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總經理門口工作位的女秘書見任浩回來，忙起身迎接，任浩隨口一句：“把人事部一個姓貝的女孩兒叫上來見我！”

之後不等女秘書開口回應，任浩推開辦公室門進去，繞過辦公臺，在大班椅上坐下來，先讓自己冷靜一下，以免在屬下面前太過失態。

很快地電話響起，他伸手拿起來話筒聽，是女秘書打進來的。

“姓貝的女孩兒在上個星期一就被辭退了！”秘書回答。這個老板一向平平穩穩很少有發脾氣的時候，今天看起來卻有些陰沈煩躁大反常態，所以女秘書也回答得格外小心。

“哦？”這一下大出任浩意料，“什麽原因？”

“好像是……她遲到了二十分鐘，被孔經理炒掉的！”

孔經理，那是指孔菱了。之前孔菱就曾經炒掉過兩個女孩兒，任浩當時並沒在意，但此時想來，只怕不止是“遲到”那麽簡單。

所以他立刻又打個電話去人事部副經理辦公室。

很快地，孔菱接了電話。

“請問哪位？”很好聽的聲音。

“我剛發現，你已經炒掉好幾個女孩兒了，所以問問你想幹什麽？”任浩直截了當，很不客氣。他跟孔菱交往也有好幾個月了，對這個女人的小肚雞腸他多少還是能夠掌握幾分——這也是他越來越不喜歡跟孔菱老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而他的不客氣，立刻引來孔菱大發嬌聲。

“我能想幹什麽呀！她們做錯事，我作為人事部副經理，自然有權利將她們辭退。何況……還有行政總監簽字確認呢，又不是我擅自做主！”

“行政總監會簽字確認，只不過是看著你跟我的關系，不想駁你的面子而已，所以……我以後不想看見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他把電話掛上了。陰沈著臉坐沒多久，孔菱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來。

“怎麽了嗎？之前炒掉兩個女職員，也沒見你出聲，怎麽這一次……你就發這麽大的火兒呢？”一邊說，孔菱的眼圈很快就變得紅紅潤潤，“難道……才炒掉的那個姓貝的，當真是什麽特殊人物？”

“她不特殊，只是……我很不喜歡你公私不分！”任浩依舊沒有好聲氣。

孔菱心裏暗覺驚詫。之所以她敢擅作主張炒掉那幾個蠻漂亮的女孩子，只不過因為像這些小事根本不值得任浩多問一句。可是沒想到在今天，這個一向極少動氣動怒的男人，不顧她低聲下氣老半天了，仍在向她疾言厲色。

可是她不能跟他硬頂，本來這個男人對她就不是很貼心，硬頂的結果，只能是雞飛蛋打，美夢成空。

所以她愈發顯出嬌俏可憐珠淚欲滴。

“你都這樣說了，我以後還敢嗎？是！我承認我是……公私不分，可是……我是小女人，你是大男人，你就當我是小心眼兒，不要跟我一般見識還不行嗎？”

任浩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今天這麽大火氣。這個女人終究是他的未婚妻，就連他媽都風聲鶴唳生怕他爸在外邊有了外遇，更何況自己對這個未婚妻確實冷淡了點兒，她會小心眼兒，也不是事出無因。

至於那個姓貝的女孩兒，敢制作贗品拿出去賣，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既然已經炒掉了，犯不著為她傷了自己未婚妻的心。

所以他再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平和一點。

“算了，你去忙你的吧！以後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知道啦，那我下去忙了！”

孔菱馬上又變了笑臉。她知道一定會是這樣的結果，雖然她琢磨不透這個未婚夫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可是對他的性情還是十分了解。現在關鍵就是要牢牢霸住這個未婚妻的位子，即便任浩有警告——正因為任浩有警告，她更應該提高警戒，掌控先機。

