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小姨家裏吃了飯，到下午貝玉瑤又替人畫了一張素描肖像。因為昨天周六也接到一張工筆肖像畫的活，足夠下一個星期忙活的了。所以貝玉瑤早早收了攤，將畫架和剩餘兩個相框都放在小姨家裏，之後帶上兩幅白描底稿坐公交車回去家裏。

她家住的地方雖比小姨家略顯偏遠，不過附近也少不了有小廣場之類，只是她一則不好收鄰裏熟人的錢，二則也是不想讓鄰居們在父母面前說閑話。再加上小姨從小就很疼他們姐弟三人，而且小姨家比他們家略寬裕些，總是想方設法幫襯他們家。所以最終她還是選擇就在小姨家附近的這個小廣場支起了畫架。

坐了大半個小時的公交車，總算是到了地方，貝玉瑤拿著自己的東西下了車，步行走向通往他們家住宅樓的一個巷子口。她爸在巷子口的一塊空地上擺了一個自行車修理攤，只是現在騎自行車的越來越少，平時也沒什麽生意，不得已又添了一個冰櫃，平時也帶著賣一些冷飲零食。

這本來已經是好幾年的事情了，沒想到兩個月前又搬來一對小夫妻，硬是在她爸小攤旁邊另支起了一個零售攤。那塊地方本來就不大，一下子有兩家在那兒擺小攤，難免磕磕碰碰。那一對小夫妻男的白天去上班，到晚上來換媳婦回家做飯。那媳婦一張嘴尖酸刻薄，經常冷言冷語譏刺貝老爸貝老媽。再加上她男人脾氣暴躁，又當過幾年兵，很有一點兒粗蠻力氣，貝家人打不贏罵不過，只能凡事避讓忍氣吞聲。

所以當貝玉瑤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就沒有看見她爸的小攤，只有那一對小夫妻坐在他們自己的攤位旁說說笑笑。估計又是雙休日，有那當老公的男人一同守在攤位上，貝老爸受不了這對小夫妻的氣，只好提前收攤回家去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而由此下去，只怕這個攤位早晚都會被這對小夫妻完完全全侵占了去。

貝玉瑤曾經跟那對小夫妻吵過幾句嘴，所以那對小夫妻也都認得她，一眼瞅見，那女人立刻滿臉不屑地向著她男人嘀嘀咕咕。

貝玉瑤明知他們絕對不會有好話說，只能視而不見，從他們攤位前走過去，經過小巷一直走到那棟老舊的住宅樓跟前，進三單元順樓梯上二樓。

推開他們家的房門，看見她爸果然垂頭喪氣坐在沙發上，她媽在廚房裏一邊忙著做晚飯，一邊悄悄抹眼淚。她妹貝玉環氣嘟嘟地坐在她爸旁邊，看見貝玉瑤推門進來，忽然冒出一句：“這兩夫妻越來越欺負人了！不行明天咱們老早就出攤兒，把那個地方全部占了，看看他們敢把咱們怎麽樣！再要不行，打電話把玉寶叫回來，不就是打架嗎？玉寶也有那麽大個兒了，我就不信打不過他們！”

“你說什麽呢！”貝玉瑤趕忙呵斥一句，“玉寶也是個火爆脾氣，十一回來那兩天已經為這事兒鬧騰得差點兒讓媽進了醫院，你現在巴巴地打電話去跟他說，不是沒事找事嗎？”

“可是我們就這樣任人欺負嗎？越欺負，他們只會得寸進尺！”

貝玉瑤瞪了貝玉環一眼，警告她不要再說，之後放下手上的畫布，在她爸身邊安撫兩句。

“爸你也不要這麽生氣了，真要不行，你幹脆把攤子收了。反正我現在除了上班，每個星期出去幫人畫畫也還能掙到一些錢，比起我還在上學的時候，所有擔子都是爸一個人擔著，總是要強了很多！”

“你讀大學那會兒，玉寶還在上高中，吃住都在家裏，能花多少錢？現在玉寶剛剛上大學，再過兩年玉環也要考大學了，都是要等著花錢的。我真要什麽都不幹，全靠你一個人，怎麽樣也過不下去！”

