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在很小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有什麽不同。

她的一切都必須是最好的。青這個字, 既有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意思，也有著松柏青蒼的意思, 她是又高雅，又美麗的樹, 樹是比花還要□□的, 決不能倒下或是被蛀空。柏青被寄托了嚴苛的思維，即使不同也無所謂……她必需成為能配得上母親的孩子。

但父母覺得的好未必真的是好, 這點很多孩子也許至死都仍不能明白。母親柏簡倒是從未期望過她會是個怎麽樣好的孩子, 不過她也不算是個稱職的母親，也許不能怪她：她在生柏青的時候得了嚴重的產後後遺癥, 不得不在身體稍微好一些之後就出國去治療, 那時候國內還沒有完善的措施——對產後護理這一塊並不註重。

但是柏簡也同樣背負重任。她本身確實叛逆了點，但家族實在沒想過她居然在回國的期間結婚還生了個孩子，一下全都翻了天，勒令她在養好身體之前哪也不準去。柏簡好不容易修養好身體, 家裏卻為了禁止她繼續和那個男人來往, 斷了經濟途徑。

柏簡為了孩子的教育錢又得四處奔波，一年回國次數屈指可數。

柏青從小就是爸爸帶大的。由於對柏簡的愧疚，加上對自己的埋怨, 柏父清楚明白身家的差異的同時，也將這份過度的期望投射到了柏青身上。

柏青從小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同。她成為這樣的孩子，確實有先天問題，她是個早產兒，缺氧可能確實導致一部分損傷——但顯然後天問題更大。柏父只希望她成長, 她理性，她知書懂禮，可她幾乎未曾玩過玩具，但柏父覺得那是好的。

他和柏簡的孩子必須是不同的，彰顯出神童的樣子也是很重要的。但驕傲可不好，他必需堅持打擊她……

柏青也確實很聰明，甚至可以說她確實具有一定成為人上人的素質，她對別人沒有同情，感情淡漠，這樣的人因為不會同情別人，自然也不用思考良心所帶來的效應。柏父確實是這麽想的，他並不覺得柏青這樣有什麽問題……但是柏簡卻非常敏銳的發現這孩子的問題。

柏青並不是因為害羞或者怕生，才對她毫無關心，柏青單純只是因為她根本不關心這點而已。意識到這點的柏簡開始和柏父陷入爭吵，兩人的教育方針幾乎毫無共同之處——柏青甚至都不記得他們爭吵了多少次，最後兩人才結束了婚姻。

柏簡順理成章爭取到了柏青的撫養權。他們甚至沒去法庭爭辯，婚就離了。柏簡馬不停蹄帶她飛去外國，讓她和自己生活了一年。在那些時間雖然柏父確實有來見過柏青，但是每一次的見面不過是更加激烈的爭吵，柏父堅持覺得柏簡把這孩子養廢了——他一直強調：柏青並不聰明，只是因為努力和他的嚴加管束才考上頂尖大學，能夠獲得成績……

柏簡憤怒到給了他一拳：“你他媽給我滾！”

當然，最後把他送去醫院的還是柏簡。柏青在家裏自己煮飯吃，想著媽媽也許回來不會煮飯，又煮了一碗。幾乎是到了八點多，柏簡才從醫院回來，看見柏青在學習，桌面上擺著飯，就楞了一下。

柏青朝她說：“你回來了。”

柏簡只是點頭。她狼吞虎咽吃完了飯，柏青把碗拿去洗。她深呼吸一口氣，叫住柏青：“柏青，等一下。”

柏青於是乖乖坐在她身邊，問：“有什麽事？”

柏簡伸手將她抱在懷裏，一邊將她壓在自己懷裏。柏青已經有點習慣被母親這麽抱住，只等待母親說話。柏簡說：“你……恨你的爸爸嗎？”

柏青搖頭。她不知道為什麽要恨。

柏簡於是將她摟在懷裏。過了好一會，柏青仍沒有抱住她，但是她也已經習慣了，只是說：“柏青，你要知道……愛有很多種表達形式，有時候，或者說大多數時候，它都令你不悅，或者對你根本不好。你可以去反抗，去逃離，但沒必要認為你的父親不愛你。只是……你必須知道，愛不一定是好東西。”

柏青根本無法理解，柏簡也知道。她輕輕幫女兒理好頭發，半晌，柏青才說：“媽媽不恨爸爸嗎？”

柏簡一怔，她笑了笑，說：“沒有事情是非黑即白的。柏青，這不代表我沒愛過他，我當時……確實非常喜歡他，所以才想要生下你。即使之後出了什麽問題，那也絕不是因為你，知道嗎？”

