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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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5-11-20 12:00:03 字數:6710

“女人帶走,那家夥呢?”其中一人問,他指的是被囚禁在另一間房內的仲孫焚雁。

“這房門上鎖,他手腳也給上了鏈的,一時半刻不怕他作怪,先處理這兩個女人吧。”

撐著氣數將盡的身子,鄂嬤嬤幾乎是被半拖半拉地,在大雪與村民的鼓噪圍觀中帶上了那數十年前曾到過的供屋。她和初音被關進了那無窗的老石板屋裏,便再見不到天日。

聆進外頭的聲響,她知道星庫爾正在做樣子舉行祭祀的儀式,那應該也要耗掉一整日的時間吧,就和當初一樣。

看住那從門邊走至她身畔的初音,鄂嬤嬤說:“三日後,他們會趁著天黑來將我們殺掉。對不住,本來應該只有我的,卻連累了您。”

“我和焚雁選擇上山,便知道會遇到這劫數,隨遇而安,隨運而轉。”她心裏頭有著篤定焚雁必定會來,現在只能等著,能等多久是多久。在鄂嬤嬤身邊盤腿坐下,初音看著鄂嬤嬤仍手捏著那只錦盒,又說:“多海姑娘她應該已經逢兇化吉。”

從前夜開始,鄂嬤嬤便不敢再打開盒子看裏頭的雪藏花,因為她怕就在自己離開這世上之前的最後一眼,望進的仍是那朵半萎、甚至是雕謝了的花。

當心頭有著懸念之後,便不再堅強,也無法堅強,這是人性哪。

“打開看看。”不過初音卻這麽說。

初音溫煦的臉容讓人望之生暖,那令鄂嬤嬤總算有了些勇氣,於是她慢慢打開錦盒,當見著裏頭那原是半枯著的雪藏花,如今已恢覆了生氣,雖然顏色未若以前那般艷紅,可卻活了。

“活了!初音姑娘,多海她沒事了!”揉揉濕潤的老眼,鄂嬤嬤激動地嚷。

初音點點頭,同時將手探入前襟,摸出那一方帕子,遞向鄂嬤嬤。

“這是屬於您的。”她將唐東煥的那朵雪藏花交到鄂嬤嬤手中。

雖然當初唐東煥在向她說完自己那大輩子的故事之後,便說了那花於他已無用,將之交給了對雪藏花秘境極感興趣的她;那時恍若對餘生了無希望的他,大概不會想到自己仍存活的消息可以被帶到他愛過半輩子的女人耳中,還有,能與他倆的骨血有著交集。

初音心頭低吟著那時在邊關的情狀,眼裏卻看著鄂嬤嬤將唐東煥的那朵雪藏花和鄂多海的那朵收在了一起。

“謝謝您。若不是您,我這輩子根本不會有這機會知道……他還活著。”

“這是冥冥中的安排。”初音與鄂嬤嬤互望著,話雖不多,可彼此心思卻昭然。

“上大鎖!”

這時,屋外突然揚起一道男聲,隨之響起的是厚重木門和金屬捶擊的聲響。在一連串雜聲之後,人聲漸漸遠去,留下咻咻作響的強風聲。

人都走了,留下她們,沒水沒食物,甚且沒留下任何一盞燭火或暖身用的被鋪。

初音和鄂嬤嬤便在那樣的環境下互相攬抱著,依著對方的體溫,抖瑟地熬過了一夜寒冬。

當微弱日光斜斜自墻高處那一小方缺口及屋檐縫隙射進來時,始終縮著身子的初音這才知道天亮了,雪也停了。

夜裏從屋子四下的細縫吹進來的寒氣,讓她縱使和鄂嬤嬤相擁著,卻仍感到刺骨的寒,她年少,還能捱,可嬤嬤……

“嬤嬤!”轉過臉,在望進鄂嬤嬤一臉慘白、頭軟垂向一側、嘴角泌血、氣息微弱的模樣時,她驚著了。

扶正了她的頭,又多喚了幾聲,老人依舊沒有反應,所以她急急地去到門邊,開始拍著門板大叫。

“開門!快開門!”

