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水晶大棚。

溫淺種植的牧草搖晃起來，如綠色的海浪般洶湧澎湃，是羅小曼此時前胸起伏的真實寫照。該不會就是那家夥在自己的菜地放狗吧！羅小曼抄起她要送給鄭銀洛的禮物——打蝴蝶結的高爾夫球棍和送給薇的禮物——包蕾絲的高爾夫球。

嗖——

球準確無誤的落到黑影的腦袋，傳來一聲悶響。

身穿紅色聖誕老公公服的黑影倒在羅小曼的腳邊。吶！溫淺，怎麽是你？

大麻袋滾出一堆金燦燦的南瓜，聖誕老公公的肩膀明顯有被勒到的痕跡。羅小曼的眼眶紅了。傻瓜，誰叫你大半夜跑到這裏給我種南瓜？！

溫淺的腦袋迷迷糊糊全是星，他睜眼，看到了那個好久不見的面容。他知道她晚飯肯定吃的泡面，所以從口袋裏拿出他的晚飯，十幾根蔬菜烤串和一盒香噴噴的炒飯。

冰冷的石凳，燙燙的烤串。一點兒都不冷呢！羅小曼在溫淺面前卻總那麽傻，傻到只顧自己抱著大吃特吃，也不問問溫淺吃了沒。

他註意到她手上的血痕，皺眉。他想幫她吹一吹——

為什麽只種牧草？烤串被主人扔進嘴裏，羅小曼口齒不清的問他，濃郁的牧草像海浪輕柔的拍打岸邊，帶來一些貝殼，小蝦蟹，沒了剛才的迅猛。

石凳的另一邊，溫淺的手收回。他擡頭看天上的雪，眼底恍若想起了什麽，憂傷漫上唇。牧草的生命力很強，不像脆弱的水瓶種子，需要玻璃瓶保護。

羅小曼看著溫淺站起身子，他修長的身形穿著聖誕老人套裝，又可愛又滑稽。

小曼，我去買宵夜，等我。溫淺把南瓜堆裏的禮物盒放在羅小曼身邊，她沒有多餘的手去接，羅小曼的吃相不怎麽雅觀，溫淺輕笑，不知為什麽笑裏隱藏著哀傷。他幫她拿掉嘴角的菜葉。送給你，聖誕快樂。

羅小曼噎到了。

她油乎乎的手弄臟了漂亮的禮物盒。拆開，裏面是一個音樂盒。掀開玻璃蓋，清脆的聖誕歌響起，小男孩和小女孩翩翩起舞……

電話響起，羅小曼以為是溫淺。

你在哪兒？告訴你個好消息，薇成功脫離危險！鄭銀洛的語氣很興奮。

是嗎？太……好了。羅小曼哽咽。

薇，你知道嗎？今天是聖誕節，我們的公寓一定很漂亮吧！雖然沒有和你一起度過，但是，我過得很好，因為有溫淺陪著我……

薇，我可以放下了呢！

聖誕的雪下的很大，石凳上的聖誕老公公一直在等。聖誕歌在空蕩蕩的雪世界吟唱，唱到電池沒電了，大雪下停了，少女凍得快要死掉了……買宵夜的少年還是沒有回來。

Part.8

加護病房外，羅小曼看著鄭銀洛守在沈睡的薇身邊。輕輕地，他欲靠近薇蒼白的臉，愈來愈近，愈來愈近……。

啊啊啊！羅小曼捂住嘴巴！扭頭，轉身，奔跑。鄭銀洛！趁薇睡覺占薇便宜，饒不了你！先拿手機拍下來先！

衣領被人揪住，羅小曼動彈不得，她的小貓爪拼命舞蹈，無奈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丫頭，你看了多少？鄭銀洛的臉頰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紅暈，幾個世紀才恢覆正常。到手的天鵝被羅小曼這瘋丫頭弄飛了，他假裝生氣。

