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壓得有些傾斜的窩棚之中，這個小女人明明身處如此困境，卻依然傲然不屈，實在是既可憐又可恨，卻也不能不讓他有些敬重，也有些愛惜。

正不是滋味，洗硯牽著一匹通體油黑、腿長體壯的高頭大馬進來，馬背上掛著一個包裹，手臂上又搭著一件藏青色大氅，笑道：“小的想著小王爺要出去，所以把爺的這件大氅也拿來了！”殷烈點一點頭，回頭瞅向貝兒。只見貝兒雙眼瞅著那匹大馬，臉上掠過一絲驚喜之色，道：“好駿的馬！我們……就騎著它出去？”

殷烈道：“不然，這麽大的雪，還能走著出門？”貝兒道：“我從來沒有騎過馬！”殷烈微微一笑，接過洗硯遞上的包裹打開看看，順手遞給她，又道：“你進去把這身衣服換上，然後我帶你出去！洗硯，我們到園外等她！”一邊說著，當先出了菜園。洗硯趕忙牽著馬跟出去，不等殷烈吩咐，又回身將籬笆門掩上。

貝兒沒想到這個強橫霸道的小王爺居然表現得像個君子一樣，瞅著他們走出菜園，方拿著包裹鉆進窩棚，將柴門關嚴，蹬脫鞋子上床縮在被窩裏邊換衣服。

七 碎玉染瓊苑 情香暗銷魂（1）

殷烈披上大氅，忽而想起一事，便吩咐洗硯幾句。洗硯忍不住道：“小王爺，這個丫頭恁不知好歹，你還對她這樣好！外邊漂亮娘們兒多的是，未必就她一個絕色的！”殷烈一瞪眼，道：“多嘴！爺的事也是你管得著的？”洗硯撅撅嘴，道：“小的還不是替爺不值！”殷烈罵道：“我看你這兒子有些侍寵生驕是真的！”洗硯嘻嘻一笑，吐吐舌頭道：“誰讓爺疼著小的呢！”殷烈伸手在他臉蛋上使勁一擰，罵道：“小王八蛋！”

正說著話，籬笆門推開，殷烈回頭一望，不由得一呆！

只見貝兒已換上一身男裝，她的身材跟洗硯差不多，那身衣服竟是大小正好合適。殷烈一向對洗硯十分寵愛，給他做的衣服用的都是上好布料。如今穿在貝兒身上，比之方才那一身破舊棉衣，生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顯得既精神又挺拔，活脫脫一個絕色美少年。外邊又披著一件紫色披風，連著一頂紫色絨雪帽，被凍得紅紅的雙頰襯著白膩的肌膚，愈顯得嬌俏秀麗，眉目如畫。

洗硯見自己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比自己穿著還好看，不由得起了妒嫉之意，偷眼向著小王爺一瞅，見他看得一眼不眨，心裏更是酸溜溜的，卻也只能撇一撇嘴不敢言聲。

貝兒清了清喉嚨，道：“小王爺，我們可以走了嗎？”殷烈猛地一省，這才覺著有些失態，臉皮上不由得有些發熱，道：“走吧！”忽伸手握住貝兒細腰，向上一舉，貝兒一聲驚呼，已坐在馬鞍之上。殷烈隨即躍身上馬，貼在她身後坐著，一手伸前攬住她腰。

貝兒驚魂不定，兩只手緊緊抓住他粗壯的臂膀。殷烈一開始答應帶她出去，想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便一踢馬腹，那馬就向前跑動起來。

貝兒只覺如同騰雲駕霧一般前後顛簸，一時什麽也顧不得，閉著眼睛抓牢殷烈臂膀不丟，身體更向後緊緊縮在殷烈懷裏。她本來生得嬌小，往高大強壯的殷烈懷裏一縮，生像是個孩子。殷烈心裏不由得起了憐愛之意，又有些得意之情，心想：“這小娘們兒跟我犟了這麽久，如今還不是乖乖地被我抱在了懷裏？只怕她提出要跟我出門，也就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罷了！”想著不由得滿心歡喜，也多了些關愛和嬌寵。