她不能等了!她沒有時間了!雖然她知道一定會有人來搭救,可就不曉得什麽時候才會到,希望一切不要太遲,不要!

在她不停地喊了半個時辰、連嗓子都啞了之後,外頭果真來了人;一開始聽起來是白日守門、入夜歸去的村民,但沒一會兒好似又來了更多人。

而且,她的手……那每有異界之物靠近便會發疼的右手又痛了。

因為外面除了來了許多人,同時也來了許多靈。

“讓開!”外頭傳來男子的怒吼聲,一聽是仲孫焚雁的聲音,門裏頭的初音又更急了。

“焚雁!讓他們開門,嬤嬤撐不住了,快呀!”她一邊嚷著,一邊頻頻望向後頭的鄂嬤嬤。

她希望她能夠撐住,真心希望!

“快讓開!再不讓開,就別怪我動刀了!”

“不讓!祭祀山神的聖地哪是你一個外人可以打擾的,快滾!”

供屋外,仲孫焚雁身後領著數名獵戶,直直往供屋大門前沖,只是前頭擋著三名村民,加上視線溜了一圏,見那供屋不僅僅石墻逾一尺厚,連門上都還落了個連鐵錘都難斷的特制大鎖。若沒有鑰匙,怕是難以開啟,那令抓著應削鐵如泥郁壘刀的他極度想直接抽刀斷鎖,若非聽到初音的叫聲,知道她目前無恙,否則現下那刀可能已出鞘。

“你最好不要搗亂,這裏是祭祀供屋,觸犯山神可是會遭天譴的。還有你們,平白村民跟個外人起哄,是想招災嗎?”

後頭,星庫爾領著更多村民到了供屋前,對著仲孫焚雁和一幹獵戶怒喊。

大清早,他便在市集聽到一些村民說,那外地男子似乎領了幾名獵戶往山上供屋而去,待他去了後進囚禁仲孫焚雁的廂房,打開房門鎖,卻驚見鐵鏈散置在地,人不知何時已經逃脫,他就知道一定是他家老頭搞的鬼了。

也許在昨日他離開藥鋪之後,他就將人給放了。

“我聽你在放屁!”焚雁啐道。“你那些鬼話去說給鬼聽吧!你們一家子幹的歹事,他們全都知道了!”

他們?星庫爾看向那和仲孫焚雁站在一起的獵戶,有些來自崁兒村,有些則來自夏水及壯圍村,他們正一臉怒氣地望向他,好似他犯了什麽滔天大罪。

兩邊人馬對峙的同時,一些村民也陸續上到山頭來,那令星庫爾不禁有些心慌。

鏗!在一名村婦將一件他們淘洗麩金的用具扔擲在他跟前時,他愕楞住。

“看看這什麽!你們星家瞞著村人在供屋後頭采金,還下毒謀害村人,說是山神發怒什麽的。我家漢子打獵時發現山上有異,肯定也是讓你們給害了的!我們被你們星家騙了這麽久,若有不信的統統往山上去!去!去看那個礦坑有多大多深,他們挖走的金和害死的人命有多少!”那村婦即是丈夫被陷阱困死的區大嬸,她垂淚並憤恨地說。

昨日,當三個村落的村民聚睛於祭山儀式的同時,這名叫仲孫焚雁的男子來尋她。他跟她說了詳細始末,她本來還半信半疑,但想著連年不去的夢境,知道她家漢子一定有冤,所以這才偷偷跟著他上了山,到了當時沒人守的礦坑。

爾後,震驚於星家這瞞天大謊的她,便下山去找了其它人一同去勘探,大夥這才知道,原來這麽多年來,他們皆信錯了人,成了愚中之愚啊!

“可笑!你這婦人居然也跟著外人在那裏胡說八道了,真是……”這時不知哪裏飛來一顆石頭,就這麽砸在沒有預警的星庫爾頭上,他吃痛往頭上一摸,流了血。“誰丟的?!”