羅小曼狼嚎，我發誓我什麽都沒看到！

抓住她的狼爪子松開，鄭銀洛嚴肅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玻璃瓶。我欠你的永遠都還不完。這個水瓶種子是你替我得到的，現在我把它物歸原主。

羅小曼收下了，原因很簡單：他——鄭銀洛，不再欠她什麽了。

你——鄭銀洛！不再欠我什麽了。薇是我最好的朋友，好好照顧她。訂了婚別忘請我吃喜糖，結了婚別忘找我當伴娘哦！羅小曼帶好針織手套，把鄭銀洛連拉帶拽推進病房，繼續繼續！我不打擾咯！

天！這哪裏還是高貴的少年鄭銀洛？分明就是個害羞的大男孩！

鄭銀洛找不出羅小曼眼底的傷，其實根本就沒有。她說過，她放下了。現在，要追求自己的幸福！

她的幸福就是那個溫柔的少年……

雖然，他在那麽冷的天氣還是聖誕節的午夜放了她的鴿子……害得她差點凍死！

禮品店。

羅小曼一眼相中了那對抱熊。

棕色的抱熊起碼有十歲的小孩高，穿著情侶裝，帶著兩條一摸一樣的長長的圍巾。

那圍巾就像羅小曼的圍巾一樣暖和。

打開錢袋，裏面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五。粗心的羅小曼只帶了二分之一的錢！於是，她軟磨硬泡，磨破嘴皮，瘋子似的‘乞求’售貨員賣給她。冷汗三尺售貨員終於得出這樣一條結論：她的男朋友脾氣得有多麽的好！

聖誕節過後出租車很少，羅小曼打不到車只好徒步往溫淺的公寓跑。她不管聖誕節那天出於什麽原因他沒有回來，她不管打了多少個電話直到手機沒電也沒人接。她羅小曼不是輕言放棄的人！

羅小曼走到公寓門口，把兩只抱熊藏到身後。溫淺剛好穿著淡棕色的大衣走出，對上羅小曼笑盈盈的哞。

溫淺，我們交往吧！她把屬於男孩的那只熊遞到他的胸口。

羅小曼不是那種矜持的女生，羞答答的等到對方開口。她就是喜歡他！喜歡的一塌糊塗。告白不過是形式，結果一定會成功！

小曼。他看不到被棕熊遮住的笑臉，她也看不到被棕熊擋住的他眼底滿滿的傷痛。小曼，我們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舉著棕熊的羅小曼以為他在開玩笑，嘴唇卻不住的發抖。她死死的咬住，不要那可惡的淚流下。她的淚在薇欺騙她的時候就流盡了！在薇割腕送到手術室時她的淚就流盡了！她怎麽會有淚可流？

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羅小曼不想放棄，在他宿舍裏的那段日子裏，她大大小小明示暗示的告白已有多次，他總是會找個理由一筆帶過。

溫淺隔著棕熊閉上眼睛，拳頭握緊。過去的，都忘了吧！不要放在心上。心，如針紮般的痛！

沈默。

如果這是少女漫畫的話，女主角一定會把兩只熊狠狠摔在男主角的臉上，然後哭著質問他，啊！你怎麽可以這樣傷害我的感情？我討厭你！你再怎麽求著我，我都不會原諒你的！

羅小曼並沒有這樣做。

她一句話也沒說，轉身，拎著兩只棕熊的耳朵，在雪地裏留下三道痕跡。兩道是薇和鄭銀洛給她的，前不久她才剛剛釋懷。後一道，是溫淺給她的，最深最厲害。

羅小曼不知道該說什麽，街角有個垃圾桶，她毫不猶豫的把熊丟進去。嶄新的熊，骯臟的桶，昏暗的街角藏起來的少年。

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至此，

羅小曼和溫淺直到深冬也沒說話。

天氣越來越冷。昨天突如其來的北風，使依高宿舍下了一場梅花雨，比櫻花還要好看。小池結冰了，羅小曼信誓旦旦的接下了養殖金魚的任務。花園裏的聖誕樹該重新打扮了，羅小曼毫不猶豫的在寒風中熱心幫助。依高冰激淩招聘試吃冰激淩的工作人員，設計新的花樣。羅小曼一鼓作氣的應征，冰涼的冰激淩吃得她胃疼。

