?媽”!

珺雅呆住了。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又挨近門口想再聽清楚一點。

但是張霧沒有再叫出那個字。

接下來張霧的房間裏也很快沒了聲息。從電光火石到深潭寂靜,只在一二十分鐘之間。

這種變化讓珺雅覺得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張霧和他的母親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使得他在難得接到母親電話的時候如此歇斯底裏。她只能從張霧的嘶喊中體會到一種無可奈何的束縛和難以擺脫的絕望。

珺雅拉開反鎖的門栓,輕輕地推開門走出房間。

她走到客廳裏,客廳裏只有從她房間內透射出來的一點光亮,正照在電視機的屏幕上。

張霧的房間裏沒有燈光,也沒有傳出一點兒聲響。

她站在張霧的房門口,思考著是否要敲門詢問他是否還好。但她站了幾分鐘,始終沒有伸出手。每個人心裏都有害怕被觸發的事,如果這事一旦不小心被引爆了,除非當事人主動訴說,否則正巧遇見的人還是當作從未看到聽到得好。

珺雅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再一次失眠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女王節,姑娘們收到禮物了嗎?我收了兩瓶洗發水,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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