不問還好,他一問,就有更多石頭往他飛來,那讓原本站在他身邊的人全部閃避了開去,連那些和他一起挖礦的人也都跑開,讓他頓時成了眾矢之的。

“打死他!他害死好多人!打死他!”

一時間,眾怒沸騰,也不管一旁仲孫焚雁已經到了供屋前,屢以內力擊鎖,嘗試想開門;就見那原分成兩邊的村民,現在全都集結成一團,棍棒石子齊飛,將星庫爾逼到了山邊,讓他退無可退。

“別打!你們別打了!”這時,從人群中奔出了條人影,就往星庫爾身前一擋。等見那人挨了好幾棍,都見血軟癱坐地了,這才收手。

“是星老爺!別打!”一人喊,眾人收棍。

“請你們別打,星家的罪孽,我一人來擔,請放了我兒庫爾吧。”星霄氣息奄奄地說。

“星老爺多年來醫治咱們村民,沒有罪。下藥毒死人的是星庫爾,有罪的是他!”大夥兒又將矛頭指向星庫爾,棍頭又揮了去,將他逼至崖邊,僅消一步就會落崖。

“拜托,別打了,我就這獨子,可否看在我一張老臉上,放了他,拜托你們了……”

“不要你管!”見星霄又欲跑來護在自己身前,星庫爾反而將他用力推開。

他這一推,反倒令自己腳下不穩,正當他搖搖晃晃欲墜之際,一道挾帶著細碎女子聲音的怪風襲來,順勢將他卷落了不見底的深崖。

“庫爾——”星霄本欲跳下,卻被一旁的村人急忙攔下。見救人無望,星霄絕望地跌坐在地,掩面痛哭了起來。“都是孽,都是孽啊!”

另一頭,村人全圍著星庫爾墜崖的位置,對著那陣怪風議論紛紛的同時,那從山下奔馳而來的鄂多海和薩遙青趕到了供屋前。

“嬤嬤和初音姑娘呢?”鄂多海從已變回人形的薩遙青背後落地,心慌地問向那始終開不了門的仲孫焚雁。

從山巔那頭不分晝夜地趕路,薩遙青駝著她奔跑過險峻的山棱,越過無數覆雪高原,他們是先回到了崁兒村,在找不到人之後,便馬上朝山上的供屋奔來。

“在裏頭,該死的羔子!這鎖究竟是用來鎖人還是鎖妖的?!”焚雁單掌運勁又一擊,但那比半顆人頭還大、用了極堅硬材質制成的鎖,雖出現了數處凹痕,仍不見斷裂。

“讓我來。”

讓焚雁和鄂多海退到一邊,並叫屋內的初音稍避,薩遙青退後幾步,隨即聚氣於肩,以常人不及的妖力往門板上撞去,下一刻,就見那厚沈的木門應聲斷成三段。

“初音!”

“我沒事,快看看嬤嬤,她……”

數日未見初音的焚雁一進門就憂心地迎來,初音見他似無恙,便也寬了心,跟著她急忙要來人救護鄂嬤嬤,可才一回身,卻怔住了。

因為就在那背靠屋墻正坐,一臉祥和,兩眼緊閉,懷裏還抱著那只小錦盒的鄂嬤嬤身邊,此刻,正站著另外一個鄂嬤嬤。

“不——”蹲地迎向老人,搖晃叫喚她多次卻始終未獲回應的鄂多海,在知道鄂嬤嬤已辭世後,便再也抑制不住地放聲大哭了出來。

嬤嬤……還是沒能捱過去。

十曰後。

大雪下了一整夜,到了近午時分才慢慢停下,放眼整個高原與環山區域,冬日景致漸深,唯見白茫,青草不露頭,野花亦入土。

“要不要進屋去?外頭冷。”