羅小曼開始在超市裏大量囤積方便面，把售貨員都給嚇傻了。推開玻璃門，羅小曼冷不防被一人撞倒在地。

她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溫淺。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好看，秀氣的眉，清遠的哞，臉頰因喝了點酒呈現一抹紅暈。

羅小曼想走，卻被他一把箍在懷裏。濃烈的酒氣充斥她的鼻腔，她透不過氣來。她被他抱得快要窒息，好像要融進他的骨髓。

你是……羅小曼吧！不是吧，她怎麽會來呢……呵呵！溫淺的手松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溫淺！你怎麽了？羅小曼聽著他急促的呼吸，他懷抱裏的溫度飛速消逝。她把他拖起來，好沈！羅小曼咬咬牙，堅持一會兒，我送你回公寓！

溫淺在羅小曼眼裏明顯陷入昏迷。

以至於羅小曼不知道什麽時候，脖子上多了條圍巾，也不知道是誰圍上的。那圍巾好長，就像兩只熊身上的那條差不多，剛好可以圍在兩個人的脖子上。

雪透進羅小曼的靴子，背上的溫淺身子忽然向路邊歪去。他僵硬的倒在地上，疼痛使他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羅小曼驟然睜大的哞。

他和她的唇牢牢的貼在一起！

這，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一吻呢……

長長的圍巾把兩人緊緊纏住，羅小曼的深紫色羽絨裙和溫淺淡紫色的大衣剛好是一對情侶裝。

你！流氓……

羅小曼的臉和溫淺的臉一樣紅。

費了好大勁才把醉醺醺的溫淺送到公寓，羅小曼把他拖到沙發時還不小心碰倒了書架，所有的書一股腦砸在了腳上。

一本陳舊的日記映入眼簾，簡單的沒有密碼也沒有圖畫。羅小曼把它放進書架時無意間瞥了兩眼，水瓶種子四個清秀的字體撞進羅小曼的視線……

濕濕的毛巾蓋在溫淺的額頭，他的眉皺了皺，昏睡中握住羅小曼的手。羅小曼手裏的醒酒藥撒了一地，她低語，責備他。

羅小曼什麽都知道了。

其實，前面溫淺給她提到過的然後……玻璃瓶的最外層就是他的媽媽，然後是他的爸爸，然後是玫，最後是瑰。

玫和瑰同時喜歡上了溫淺，溫淺卻把玫當妹妹，他喜歡的是瑰。

瑰很怕冷，冬天幾乎不怎麽出門。

唯一的一次就是去山上看雪，誰知竟成了永別……車禍發生時，瑰最先沖上去保護靠窗的溫淺，然後是玫。

至於溫淺的爸爸媽媽，是在他的小時候為了保護他去世的，事情原委羅小曼不得而知。羅小曼終於明白聖誕節那天他為什麽沒有回來，因為那天……是玫和瑰的祭日。

那個深冬，羅小曼還是離開了，僅在餐桌上留下了水瓶種子。

她知道，溫淺給她的愛不會長久。很快，他們還會見面的。

因為伯父伯母的遺願，他們還會見面的。

Part.9

昏黃的路燈，安靜的街道。兩條平行的線，兩個長長的人影。

他說，我要走了，要去巴西。

他說，我不在的時候，照顧好自己。

他說，一日三餐一定要按時吃，不要每天靠吃泡面過日子。鬧鐘一定要在臨睡覺前調到早晨六點，不要晚上熬夜偷偷打理種植園第二天賴床不起。出門千萬別忘帶鑰匙，不要被別的男生拐到家裏去。下雪天記得拿好傘，不要淋成落湯雞然後生病。還有，冬天的時候圍巾要自己帶，不要讓另一個男生為你戴圍巾時趁機吻上你……