※※※

接下來的幾天，任浩晚晚睡得都不踏實，好像每天晚上都有做夢，可是等早上醒來，卻只隱約記得一雙靈動而聰黠的眼睛。

再等到了周日，任浩一早起來就心神不定，最後終於出了門，驅車到了那個首次遇見貝玉瑤的小廣場附近。

先將車子找個地方停好，任浩依舊徒步走到小廣場。遠遠地，他就看見一個女孩兒坐在大樹蔭下，此時還沒有顧客上門，那女孩兒仰著臉左瞅右瞅，彎彎的眉毛，細致的肌膚，正是貝玉瑤。

任浩第一次見她，只是感覺她還算清秀。此時再看，才發現她眉眼五官其實非常耐看，只不過稍顯瘦弱，倘若能夠白一點胖一點，也能算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美人。

而她的那雙眼睛——

“總經理！”貝玉瑤一眼瞟見任浩，先站起身來打招呼。

任浩也正看著她，兩個人四目相對，貝玉瑤含笑依舊，任浩的一顆心卻“砰”的一大跳，就好像突然掉進了夢魘之中，就好像這雙眼睛一下子從他的魂裏夢裏走出來了一樣。他張大了口想說話，卻竟發不出來一點聲音。

這種情形很怪異，不止是任浩自己感覺怪異，就連貝玉瑤臉上都露出驚詫之色。這個一向端嚴穩沈的總經理，居然會張大了嘴呆看著自己，那讓貝玉瑤一陣莫名其妙，又一陣忐忑慌張。

“總經理，你……怎麽啦？”貝玉瑤好不容易問出一聲。

任浩“啊呀”一聲省悟過來，渾身已是冷汗淋淋，竟不知道在這片刻之間，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怎樣的古怪事情。

“我以前……是不是曾經見過你？”任浩脫口問出來，停一停，又補充一句，“我是說……在你到我公司上班之前，是不是……曾經跟我見過面？”

“沒有！”貝玉瑤不假思索，“總經理為什麽會這樣問？”

他為什麽會這樣問？實際上在他的印象裏，也找不到對這個女孩兒的長遠記憶。但是偏偏，就是這雙清澈、靈動、而聰黠的眼睛，卻如此深刻的烙印在他最深層的意識裏。

“如果……你從前沒有跟我見過面，那為什麽……你會在三年前就畫過我的一張畫？”任浩再問一句。

貝玉瑤楞了一下，沒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我是說……在你進入公司之前！”任浩盯著她，多為她解釋一句，“很可能已經有好幾年了，你是不是……曾經畫過我的一幅畫像？”

“沒有！”貝玉瑤立刻搖頭，“我只畫過總經理的一幅肖像畫，那是在去年年底完成的！”

“真的？”任浩禁不住面現冷笑，“那為什麽……我見過另外一幅畫，跟你的畫風一模一樣？”

“會嗎？”貝玉瑤更是睜大了眼睛，“可我真的只畫過總經理的一幅肖像畫，而且……在之前也從來沒有見過總經理！所以……我覺得……也許是有人跟我的畫風很接近吧？像……總經理這樣的大帥哥，我想……一定有很多人都會過目不忘的！”

後邊這句話實際上已經承認了她對任浩“過目不忘”，所以一句話說完，貝玉瑤臉上禁不住微微一熱。不過任浩根本沒有註意到她話中的含義，只是兩眼緊緊盯著她。貝玉瑤坦誠地也望著他，四目再次相對，任浩瞅著她眼神中的清澈與坦然，那種好像從靈魂深處迸發而出的一種熟悉、甚至是親密的感覺，又一次緊緊抓住了他的心。

直到貝玉瑤不得不再問一聲：“總經理，你……又怎麽啦？”

任浩才猛一下子省過神來，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從他心底裏彌漫而出，一轉身，就好像逃跑一樣，他迅速離開了小廣場。

並不是貝玉瑤讓他感覺害怕，他怕的是，再多待片刻，他就會不由自主不管不顧的，將眼前這個分明並不熟知、卻偏偏打從心底裏感覺如此親昵、又如此心愛的女孩子，緊緊緊緊擁入懷裏。