鄂多海站在離石板屋不遠的一處小土丘上,肩上已覆上一層白雪,臉容已被風吹寒,但她那望住身前土堆的目光卻是瞬也不瞬。

“我們可以在這裏搭個棚子嗎?嬤嬤怕凍。”對著要他進屋的薩遙青,她嗓聲微弱地說。

“別這樣。”他不習慣她這般槁木死灰的模樣,那令他心疼。

自嬤嬤離世,下葬也有五六日了,這幾天不管晴或雪,鄂多海一起床就往嬤嬤墳前跑。而她那一站,就如同這土丘上立了另外一塊墓碑似的,連動都不動。

若不是他以她的傷還沒好全,若侵風受露,以後就算好了也可能會留下病根,嬤嬤若地下有知也會心痛為由將她帶進屋,她可能會繼續站到不能站為止。

將自己的厚披風一敞,他將她攬進懷抱中,跟著緊緊抱住。他好希望自己可以用這擁抱,用每一夜安撫她的親吻,還有滿滿的感情,帶著她快快走出悲傷,固然他明白,心成傷,不論是人是獸,都需要時間去治愈。

“嬤嬤她不在這兒了。”

這時兩人身後突然傳來話聲,他們同時轉身,便見談初音和仲孫焚雁緩緩走上了土坡。

他們身上背著細軟,看起來似是即將遠行。

“別守著這墳,別在這裏哭泣,因為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不在這兒,那在哪裏?”鄂多海擡眸,看住那話中有餘意的談初音。

“去了極樂之境。她是帶著滿足離開的,沒有任何執念。所以這墳裏只是終將化為塵的軀殼而已,真正的她已不在這裏。”在石板屋的那一天,當嬤嬤咽下最後一口氣,那離開身子的魂,是帶著平和情緒跟她道謝,並請她轉告薩遙青照顧鄂多海。

極樂之境,那聽起來是個很好的地方,嬤嬤真的去到了那裏了嗎?她好希望是啊。初音簡單的一番話,此刻竟像冬日裏的暖火,拂過了鄂多海寸草不生的心,而後在轉瞬間,冒出了希望的芽苗來。

不禁,她抱薩遙青抱得更緊了。

“我們要離開了,現下是來道別的。”說話的同時,初音不禁將視線調往極遠處,最後定著在山腰的某一個位置。

那裏,似乎有著什麽;是一道記掛著逾千年的……懸念嗎?

“去哪?”鄂多海問。

這幾日,他們兩人仍借住在她和嬤嬤的這小石板屋裏,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為山上亡靈助念,也順勢將她和薩遙青從舊吐蕃那兒迎回來的瑟珠供進了崁兒村星家藥鋪的佛堂中。除讓星霄日日誦經供養消業障,也公開讓村人頂禮為這山頭求來永續的祥和。

“雲游修行,四海為家。那麽,就此告辭了。”視線自山腰處調回,談初音說。

這高原一行,她雖沒有找到唐東煥所說的雪藏花秘境,可卻身處在那出自秘境的美麗傳說之中,那比真的找到秘境更珍貴啊。

“既然嬤嬤不在這兒了,那我們也離開吧。”看著逐漸遠去的兩條身影,薩遙青道。

“離開?去哪?”鄂多海回應。

“你曾說你的名字源自於嬤嬤心中那片湛藍如天的海域,那就去找海吧。離開高原,去找海。”

海?眺住那走了有一段距離的焚雁與初音,這時鄂多海仿佛在他們所在位置的更前頭之處,看到了一片無垠的藍,一片波光粼粼的碧色海洋……

雪山之妖

站在離鄂家石板屋遠遠的山腰上,身披一身雪白斑紋獸毛的他,已在那裏望了不知多久,直至底下所有的人皆離去,且天又開始落下白雪,由緩至急。

這不是他第一次望住那間有著她的房子,春夏秋冬,逾五十載,不管她在屋內,或在外頭的菜圃裏忙,他都僅是這樣靜靜地、遠遠地望著。

不過這卻是他最後一次望住那她曾經駐足過的地方,因為此刻她已不在。

前天夜裏,他曾去過她的墳上,撫住那一壞覆雪的墳土,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問:“是你,對吧?”