大街上積滿白雪，少有人走動。那馬跑得興起，越跑越快。貝兒靠在殷烈寬闊溫暖的懷抱裏，腰裏還有一條粗壯的臂膀緊緊摟抱，心裏漸漸起了異樣感覺，驚懼也就逐漸減輕，強要坐正身體，只是那馬越奔越快，根本就沒法坐穩，只得大聲叫道：“你跑慢點行不行？”殷烈道：“什麽？”貝兒叫道：“我想看看街上的風景！”殷烈道：“有什麽好看！”一邊說著，還是勒了勒馬韁，那馬就慢了下來。

貝兒驚魂稍定，動了動身體，道：“小王爺，請你松一松手好不好，我氣都喘不過來了，你們……不是講究什麽……‘男女授受不親’的嗎？”殷烈聽她語氣中似有嬌嗔之意，心裏愈加快活，此時溫香軟玉抱在懷裏，哪裏還能按捺得住？便一手摟著她腰，湊近了她耳朵低低調戲道：“你既跟我同乘一騎，以後就是我的人了，還管他什麽授受不親？從今往後，只要你像今兒這樣乖乖的，我定當日日把你抱在懷裏疼！”

貝兒一聽，斜身就往馬下跳。殷烈嚇了一跳，忙將她摟得更緊，惱怒道：“幹什麽？”貝兒正顏道：“小王爺，請你不要會錯了意思！我當你是朋友，才肯隨你同乘一騎出來，你若以為我因此有了其他心思，那是千錯萬錯！”殷烈聽她說得冷冷清清不容置疑，剛聚起來的好心情瞬時間消散殆盡，反有些惱怒上來，就想一把推她下馬，再用鞭子狠狠教訓一頓。只是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融洽的感覺，實不願就此破壞。只得強忍一忍氣，重重一踢馬腹，那馬一聲長嘶，突然又加快速度向前飛馳。

轉眼出了城門，但見得一片銀白，分不清天地界限。那馬跑得愈發快了。貝兒只聽呼呼風響，吹得她幾乎出不來氣，明知他心裏有氣，也不敢開口求他。正咬牙苦忍，殷烈忽然一揚手臂，已用大氅將她整個裹了起來。

貝兒實未想到他竟會如此體貼，腰裏是他粗壯結實的臂膀，背後是他寬厚溫暖的懷抱，鼻子裏更濃濃的全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男人氣息。忽然之間，眼淚就充滿了雙眼！從來到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到現在足足大半年，第一次，她感覺到一種溫暖，一種安心和依靠！暗想他其實真的並不太壞，就像吳大娘說的，他只是從小被家裏人寵壞了，又畢竟生長在這樣一種環境裏，難免霸道些而已。

馬兒向前馳了一陣，殷烈勒慢了馬速，將大氅從貝兒面前掀開。貝兒眼前一亮，只見已經到了一座大山腳下。漫山的玉樹銀花，雲堆粉團。一條大江曲曲彎彎從山腳繞過來，幾株垂柳垂掛著條條銀絲，依傍在霧氣迷蒙的大江之畔。天連著地，地連著天，整個天地都籠罩著一種純白靜謐而又朦朧虛幻的氣氛。兩個人都不說話，除了馬蹄踩在雪上發出的輕微沙沙聲，再沒有一丁點兒其他聲音。

那馬上了一個斜坡，眼前出現一個亭子。殷烈先跳下馬，又伸臂將貝兒抱下來。兩個人並肩而立，彼此呼吸相聞。殷烈忍了一忍，還是張開大氅將貝兒裹住。貝兒回頭一笑，殷烈不由自主報以一笑。先前的些許惱怒早就拋在了一邊，心中忽而升起一種生平從未有過的溫柔之情，還有一種愛惜和無奈。