什麽時候會回來？少女沒有太大的驚訝，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不知道來得這麽快。

少年背對著她，拳頭握的很緊很緊。不要等我。

我會等你，直到你回來。

綠色暗格的背影陰沈的可怕，毫不猶豫的轉身，筆直的朝前走。他的腳步很淡，也很輕，有一絲沈痛。或許吧！在玫和瑰的故鄉種下那顆水瓶種子，他會回來。可是只有零點零零一的可能。他的爸爸媽媽希望他在那裏管理好家族的企業。

少年拼命克制想要抱住她的沖動，他明白，他給她的承諾不能長久。少年其實很想說，我真的舍不得走，可是又不得不走，要走我也真想帶你一起走。

孤獨的燈，也許是無期的等。

少女蜷起身子，努力不讓自己追上去，然後抱住他的腰。這就是他不接受自己告白的原因吧！少女其實很想說，我不想讓你走呢，要走我也要和你一起走。她知道，他的爸爸媽媽給了他兩條命，他欠了玫和瑰兩條命。現在，該是償還的時候了。只是，這償還的路還很長。

Part.10

種植園有兩塊菜地很特別。

一塊種植牧草，一塊種植薰衣草。北風一吹，竟奇跡般的交匯成紫綠色的海。冬天就快要結束，秋千花架下的禮物盒男孩女孩不停的吟唱聖誕歌。

薰衣草的花語是——

等待愛情。

羅小曼手捧著數不清的花，望向身旁的少年，他穿著黑色禮服的樣子好看極了，黑曜石耳釘閃的耀眼。

時隔一個冬天，羅小曼和鄭銀洛還有薇已是最鐵的朋友。羅小曼自然不算溫淺那家夥，他算哪門子的朋友！

吶，恭喜你！薇穿著新娘子的婚紗，蕾絲手套的底端有一道傷痕，早就看不大清了。羅小曼挽著她的手臂，模擬兩年後薇和鄭銀洛的婚禮。

他們的婚期特意延遲兩年，羅小曼很清楚這是沒有伴郎的結果。

小曼，你真的打算那樣做嗎？薇註意到她迅速哭喪的臉。

丫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鄭銀洛像看稀有動物般的看著羅小曼。

羅小曼撒花，我，已，經，決，定，了！

……

小小的學生公寓外，少女拉著巨大的行李箱瘋狂的打車，機場！我要去機場！快趕不上飛機了！

正值冬末，路上哪有那麽多的車？

少女撒丫子跑起來，帽子圍巾手套一股腦的往下掉。她跑得像一陣旋風，連一張小小的機票從口袋裏飛出來了都不知道，機票上寫著兩個大字——巴西。

粗心的家夥！

小小的學生公寓外，一個郵遞員正把巨大的盒子放在門口等待主人簽收。腳底一滑，盒子不小心撕開，一只超級大的屬於女孩的棕熊露出腦袋。

……

機艙裏有位少年不停的淺淺微笑，他的行李箱放著一只大熊和一個空了的玻璃瓶。

手中的報紙翻了又翻，紅色標題格外醒目：神秘少年白手起家創奇跡，遺產種植園紅透半邊天。

一切都圓滿結束了呢！少年輕笑著閉上眼睛，想象著她看到他驚訝的可以塞下三個雞蛋的嘴巴。如果她能來接機就更圓滿了，可惜她還不知道呢！

棕熊她應該已經收到了吧！那可是他從垃圾桶撿回來的……少年緊了緊脖上長長的圍巾，這是他習慣性的小動作。

他看向窗外棉花糖一般甜軟的雲。

咳，今年的冬天一定會有個好天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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