在飄著大雪的呼嘯夜風中,他想起了那個想忘卻忘不掉、一個超過千年的往事。

千年前,那時候的他,還不成妖,只是一頭和薩遙青一樣,被自己母親拋棄的小猞猁獸。

幼小的它一次為了覓食而誤入了獵戶甚多的林間,被一群獵戶追殺至一間小廟,而後躲進了廟後的柴房裏,這才暫時避過了那場一旦被抓到、肯定會被剝皮放血食肉刻骨,必死無疑的追逐。

只是在奔逃之前,已被獵戶用獵刀傷及的它,那長長的刀傷由胸至腰,卻讓它幾乎要死去,若非進到柴房的他發現了它,用自己采來的藥草為它止住血,而後天天為它換藥,並去跟附近村民要了羊奶給它喝,最後它才有恢覆的一天。

而那個救它一命,並在後續時間裏繼續照料它至好全,幾乎天天與它睡臥柴房的他,只是個負責小廟雜活的十一、二歲小僧侶。

可它畢竟是頭食肉的獸,羊乳或一些素食齋菜怎可能滿足得了因為身體恢覆而食量逐漸變大的它,所以它趁小僧侶不註意時,偷溜出了小廟,去吃了附近村人飼養的家禽。

但它運氣不好,在幾次偷吃之後,就被村民盯上了,並來到小廟前揮舞著刀械棍棒要宰它。

“別殺抵,它只是個小孩,您們的雞鴨被吃了多少,我賠。”

“不過就是一頭該死的偷吃雞的獸,那皮毛看來還不錯,宰了好!”

雖是如此說,可如他一名身無分文、還得吃香客施舍齋菜度日的小僧,卻只落得無情村人的恥笑;而後更因以肉身護它,連帶被逼到了山邊,最後是在一場混亂之中被人一棒給打死。

帶傷趁隙脫逃的它奔入了林子,能爬多高是多高,能走多遠是多遠,在穿越無數覆雪山陵之後,筋疲力竭且失溫欲死的它,卻在無意間走入了一處藏在環山雪地裏,卻遍地開花、風吹暖和宜人、鳥獸成群之地……

過了千年,他成了妖。而在一次回到那時小僧侶被打死的林間時,他看到了她。

是他嗎?若如人界所言有轉世投胎,那麽那眉那臉那笑,雖從一名十一、二的小僧侶變成了看來像是十七、八的姑娘,他卻真真切切能認得出來。

不管後來她戀愛了,她有孕了,甚至是被帶上山祭神了,那都是當初不惜犧牲生命也要救它的“他”啊!

“所以,是你對吧?”

最後又望住那在白雪中逐漸糊去形狀的石板屋與墳,他又低喃了一聲,跟著轉身走入林間深處。

尾聲

更新時間:2015-11-20 12:00:03 字數:5796

五年後,杭州。

偌大的市集裏,擠滿了攤販以及采買貨物的人潮。街道上固然已經塞得水洩不通,但仍有馬和車要朝中間過,因而推擠下惹來的叫罵和著攤販偶來的吆喝聲,此起彼落交錯成一幅熱鬧繁忙的都城景色。

一樣是市集,但到了這漢人的大城鎮卻是如此不同,哪怕是將崁兒村附近幾個山頭的人聚在一塊兒,也不可能有這浩大規模了。

站在一處販賣皮毛的攤販前,鄂多海望住那一字排開,琳瑯滿目的動物皮毛,有狐貍、貉子、兔毛,更有她連看都沒看過、來自異域國度的動物皮毛,讓成長過程中幾乎都在狩獵的她大開眼界了。