良久，殷烈先開了口，道：“你真是個奇怪的小東西！”貝兒回頭瞅著他，一笑問道：“怎麽？”殷烈道：“你不肯嫁我為妾，卻肯跟我同乘一騎，也願意……讓我這樣摟著你！”貝兒無語，良久方回眸一笑，道：“我說過我當小王爺是朋友！我並不是一個隨便的女人，不會隨便就跟男人同乘一騎。況且天氣很冷，這樣被你裹著很暖和的不是嗎？”一邊說著，一邊俏皮地瞅著他盈盈而笑。殷烈大喜，斜目瞅著她，道：“你的意思是……你其實還是願意的了？”貝兒實不知如何才能讓他聽懂自己的意思，回過了眼光，苦笑道：“小王爺，我們不談這個好嗎？做朋友，跟做你的小妾，根本就是兩碼事！”

殷烈冷笑道：“我可不認為是兩碼事！莫非你不肯嫁我為妾，還真想我娶你做正王妃不成？”貝兒聽他話中充滿譏誚之意，由不得面色一端，道：“小王爺，也許你覺得我只是一個窮苦人家的丫頭，根本不配做你的王妃！可是我不得不告訴你，小王爺，慢說是你的王妃，就是當今的皇後娘娘，不是我全心全意傾心相愛的，我也寧死不從！”

殷烈大怒，一個按捺不住，回身一把抓住她的臂膀，一手捏著她下巴使她仰起臉來，惡狠狠地瞅著她道：“你別得寸進尺，真當我就舍不得對你怎麽樣！惹惱了我，把你賣進窯子裏去，你不願意嫁我做妾，那我就毀了你！”貝兒雙眼清淩淩地瞅著他，眼神中依舊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怕和示弱，道：“小王爺，你不會！”殷烈冷笑道：“那就試試看！”貝兒依然一眨不眨地瞅著他，忽而展顏一笑，道：“小王爺，你抓痛我了！”殷烈一楞，隨即將她手臂狠狠甩開。

貝兒用手揉一揉被他抓痛的臂膀，道：“小王爺，一開始，我見你在大路上橫沖直撞，撞倒了人反要人家給你賠罪，所以就當你是一個強橫霸道之人……”殷烈冷笑一聲，道：“我撞著你了嗎？我在戰場上身經百戰，根本就不會撞著人！”貝兒微微一笑，續道：“也許你的騎術高明，但你確實把人都嚇壞了！後來你又要娶我為妾，而且一聽說我不肯，就強將我買入府裏為奴以示懲戒！可能小王爺認為娶我這樣一個貧女為妾，對我來說實是天大的福氣！我若不從，就是不知好歹！可是小王爺，我有我自己做人的原則，有一句話叫做‘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雖然是一個弱女子，也還有這麽一點骨氣！”

殷烈冷笑不語。貝兒一笑又道：“後來進到府裏，吳大娘跟我說起很多小王爺的事情。尤其是那一次，小王爺到菜園子裏來，我不肯給小王爺下跪，還說了一些也許在絕大多數人聽來都是大逆不道的話，但是小王爺並沒有輕易判定我是大逆不道！或許也不能夠完全理解，但我看得出來，小王爺起碼在進行思考！從那時候起，我就覺得在這個世上，也許只有小王爺才是唯一可能給予我理解的人！也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當小王爺是朋友對待！”