柏青微微點頭：“可是我不懂。我……不理解，媽媽明明打了他。”

柏簡發出大笑：“難道我就不能喜歡打人嗎？”

柏青在那時候確實覺得媽可能有潛在犯罪潛質，後面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反正柏簡後面打架一般都是等人真的過分了才打，她也實在沒什麽好說的。媽媽確實是個怪人，可跟著媽媽生活也很有趣……

柏簡雖然確實有點大大咧咧的，但絕不是什麽沒頭腦的人。她帶著柏青去看過心理醫生，做過正規幹預，但這預後本來就不算太好，至今柏青確實也保持著去看醫生的習慣。

“……差不多就是這樣。”柏簡說完喝了杯水，突然想到什麽，又回頭問在插花的柏青，“所以，你爸爸確實沒再來找你了吧？”

“其實有。”柏青說，“但我拉黑他了。”

她微微彎腰，把一枝滿天星插進去，似乎完全不覺得剛剛被講的故事主角是自己有什麽問題。柏簡看她一眼，微微嘆氣說：“崽崽自己做決定就好。”

在這之中坐著的莫令則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反應，她確實感覺很沈重，但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去面對這樣的沈重，況且……這是別人的家事。

也許柏簡覺得應該讓她知道這些，所以她才說的。可柏父所說的話，卻讓她感觸很深，簡直和看到自己媽似的。莫媽則是很典型的那類嚴母，從小到大，在家裏只要是她覺得壞的，一並不許出現，只要她覺得好的，莫令幾乎能吃到吐。

不過從小爸媽都不怎麽在家，莫令倒是稍微好些。她不敢擡頭，不敢說話，柏簡察覺她有點太勉強自己，又過來把她抱了抱。莫令實在有點嬌小，她母性一下子上來了，拍拍莫令的腦袋說：“好啦好啦，不想嚇壞你的，乖哦乖哦！”

莫令被她一抱，僵得像只雞：“沒沒沒沒事！就是……”

她在那僵硬得不行，柏簡後知後覺想起來：“對哦，我都忘了，你應該不喜歡那麽親密的接觸。”

她把莫令給放回去，一邊說：“總之別想太多啦，這個暫時你也不需要擔心，柏崽可是很努力的哦！你要是覺得她不對，就和她說出來就好了，哦對了，你之前說想要的書，我給你買回來啦！一會拿給你。”

莫令被她像放套娃一樣放回去，心裏仍然覺得不舒服。見她悶悶的，柏簡扯了扯柏青的衣服，說：“崽崽，去抱她！”

莫令一驚：不要啊！！！！大柏總別啊！！！！她猛然一縮——柏青則停了手說：“為什麽？”

柏簡嘟囔說：“以前你都不會問我為什麽，只會去做的！”

柏青轉頭看媽，特別冷靜說：“媽媽不是說她不喜歡那麽親密的接觸嗎。”

柏簡被她一梗，哼了一聲沒管女兒了。莫令松了一口氣，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總算是好點了，起身說：“好啦，我沒事……就是有點懵。”

她深呼吸一口氣，轉頭和柏青說：“我沒事啦！我去做個飯思考一下，你先忙哦！”

於是莫令起身去廚房做菜去了，柏簡看著她一路走過去，倒沒什麽問題，顯然只是有點共情過度，不禁嘆氣。可她確實要把這件事和莫令說明白，不然她總覺得對不起人家。柏青是個好孩子，莫令也是，她希望她倆能開開心心做朋友……多的反而她倒不奢望了。

她扭頭看柏青在那剪花枝，頓時也心安了。崽崽都會拒絕人了！醫生也說最近她的共情能力明顯得到了恢覆——柏青並不算重度的情感冷漠，只是壓抑自己，這是最近最好的消息。

她在那樂呢，柏青插完花了，把花捧到隔斷那放好，坐回她身邊。柏簡頓時以為崽崽要和自己說話，感動了一下——柏青就說：“媽媽，我有事要問你。”

柏簡微笑說：“嗯，什麽事呀？”

柏青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麽，老老實實問：“我想知道什麽樣算是戀愛。”

噗一聲，柏簡噴了。此話題之轉換快速，之跳躍進展，都是柏簡沒想到的，她差點摔下去，一想不對勁，自以為崽崽說的是雷文裏的：“喲，怎麽現在才問這個問題，這個課題可很大啊。要不我們看看是怎麽回事？”

柏青長舒一口氣，也以為媽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就是……我想知道。在媽媽的眼裏，現在我和莫令算是在談戀愛嗎？”

這次柏簡是實打實的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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