“欸,漂亮的姑娘,要來點皮毛嗎?杭州城內就我這攤最大,貨最齊。您瞧咱這狐貍皮可美得,山上獵戶用陷阱落的,一點毛都沒缺,更沒箭眼兒,摸起來滑嫩嫩,就跟姑娘您的皮膚一樣,只賣這個數喔。”皮草攤販見鄂多海對著攤上的貨品看得定睛,所以朝她報了個價;見她搖了搖頭,便改口說:“不買皮毛也成,來來來,往旁邊移個幾步,來這兒,隔壁攤也是我們的,賣肉呢,看要羊牛豬雞鴨,要什麽肉有什麽肉。”

鄂多海正在興致上,所以當真往旁挪了幾步,來到肉攤前,看住那怕是可以養一村子人的肉品,心裏頭止不住驚嘆。

“我們的羊肉最好,看!油花筋肉分布比今兒個頭上那些雲還均勻,雖然紅不過您那半點朱唇,可血色也還艷著,而且摸摸,還熱的咧,剛剛城裏頭的屠戶才從宰的,我要他一口氣都不能喘,宰完馬上送到攤上來。這要用來燉炒煎燒湯做泡饈統統都成,一斤只要這個數。您還是個閨女吧?家裏多少人?人不多的話買個一……三斤好了,買多還可以腌起來。”

“那……”

“等等,姑娘您一定是外地人,等我先問完話之後,您再考慮要不要買他們的東西。”

鄂多海手懸在肉塊上,還遲疑著要不要買些帶回客棧讓他們代烹;但另外一只有些粗糙卻幹凈均勻的手卻在這時搭上了她的手背,將之按了下來。

咚!跟在女子話聲後,肉攤上就給人扔上了一包沈甸甸的肉。

這時人一擡眼,就望見一名穿著樸素、頭上綰了個簡單發飾簪了支金烏發簪,蜜色臉蛋上兩只眼珠子晶燦有神的女子臨著攤了,她挺著個貌似極將臨盆的便便大腹,皺著一對英氣的眉,對著攤主說:

“大叔,剛剛我府裏的廚娘來跟您拿貨,怎麽會給她這種混肉?明明要的是上等成塊黑羊肉,卻是羊混豬,還給碎肉一堆,以為沒人能瞧得出來嗎?這一下鍋做出來的,羊不是羊,豬不是豬,吃的人豬羊不分,賣的人豬狗不如,怎成?”說罷,她臉上很努力地擠出一道微笑,兩只手則絞在一起,很像在忍耐著什麽。

啥?這女子罵人了。“這……怎麽可能?您哪位?哪府的?是哪位廚娘來拿的貨?”持著兩大攤,這販子也是瞧過世面的,讓人臨著攤質疑,唾沫不咽一口,撐起了腰,下巴更是擡到半天高。

“翟府。我於陽,拿貨的是我府裏這位。”這時於陽身後緩緩露出一顆紮著麻花辮的頭顱,那是她府上剛上工不久的小廚娘。

“原來是你。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剛剛都看過才拿走的,有什麽問題不成?還有,這位是你府裏新來的炒菜工是吧?”他朝於陽上下打量。

說是這杭州擁有數十家店鋪、糧行客棧食鋪一手包的首富翟府之人,可卻不姓翟,穿的也僅是一般衣裳,可能只是在府裏頭打雜的奴役,而她臉上的笑容……還真不是一個“僵”字可以形容,也許蠟捏的人還比她生動些。

“她不是炒……炒菜工,是咱府的大……大夫人。”小廚娘怯生生地說。

“大夫人?大夫人還自己上街買菜?那縣府老爺不都自己擔糞了,笑死人!”聞聲,回話的不是眼前的皮毛肉攤販子,而是面對著另外一頭自己的攤子,正背著身低頭做自己事情,卻仍要搭上一句話的香料販子。

聽了,只見那一直忍著氣的於陽,不顧挺著一顆大肚子的不舒適,馬上彎下腰,脫下鞋,拿起鞋就往那香料販子的後腦勺扔去。

啪一聲,被擊中腦門的香料販子馬上轉過頭來,怒問:“誰扔我?”他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低頭看到一只繡花鞋。

“我扔的。”於陽臉上仍是笑著。

“為什麽扔我?”