貝玉瑤明知她爸說的是實情，只能轉換話題又跟他爸說了幾句話，遂站起身來去幫她媽做飯，卻被她媽硬推了出來。

“你為了那些畫，每天晚上熬到十二點，好不容易今天回來早了點兒，趕緊去忙你的去！玉環，你進來幫我！”

貝家三個孩子都聽話，貝玉環今天只是因為心裏憋得有氣，所以一直坐在椅子上沒動彈，被她媽一叫，也就乖乖起身走進廚房去了。

※※※

因為貝老媽身體有病幹不了什麽活，每天都是貝玉瑤老早起床幫老爸出攤，晚上再幫老爸收攤。偏是周一這一天稍微晚了點兒，又被那一對小夫妻搶先占去了一大半地方。貝玉瑤有心爭執兩句，一則那女人言辭汙穢，她一個姑娘家根本爭罵不過；二則還要趕著去上班，等吵罵完了，還是要留她爸一個人在這兒生悶氣。只好一聲不吭將小攤挨在路邊勉強擺放，之後便趕著公交車去上班。

因為公司離他們家還有一段距離，所以她每天都要提前一個多小時去上班。如果一路順暢，到了以後再找個路邊攤吃些東西。如果路上有塞車，那就只能空著肚子直接進公司上班。

今天就有塞車，而且是大塞車，貝玉瑤只怕去晚了又被部門副經理刁難，只好下車連走帶跑繞過一個街口，另坐上一趟經過公司門口的車。偏偏剛坐上不久，再次遇到塞車。貝玉瑤看看時間已經不多，只能再次下車，沿著人行道不顧形象一路快跑。好不容易能夠看見公司大樓，偏偏一輛摩托車從岔道裏疾馳出來，貝玉瑤急忙向旁邊一閃，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摩托車擦身而過，飛快駛遠。等到貝玉瑤狼狽不堪爬起身來，這才發現扭了左腳，一走路就痛。

可是這會兒差不多已經到了上班時間，貝玉瑤只好忍著腳痛，一瘸一拐走向公司。公司大樓眼瞅著近在眼前，真走起來卻是分外遙遠。等到她好不容易到了公司大門口，已經遲到了將近二十分鐘。

坐電梯上到人事部所在樓層，剛一走出電梯，迎面一個女孩兒走過來。風姿綽約，貌美如花，正是人事部的副經理、亦即是總經理的未婚妻孔菱。

“貝玉瑤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孔菱開口就說，雙眉微顰，語音嚴厲。

“對不起孔經理！”貝玉瑤趕忙解釋，“路上大塞車，而且……我還摔了一跤，所以……”

“不要找理由！”孔菱一口截斷她話，“遲到了就是遲到了，怕塞車，你就應該早出門！都像你這樣遲到早退，公司還要不要規章制度了？”

“是，下次不會了！”

孔菱冷哼一聲，暫時放過她不理，昂起頭來走進電梯，上樓去總經理辦公室。

任浩雖然身為總經理，平時卻以身作則按時上班，很少會有遲到早退的時候。孔菱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向著門口辦公位上的女秘書略一點頭，便徑自推門而入。

“行政總監請了病休，這幾份文件需要你親自簽一下字！”孔菱說。

任浩隨口一應，拿起文件審閱一下，孔菱繞過寬大的辦公臺，等他簽完了字，才在他身上嬌滴滴地靠上一靠。

“今天中午陪我去外邊吃飯吧，好不好？”她問，又嬌嗲，又柔軟。

任浩揚起臉來看著孔菱，不能不再次承認這實在是一個難得一見的大美女，人說天使的相貌魔鬼的身材，大致就是說的孔菱這樣的女孩子。

可是面對著這樣一個大美女，他卻從來不曾有過好像小說上描繪的那種渾身發熱心如鹿撞的感覺，反而，每一次孔菱靠得他太近，都會令他感覺渾身不舒服。

事實上他自小就不喜歡別人貼他太近，哪怕像孔菱這樣的大美女也不行。他以為小說上描繪的那種情情愛愛都是虛構的，男女之間也許同其它動物根本就是一個樣，沒有什麽甜甜蜜蜜情愛繾綣，有的，只是為了繁衍後代而不得不發生的原始發洩。