殷烈冷笑道：“那真是多謝了！”貝兒瞅著他的臉色，忽而一笑，搖了搖他的臂膀，道：“小王爺，你是大男人，就算我說話冒犯了你，你大人大量，別跟我這小女人一般見識好不好？”殷烈被她一陣兒正正經經清清冷冷，一陣兒又是巧笑嫣然撒嬌放賴地弄得無所適從，良久方道：“好！我就當你是朋友，看看你到底還能有什麽花樣！”張開大氅重新將她摟住，停一停又道：“不過你給我聽清楚了！你不肯嫁我也罷，但是，這輩子除了我，你也休想再嫁其他男人！也不準再跟其他任何一個男人同乘一騎，不準再讓其他任何一個男人這樣摟著你，否則，我會將你們千刀萬剮！”貝兒幽幽一嘆，苦笑道：“小王爺，在這個世界上，像我這樣又沒有女人味兒，又敢跟男人頂撞，而且還盡說大逆不道言語的女人，還有人敢娶嗎？”殷烈道：“算你還有些自知之明！”心裏忍不住有些好笑，惱怒也就消了。

貝兒心裏也松了口氣，心想這個霸道的小王爺起碼在一段時間之內，應該不會太為難自己。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方才在馬背上的時候所產生的那一種有些融洽、又有些溫暖和柔情的氣氛，重新在兩個人之間流竄。

七 碎玉染瓊苑 情香暗銷魂（2）

又是很久很久，殷烈道：“我們走吧，這兒風大，別把你臉吹壞了！”貝兒聽他口氣柔軟，心裏也自有些溫暖，便點一點頭。

殷烈摟著她走到馬跟前，依舊先將她舉上馬背，然後騎坐到她身後，一手向前摟緊她腰，一手控馬下了高坡，沿著江邊緩緩而行。

殷烈忽爾想起一事，道：“是不是……先回你家裏看看？”貝兒愕然道：“什麽？”殷烈道：“你想我帶你出來，不是要趁機回家看看爹娘的嗎？”貝兒回頭一想，才明白他說的“家”是指哪裏，不由得苦笑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殷烈道：“用不著否認，想念爹娘，也是人之常情。我……雖然霸道，還不至於連你想見爹娘也不讓見！”貝兒無法跟他說清楚，轉而笑道：“小王爺能夠承認自己霸道，確實是很難得的了！不過說實話，小王爺強買我入府為奴，這件事不但霸道，簡直就是無法無天了！”殷烈冷哼一聲，道：“就算無法無天，你也休想我放你回家！”

貝兒幽幽道：“其實，我也從未想過……要回那個家，在小王爺府裏種菜，反而感覺比在那個家裏自在些！”殷烈冷笑道：“我明明看見你眼淚汪汪說是很想爹娘，不然我也不會這麽輕易答應帶你出來！如今真出來了，偏又不肯承認，這又玩的什麽花招？”

貝兒無話可說，很久，忽然問道：“小王爺，我說我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他們也根本不是我的親爹娘，你相信嗎？”殷烈一楞，冷笑道：“那你還真是個天仙下凡不成？”貝兒苦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忽然深吸了一口氣，轉口道：“算了，小王爺就當我是胡說八道罷了！”擡手向著江邊一指，笑道：“小王爺你看，可不活脫脫是一首唐詩！”殷烈轉頭一看，只見霧氣蒙蒙的江畔之上，停靠著一葉扁舟，舟上一個黑影，靜靜不動，不知是人是物。

殷烈“哈”的一樂，正要說話，貝兒已經念了出來：“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一邊念著，一邊“咯咯”而笑。殷烈自見她第一面起，總覺她滿腹愁苦，似乎有著極重的心事，直到此時方看見她暢懷嬌笑。心中也自歡喜，便笑道：“沒想到你倒念過幾本書！”貝兒又沈靜下來，好一會兒方輕聲道：“我也不記得自己究竟讀過多少書，不過……應該不會比你少！”殷烈心中頗不服氣，不過也不想跟她爭辯，道：“女子無才便是德，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貝兒回過頭來瞅著他，道：“你真這樣想？”殷烈道：“這是自古天經地義的事情，不然你讓我怎麽想？”心想你只怕就是讀了幾年書識得幾個字，所以才會這樣倔強，既不願意做人小妾，還妄想跟男人交朋友。不過明知這話一說出來又要破壞氣氛，只是在心裏嘀咕而已。