“因為沒想到賣香料的嘴巴卻那麽臭。”她的嘴快僵了。

“你!可惡!”蹲身拾起鞋子,香料販子馬上朝於陽扔了回去,不過那鞋沒打在於陽身上,反倒讓一只動作迅速擋過來的大掌給接住。

“天虹?”

“我才去了糧行繞一圈回府就不見你,居然又偷溜出門,也不想想自己的肚子多大了,萬一動了胎氣怎麽辦?”翟府大少爺翟天虹才從馬車上躍下,伸手就撈到一只飛往自己娘子身上的鞋。那鞋還是她自己的,這不消想就知道一向躁氣的她剛剛做了什麽事了。

語畢,高頭大馬俊朗飄逸的翟天虹便蹲下身為於陽穿回那只剛剛被丟過來的鞋。

“是這些掛羊頭賣狗肉、偷斤吃兩的攤販氣人啊!咱府裏的新人被蒙,我怎麽會忍得住?而且,我一點都沒有動粗喔,我可是很有禮貌的。”她指指自己臉上那僵著的笑容。

臉上掛笑,但鞋子亂飛,嘴上亂罵,這是哪門子的有禮貌?從一名小廚娘入了他翟府當了他的妻,雖她很努力克制自己浮躁的脾性,但情緒一沖上腦子,尤其是與竈房烹煮相關之情事,本性就還是會顯露無遺。他是真服了她的,不過就她這樸拙無鑿的個性才令他始終傾心。

“跟我回去吧。”他攙著於陽就要走,但於陽自是不肯,她公道都還沒討全呢。

“我還沒講完呢,那個肉……唔……那個……唔……”

“怎麽了?”見於陽每說一句話就捧一下肚子,翟天虹問。

“肚子疼。”那疼還不是一般的疼,所以於陽一張臉登時像一團揉在一起的紙團,皺了。

“吃壞肚子嗎?”

於陽搖搖頭,這時她臉色已泛白,額上更布滿了細細的汗珠,手一擡起,

就往自個兒臉上亂抹一氣,一會兒就亂了出門前丫鬟才替她梳整好的劉海。

“大少爺,夫人她可能要生了。”

生?經一旁小廚娘提醒,從未當過爹娘的兩人這才恍然大悟。翟天虹臉上立即露出又驚又急又喜的覆雜表情,道:“我要當爹了?快!快跟我扶夫人上馬車,還有先讓產婆到府裏候著。”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於陽,往馬車上攀去。

“但是那個肉……”一手攀在馬車框架上,死不進車,於陽伸長手臂,就是指著肉販。

因為知道於陽不討到公道絕不罷休的個性,所以翟天虹朝後頭的攤販正起臉色來說了:“我家夫人買了什麽,請按斤按品換回送到我府裏。做生意做的是長久的,誠信為上,若這一點都不能自持,那麽你很快就會在杭州待不下去,請自重。”說罷,他轉回臉對住於陽,用只有他倆才聽得到的低音道:“你要說的我幫你說了,這幾年你只忙著竈房的事,都不跟我生小孩,好不容易盼到你肚子裏的這塊肉,其它的肉我不管了。”

他這一句,便堵住了於陽的嘴,於是她窘著一張臉,只能乖乖將頭窩進他暖呼呼的懷抱裏。

見人與車遠去,鄂多海站在攤邊,只是噙著笑,想著那對夫妻可愛的互動;當回過神時,她忽然想起生娃兒這件事,是以她往身旁底下一探。

“路兒?!”