他不是沒有過女人，在國外讀書那幾年，他也曾經試著跟女人上過幾次床，但那都是女人主動送上門來，他自己從未有過想要將任何一個女孩兒擁入懷裏的那種沖動。而且那幾次真的就是原始發洩，一旦從那種飄飄欲仙中跌回現實，留在他心裏的，不是甜蜜，而是空虛。

他心裏一直都有這種空虛存在，但是在跟女人上過床之後，那種空虛更是會被無限放大。他甚至會有一種罪惡感，和一種愧疚感。他不知這種罪惡感與愧疚感出自哪裏，在現代這個放浪的社會，婚前性行為根本是很普遍、也很普通的一件事。

可他就是會有那種莫名的罪惡感和愧疚感，而由此引發的結果，是他愈發地潔身自好，愈發地不願意跟任何女人太過親密。

一直到方才那一刻，看著貝玉瑤那雙清澈、坦然、而靈動聰黠的眼睛，他忽然就有一種強烈的渴望，他想抱住她，霸住她，並且從此以後再也不放手。

是的，再也不放手，就好像他曾經放過手一樣。可是他明明跟這個女孩兒從未有過任何親密接觸，為什麽他會對她有著如此強烈、甚至是遏制不住的沖動與渴望？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鐘情”？如果是，他會欣然接受。可問題是，方才的那種感覺，並不像是“一見鐘情”，比較起來，倒更像是——“破鏡重圓”！

是的，破鏡重圓！就好像他千百年前已經見過這雙眼睛，就好像千百年來他一直都在等著這雙眼睛。

就是這種感覺令他感覺害怕，令他感覺驚慌莫名。他今年只有二十八歲，正是風華正茂前途無量，可是他居然會湧出“千百年前”這種匪夷所思的念頭，一旦讓其他人知曉，肯定會當他是個瘋子。

就連他自己，此刻都很懷疑自己是不是成了一個瘋子。

他當然沒有馬上跑去醫院檢查一下自己到底瘋了沒瘋，第二天一早到公司，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將那幅“贗品”古畫送回給丁一偉。

貝玉瑤說那不是她畫的，可是他覺得貝玉瑤沒有說實話，因為在他看來那兩幅畫絕對是出自一人之手。可是他不想再繼續深究下去，他甚至不敢再打開那幅“古畫”觀看，就好像一旦打開，那種莫名其妙古怪離奇的傻念頭，又會從他內心深處跑出來一樣。

可是他不看，卻控制不住不想不夢，即便他已經將那幅“贗品”古畫送回給了丁一偉，此後的每一天晚上，他還是會做夢。而且每一個夢裏，都會有那雙清澈、靈動、而聰黠的眼睛。

再等到數日以後，任浩再次接到丁一偉打來的電話。

“阿浩，鑒定結果出來了！”電話一接通，丁一偉立刻來了一句。

“怎麽樣？”任浩問。他已經認定那是貝玉瑤所畫，所以問得並不起勁兒。

“唐老先生很肯定那幅畫有千年歷史，而且……”

丁一偉的話未能說完，因為任浩猛一下子坐正身體，一句話沖口而出：“這不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可事實不容置疑！”丁一偉顯得異常興奮，“這幾天我們動用了所有的檢測手段，那幅畫的的確確是千年以前古人所畫！”

任浩張口結舌無言以對，直到丁一偉在那邊多問一句：“阿浩你還在嗎？”

任浩這才吸一口氣，勉強讓自己顯得平靜一點。

“既然是真品，那……那幅畫賣不賣？”

“他等著錢用，當然是想盡快賣掉了！我打電話來就是想問問你要不要收藏，如果要的話，就不用上拍賣場了，我可以私下幫你壓壓價錢！”

“我肯定要，不管多少錢我都要！”任浩毫不考慮。

“那就這樣說定了，等我商量好價錢，再跟你聯絡。”

丁一偉從那邊掛上電話。任浩放下話筒，怔怔地坐著，腦海裏亂成一團，好像有一樣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可是他竭力想要抓握，卻朦朦朧朧抓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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