他並不喜歡那種純生理的原始發洩，可是他卻不能不承擔起繁衍後代的責任與義務，否則他無所謂，他卻怕傷了父母切盼孫兒的心。而他既然接受了訂婚的安排，那麽他就必須試著去接受、並習慣跟孔菱的親密接觸。

所以他勉強按捺住想要將孔菱一把推開的那種沖動，向著孔菱抱歉一笑。

“你還是自己去吃吧！今天事情多，我中午讓秘書給我送個套餐進來，吃完還要繼續忙！”

“你整天都說忙！”孔菱忍不住嘟起了小嘴，“昨天等了你一整天都沒見你人影，你不覺得……我們一點兒也不像是未婚夫妻嗎？”

“怎麽就不像了？”任浩耐住性子。

“別的不說，到現在……頂多就是親親嘴抱抱腰，連一個正式的接吻都沒有過，說出去別人都不信！”

“接吻？”任浩終於還是皺起了眉頭，“如果你認為接吻就是那種法式的濕吻，對不起，我不喜歡那樣！而且我是一個很傳統的男人，有些事情必須是要到婚後才能做，所以……你如果覺得我太古板，那你自己考慮清楚！”

“我還要怎麽考慮嘛！”孔菱立刻轉嗔為嬌，“我見你的第一眼，就已經對你死心塌地了，要不然我也不會巴巴地求我媽去你們家提親！所以……這輩子你對我好也罷，不好也罷，我都跟定你了！”

這話不是第一次從孔菱嘴裏說出，而且任浩也相信這都是出自她的真心，那就讓任浩一顆心不由自主柔軟下來，感覺自己其實很對不起這個女孩子。

“好啦！”所以他很快舒展眉頭，再次向著孔菱溫和一笑，“你先去忙你的，等中午我陪你出去吃飯就是！”

孔菱立刻笑逐顏開，這個未婚夫雖然表面上硬梆梆的不解風情，其實心腸十分柔軟，只要她幾句好話一說，肯定會招架不住。至於說他不解風情，雖然少了許多情調，不過等結了婚，她也不用擔心他像其他有錢人那樣在外邊****三奶。

“對了！”任浩忽然想起一事，“你們部門有一個……姓貝的女孩兒對吧？她來公司多久了？”

“有一年多了吧，好像比我早一個月來的公司。你問這個幹嗎？”

“也沒什麽。就是……昨天出去碰見她，總覺得……好像跟她很熟悉一樣！”

“她在公司上了這麽久的班，你自然是跟她不陌生了，只不過……”孔菱鄙夷地撇一撇嘴，“她打扮老土，長相又不是特別漂亮，你記不住她的名字罷了！”

“不，不是這樣！”任浩搖頭，那種感覺很肯定，“我總覺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見過她，尤其是……她的那雙眼睛……”

她的那雙眼睛不僅讓任浩感覺很熟悉，甚至在昨晚進入了他的夢鄉，進而勾起了潛藏在他內心深處某一種明明不存在、但卻好像印刻在那裏無法褪色的遙遠記憶。——當然這種話任浩不可能跟孔菱說出來。

但是即便他不說出來，孔菱心裏還是警鈴大響，兩眼瞅著任浩看了又看。

“你剛說……昨天出去碰見她，在哪兒碰見的？”她問。

“在一個小廣場啊！”任浩實話實說，“她趁著雙休日幫人畫像賺錢，畫得……不是特別好，不過……也還能畫什麽像什麽！”

“那……你有沒有請她畫一張？”孔菱緊追一句。

任浩擡臉瞅一瞅她，對她這句話不予作答。

“行了！你趕緊下去忙吧，我也該做事了！”

孔菱嘟嘟嘴，有句話忍了一忍沒敢說出口。

“好啦，那我等下班的時間再上來！”

任浩隨口答應。孔菱偏臉湊嘴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這才裊裊娜娜走向房門。等到打開房門走出去，她臉上的嬌嗔之意迅速消失，變得有些陰沈起來。

她跟任浩之間雖有婚約，可任浩一直以來表現出來的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總是讓她有一種很不踏實的感覺，就好像任浩從來也沒有真正將她放在心上一樣。而那個姓貝的女孩兒雖然相貌身材跟她比差了一大截，但勉強也能算得上是一個美女，俗話說各花入各眼，萬一任浩就喜歡這種嬌小玲瓏的女孩子，她不早做防範，日後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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