貝兒幽幽一嘆，轉回了頭。兩人一騎順著江邊行得一程，拐上了大道。殷烈一手摟著她腰，巴不得這條路再長一些，便放松馬韁，任憑馬匹緩緩行走。

正行之間，見路邊一戶人家，門前挑起一方酒簾。殷烈實不想這時趕著回府，便道：“我們下去用些酒飯再行吧！”貝兒喜道：“好啊好啊！有一句話叫著‘固所願也，不敢請爾’，正想見識見識呢！”一邊說著，一邊又“咯咯”嬌笑。殷烈笑道：“這有什麽好見識的！”耳聽她笑得活潑，暗想她一忽兒正言厲色，一忽兒清冷端莊，一忽兒任性活潑，一忽兒又俏皮嬌嗲，性情竟是千變萬化，實是讓人琢磨不透。

到了酒館門口，殷烈先跳下馬背，伸手將貝兒抱下。因天降大雪，路上少有行人，店小二都躲在裏屋取暖。聽見有人喚，方趕著出來，點頭哈腰地接過殷烈手上的韁繩將馬牽到一邊拴好。殷烈先坐下了，隨手幫貝兒拉了一拉椅子。

貝兒嫣然一笑，坐了下來，忽道：“我是奴才，小王爺是主子，小王爺沒有等著我服侍，反而替我拉椅子，那是真當我朋友對待了，我真的很開心！”殷烈悶哼一聲，道：“要當你的主子，可實在太難了！”貝兒展顏一笑，撅了撅小嘴。殷烈見她神態俏皮，心中微微一動。

正說著，小二拴好馬走進來，點頭哈腰賠笑道：“兩位爺吃點什麽？”殷烈隨口要了幾個菜，回過頭來，卻見貝兒雙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小二看。那小二一回頭，見貝兒生得如此美貌，便也呆呆的。殷烈心中頓生怒意，一拍桌子罵道：“不識羞的賤奴才，再這樣無理，我挖了你的眼珠子！”那小二嚇了一跳，跳起身來，唯唯諾諾地躲進裏邊去了。

貝兒愕然道：“幹什麽發這麽大火兒？”殷烈見她若無其事，愈增惱怒，一個按捺不住，一把抓住了她手，惡狠狠地道：“你給我聽著，無論你肯不肯嫁我，都是我的人！再讓我看見你見一個男人就盯著看，休怪我不懂得憐香惜玉！”

貝兒見他兇巴巴的模樣，也禁不住一陣憤怒，便想反唇相譏，遂又忍住，明知跟他作對只有自己受苦，況且好不容易才讓他對自己有了些尊重之意，不願就此前功盡棄，便強吸了一口氣，平平靜靜道：“小王爺，你誤會了，我只是從來沒有見過店小二，所以有些好奇罷了！我雖然不識羞恥，也還不至於隨便見到一個男人就盯著看！”殷烈冷笑道：“你沒見過的人也多了，難道都要這樣盯著看？”貝兒無話可說，良久方道：“我說過我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這裏的許多規矩，我都不懂！”殷烈冷笑道：“就算你是從天上下來的，既到了凡間，也得給我放尊重點！”

貝兒苦笑無語，良久，撫著被殷烈抓痛的手腕道：“小王爺，你看看被你抓的！你一個大男人，怎麽可以對一個弱女子這樣粗暴？”殷烈冷笑道：“你是個女子，可不見得是個弱女子！”眼見她手腕上已被自己抓青了一塊，又有些懊惱有些心疼，斜眼瞅著她，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拉過她手，在她手腕上輕輕揉了一揉，恨恨道：“我警告你，以後別再惹我發火！”貝兒苦笑道：“我並不想惹你發火，可是你這樣喜怒無常，我怎麽知道你什麽時候會發火！”