她居然只顧著看毛皮看肉品,忘了看住那剛剛還牽在手邊的娃兒,心一驚,便急急忙忙往人潮裏找去。

在距離攤販不遠處,一間高竹壓墻,墻下花草靜謐繁盛,看來像學堂的磚屋前,一名年約三十餘,眉間帶點憂郁,但面容卻清秀親人的教書先生正坐在臨時擺上的桌椅邊揮毫著。

桌邊此時正圍坐著三四名稚子看著先生寫字,他們統統來自貧窮沒能力供給求學的家庭。

“那個是海……”看見先生寫到一個熟字,一名年約三歲的小童用童稚的軟聲說。

這小童並不是熟面孔,而是前一刻才靠過來,趴上桌定睛看他寫字的;他兩只黑眸亮晶晶,膨鼓鼓的雙頰則泛著粉紅,煞是可愛。

“娃兒你幾歲?怎生會認這字了?”先生帶著笑意。旁邊的童男童女多是七、八歲,但像他這麽小就會認這筆劃較繁覆的字的,卻從未遇過。

“那是娘的名兒。海很大,將好多池子湊在一起會變海……”

小童接話,但一旁其它孩子卻笑了,因為杭州距海不遠,瞧過海的就會知道那和池子是完全不搭軋的兩樣東西。

“呵呵,池海都是聚水而成,也對也對。”但教書先生卻不反駁。

瞳仁對著先生手上搖來晃去的毛筆極度有興趣,這時小童興致一上來,馬上趴過身朝先生手上抓去,“我也寫……”

“路兒!”

“娘!”因為身後傳來娘親急切的叫喚,小童聽了,不禁一嚇,有著尖尖指甲的小手沒抓到筆,反而將先生的手撈出幾道微微滲血的爪痕。小童馬上從桌邊爬下,本想跑,卻讓鄂多海給逮住。

“不好意思叨擾了,他沒礙著您吧?”鄂多海對著教書先生問。

“沒。這娃兒天資聰穎,小小歲數便能認字也好學,如能讓他多學點,以後肯定成材。”看住鄂多海那不似漢地中土的面容,教書先生微微沈吟了一會兒。

“謝謝,沒打擾就好,那麽我們走了。路兒,快謝謝先生。”領著小童要他跟先生道謝。

小童走到鄂多海身前,看著教書先生,又看向鄂多海,忽地迸出一句:

“娘和先生好像像,好像像!”

“甭胡說!”鄂多海對著那跑開了的小童嘖了兩聲。

“小娃兒愛讀愛寫,喜認字,這本書就送他讀著,我自己謄的,這裏的學童人人都有,但這本剛剛才謄完,最後一頁墨跡還濕著。”

教書先生從桌上拿過一本紙書,為怕濕著的墨沾住紙張,所以他將書翻到最後一頁,並就著那樣遞給了鄂多海。

急急地看了書最後頭落著的“唐東煥書”四個半幹字跡後,鄂多海僅是帶著笑意答謝,隨即轉身去追小童,留下教書先生撫著剛剛被小童抓傷的手背位置,那上頭的血痕在轉瞬間已像沒發生過的事一樣,了無蹤跡。

而這頭,鄂多海逮到了小童後,便帶著他回到留宿的客棧,在先用過了晚膳、幫小童洗完澡、讓他上床睡後,自己便就著燭火開始縫補薩遙青的衣裳。

前日十五,是離開高原後的五年內唯一一次遇著的血月,所以薩遙青早早就離開了他們,讓他們在客棧裏候著,說等月圓過後他便會回來。

不過雖然知道他會回來,但想到數年前的那次遲歸,與這次身處於人群密集之地,便思及他是否會跑得更遠,回來的時間是否也會更遲呢?

這幾年他們都是形影不離的,固然這一分開可能只是兩三天,但……她卻是想他、惦著他了。

“啊!”因為想得出神,所以不小心給針戳破了指頭。

“我來我來。”

這時返回的薩遙青適巧推門而入,見她就要將戳破的指頭往自個兒嘴裏送,他連忙蹲了過去,抓過她的手,含進了自己的嘴裏。

他就是這麽的體貼,雖然看來似粗人一個。“不痛的。”她帶著淺笑說。

雖然知道這小傷對多海來說只消眨眼就會消失,但他就是愛這麽與她你儂我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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