殷烈一聽，忍不住地又想發作，一擡頭，卻見貝兒討好地向他嘟嘟嘴扮個笑臉，火氣也就回了回去。正好小二送上酒菜，殷烈道一聲：“吃飯！”提起酒壺斟了一碗酒，端起來一口喝幹。貝兒瞅瞅他臉色，暗暗松了一口氣，伸筷夾起一片醬牛肉放進嘴裏，只覺入口甚是美味。以前在施家的時候，因施家家裏太窮，一年到頭難得吃一回肉。後來進到府裏，廚房管事的明知她忤逆了小王爺，給她的飯菜裏更是連珠油花都看不見。所以自莫名其妙來到這個陌生的世道，還是第一次吃到牛肉。

殷烈見她吃得甚是香甜，想到讓她在菜園子裏受了幾個月的苦，不免有些負疚之情，一邊幫她夾菜，一邊又叫小二多上一盤醬牛肉上來。貝兒擡起頭來，瞅著他嫣然一笑。

慢慢吃過飯，殷烈賞了小二幾兩銀子，喜得那小二連連鞠躬作揖，一直送出大門。

殷烈仍抱著貝兒上馬，想了一想，問道：“時間尚早，再到處走走吧？”貝兒道：“好啊！反正我一個人在那後菜園子，也覺無聊！”殷烈忽然一陣沖動，雙手緊緊將她摟住，在她耳邊輕聲道：“你乖乖的聽話，我不會舍得再讓你留在菜園子受苦，我真的會很疼你！”貝兒被他雙臂摟住，感覺他的氣息熱乎乎地熨燙著自己的耳背，再聽見他柔聲低語，也不由得一陣心搖神曳！

她畢竟只是一個年輕姑娘，況且這些日子苦受煎熬，面上堅強，內心裏其實充滿了孤獨和惶恐。明知只要一點頭，從今往後就可以有了依靠，可以不用再一個人面對這個不可測的世道，也不用再裝出一幅冷漠堅強的外表來武裝自己，更不用每天晚上一個人躺在冰冷的窩棚裏擔驚受怕。但只要一點頭，也就意味著她將徹底向這個世道低頭，徹底拋棄自己骨子裏隱藏著的自尊自重。從今後將不得不乖乖做奴才，做小妾！乖乖的跟其他女人一起，分享一個男人，而且不能有半句怨言。

殷烈聽不到她回答，忍不住用嘴唇輕輕摩挲著她的耳背鬢角，貝兒瞬時間已回過心神，輕輕動了一動，道：“小王爺，你答應過我說是願意跟我交朋友，這麽快就要反悔了不成？”殷烈正一腔情熱，忽聽她語氣端正清淡，就好像被當頭澆了盆涼水，只得放開她腰，坐正身體離她遠些。往前行得一程，忍不住又道：“究竟為什麽你就是不肯從我，莫非……你心裏有了其他男人？”腦中一個念頭忽的一閃，脫口又道：“是了，你一再的將我錯認成是那個叫什麽……任浩的，莫非那個任浩，才是你喜歡的男人？”

貝兒啞然失笑，道：“小王爺千萬別胡想，事實上……我並不是記得很清楚，我想……我跟他也只是普通朋友罷了！”殷烈大怒，冷笑道：“好啊，你果然還有其他的男人做朋友！”猛地一踢馬腹，那馬就向前狂奔起來。

貝兒只覺寒風撲面，吹得她臉頰生痛，呼吸困難。殷烈全不理會，一味催馬狂奔。貝兒明知他滿腔怒火，也只好咬牙苦捱，不敢叫他稍停。

八 前世遭劫難 今生亦苦命（1）

奔得一陣，馬速終於慢了下來，殷烈一躍下馬，立在雪地上呼呼喘氣。貝兒離了他的扶持，在馬背上坐立不穩，只得用手緊緊抱住馬脖，可憐兮兮地叫道：“小王爺！”眼見殷烈咬牙不理，一狠心，踩著馬鐙便要自己翻身下馬。

那馬一聲長嘶，忽然向前一跳，貝兒驚叫一聲，身體摔落下來。那馬受驚，拖著她向前就奔。殷烈一回頭，頓時大吃一驚，急趕上兩步，一把勒住馬韁，一邊急忙彎腰將她抱起，怒道：“你搞什麽？”貝兒手撫胸脯，道：“嚇死我了！你不理我，我又不會騎馬，那怎麽辦？”殷烈重重哼了一聲，丟手將她放開。

貝兒理了理衣服，瞅著殷烈緊繃繃的面孔道：“小王爺，你很生氣麽？”殷烈繃著臉不理不言。貝兒幽幽嘆道：“可是你為什麽生氣？我說過我不是這個世上的人，雖然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從何而來，可是……對這個世界上的規矩，我一點兒也不懂！……是！我想……也許我還有其他的男性朋友，而且這個朋友……一定還跟小王爺長得特別像！但……那只是朋友而已，並不代表什麽。就像我當小王爺是朋友，卻不肯嫁小王爺為妾一樣。小王爺倘若因為這個覺得我傷風敗俗，要把我賣到窯子裏去，我也無力反抗，唯一死而已！”說著由不得雙眼盈滿淚光，停了一停，又道：“小王爺，我知道你也不肯相信！可是你知道嗎？當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周圍的一切都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感覺……！我好害怕，好恐慌！我跟他們說我不是他們家的女兒，不是這個世上的人，可是沒有人信我，都當我是在說胡話，是中了邪！”說到此，貝兒忍不住滿腔悲慟和委屈，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往下說道：“我拼命逃了出來，然後……然後我就遇到了小王爺，遇到小王爺跟我的那個朋友長得一模一樣！我以為我終於不再孤單，那一刻我真的是欣喜若狂！可是，小王爺畢竟只是小王爺，小王爺並不是像我一樣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小王爺也以為我是瘋子，是中了邪，無論我怎麽求，小王爺都不肯伸手救我！……我好絕望！我被他們帶回去，用繩索綁在柱子上，還用棉布堵住嘴，然後好幾個和尚圍著我念經做法！……他們在我面前燃了好大的一堆火，我嚇得渾身發抖，我知道倘若不順著他們說話，一定會被他們活活燒死！所以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施貝兒，不得不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掙紮著活下去！可是我真的不是施貝兒，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從何而來，可我……就是知道自己不是施貝兒，以前生活的地方，也不是在這裏！”

貝兒喃喃地說著，淚水瘋狂的從眼睛裏往下淌，她伸袖子往臉上胡亂一擦，哽咽著繼續往下說，“……小王爺，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個我一無所知的世界上，你可知道有多可怕？我真的……支撐不住！所以我毫不客氣頂撞小王爺，寧死不嫁小王爺為妾，小王爺要把我怎麽樣也好，至多一死而已，反正我根本就不怕死！死對於我來說，也許，反而是一種解脫！”

殷烈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倔強的小女人盡顯軟弱之態，眼淚不絕順著面頰滾滾滑落，她不住伸袖擦拭，卻怎麽擦也擦不凈。心裏一軟，忍不住跨前一步，伸臂將她摟住，低低道：“別哭！哎，你究竟是從一個什麽樣的鬼地方來的！”貝兒被他摟住，又聽他柔聲安撫，更是再也控制不住，伏在他懷裏放聲大哭。

殷烈感覺她柔軟的身體在懷裏不住抽搐，聽著她仿佛發自內心深處的悲泣，由不得一顆心隱隱作痛，直後悔從前不該那樣殘忍地對她。

很久很久，貝兒的哭泣聲才漸漸止住，從他懷裏擡起頭來，擦了擦臉，勉強一笑道：“不好意思！”殷烈長長一聲嘆息，道：“我們回去吧！”伸臂將她抱起，放好在馬背上，自己躍身騎坐到她身後，伸臂將她摟住。

緩緩行了一陣，貝兒忽道：“小王爺，你……真的信我嗎？你沒有當我是胡說八道、或者……中邪了嗎？”殷烈不語，良久方道：“我不知道！”貝兒大失所望，淒然笑道：“這也難怪，若不是我親身經歷，連我自己也不能相信！事實上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從前生活的是一個怎樣的環境，我只是……有一些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的記憶。有時候做夢，好像回到了從前，也好像很清楚自己是誰，可是等到醒來，依然什麽也記不清楚。”殷烈苦笑道：“那……也許真的只是你的幻想！”貝兒回身抓住了他的胳臂，急道：“不，不是的！我很清楚那絕不是我的幻想！雖然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來，連自己從前姓什麽叫什麽都不知道，可是……我就是能夠確定，那絕不是我的幻想，我真的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真的！你相信我！”

殷烈見她眼中充滿又是急迫又是渴望，還有少許的乞求和緊張，心裏一軟，臂上用力摟一摟她，笑道：“我相信你就是，你的這個小腦瓜中裝的東西，還真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能夠教得出來的！”貝兒又驚又喜，緊緊抓著他的胳膊，道：“真的？你真的相信？”殷烈一笑，點一點頭。貝兒雙眼瞅著他的眼睛，良久，才回轉了頭，幽幽道：“你……還是不信！”殷烈無語，又行一陣，才道：“你放心！不管怎麽樣，也不管以後還會發生什麽事，總有我替你擔著，我……也不再逼你就是！”

貝兒猛地回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瞅著殷烈，眼眶中瞬時之間又已盈滿淚光。殷烈瞅著忍不住又有些心動，笑道：“當然，你要以身相許，我也不會推辭！”貝兒抽抽鼻子，嫣然一笑，道：“做朋友就可以，做小妾，那就免了！”殷烈重重一哼，道：“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高，我殷烈想要女人，不知道有多少美貌的娘們兒等著呢！”貝兒一笑，想嘲笑他一句，想一想還是閉上了嘴。

一路緩緩而行，比之先前同騎，心情又有不同，少了些許忐忑心動，卻多了一些溫暖和柔情。兩顆心在不知不覺中，也貼近了很多。

回到王府，已至向晚時分，殷烈本想就將貝兒安置到內園去，貝兒只是不肯，道：“我在菜園裏，反而自由自在，進到內院，只怕離做你的小老婆，也就沒多遠了！”殷烈忍不住咬牙切齒罵道：“真正是個不知好歹的！”貝兒吐吐舌頭做個鬼臉。殷烈承諾過不再逼她，何況此時也已經不舍得再逼她，幸虧早已經另作了安排，不至於她晚上再在窩棚裏邊受凍，也就由得她去。

原來菜園子緊挨廚房。殷烈早上出門之前已經吩咐洗硯，讓他命人在靠著菜園子這邊騰一間房子出來，另開一個門戶，在裏邊安置下床鋪。王府仆役眾多，既有了小王爺的命令，誰敢稍有怠慢？此時已經在向著菜園子的這邊另開了門洞，裝上了門框。貝兒走進去看時，眼見屋裏一張寬大的床鋪，上面鋪著厚厚的褥子，嶄新的棉被，又旺旺地發了一盆炭火。

又有廚房裏管事的婆娘高家的趕著進來笑道：“小王爺特意吩咐的，姑娘日後的飲食，跟內院姑娘們一樣待承。再有其他什麽需要，也盡管跟我提！”貝兒忙謝了一聲，送了那婆娘出去，只覺渾身困倦，今兒一天陪著那強橫霸道喜怒無常的小王爺，真的有一種伴君如伴虎的感覺。一天下來，竟像是打了一場大仗一樣。略吃了幾口飯，便栓好房門，仍將菜刀在枕邊放著，倒在床上睡了。

殷烈回到書房，洗硯送上晚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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