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禁忌

關燈
? 陌生人的信非常準時,每個星期一會準時出現。

以俊:

上次說到不久後發生了一件事情。

那大約是母親去世半年後,父親又出遠門了。我像任何一個無眠的深夜那樣,我在妹妹房間門口蹲坐了一夜。那一天是星期一,任課老師有事,所有那日我們放假。我沒有去學校,一直在家裏。妹妹沒有出來吃早餐,到司機來接應的時間,她也沒有出來,我覺得很奇怪。但並沒有在意,至少我總是裝作對她並不在意。到了午飯的時間,她的房門依舊沒有動靜,我決定進去看個究竟,以此為借口不失為一次與她交談的機會。

門上的把手一扭就開了,她非常安靜地躺在床的中央。臉色毫無血色異常蒼白,可以說安靜得有些詭異,畢竟此時已經是正午十分,窗外已經有些吵鬧了,陽光也灑滿了她的床鋪。我感覺到有一絲不安,這種不安是在母親病危前夕我所感受到的那種惶恐。我突然發現妹妹的床頭櫃上有一種我熟悉的藥瓶,那是艾司挫侖片的瓶子。這是一種安眠藥物,母親生前經常失眠,家中常備有這一類安眠的藥物。所以我對此十分熟悉。我突然有一種不良的預感,我拿起瓶子,裏面竟然是空的,我一瞬間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肯定是服用了這一瓶安眠藥,我使勁搖晃床上的人,她竟然沒有一點反應,我立刻撥打了120。

急救車很快就到了樓下,妹妹被帶去了醫院,我也上了救護車,家裏的傭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早已被嚇壞了。到醫院後,醫生經過檢查很快對她進行了洗胃等一系列搶救。這一切發生的太過□□速了,當一切塵埃落定時,她已被安置在醫院的病床上,一邊輸液,一邊戴著氧氣呼吸面罩。我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妹妹,父親的私生女,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看不出是否醒了。那一刻,我內心裏清楚地意識到,事實上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如此誠實地顯露過:她是全世界繼母親後我最不希望離開的人——她怎麽可以私自離開,她怎麽可以從和我同樣的處境中,如此輕易地離開,對這樣如此輕松的解脫,我簡直可以說的嫉妒。她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怎麽可以輕易讓她得逞呢,我這樣反覆告訴自己。絲毫沒有意識到,其實我早已深深地愛戀著她,那個時間早到無法追溯,或許是從父親將她帶回來的那一天起,就像愛戀著這世上的另一個自己。

我開始自責和後悔,對她以前的種種刁難與謾罵,她才十四歲,十四歲竟已厭棄生命。或許,我誤解這個小女孩太久了——也許,也許她亦是從未獲得過我從父親那裏喪失的愛,我不知道家庭對我的創傷,施加在比我還小一些的女孩子身上會是怎樣。我從未設想過她的處境,大抵這個家庭於她也是地獄一般的存在吧,寄人籬下,沒有愛也沒有呵護。有的是並不接納她的我的母親,有的是我的怨恨和嘲諷。當愛意與悔意夾雜在一起是十分致命的,我只期盼她能夠快些醒來。病床上的她非常瘦弱而無助,那個氧氣面罩在她小小的臉上顯得太過於巨大,我仿佛看到了一度無助而絕望的自己,此刻我覺得離她很近,我從未離另一個生命如此親近過,只有孤獨的靈魂才會互相吸引。我們都沒有得到來自父親的愛,而唯一愛憐我們的母親竟都病逝,如果我們彼此相愛,兩個都厭惡生命的人,會不會成為彼此的救贖呢。至少,我自此將妹妹當做了我生命中的救贖,只要她活著。或許您聽起來會覺得荒誕,那在我看來卻是一個比母親心中的上帝還要真實的救贖。

妹妹醒來後並無大礙,在醫院打了三天點滴,我這三天也沒有離開醫院。三天後,我們回家了,我向家裏的傭人們說,這件事情千萬不能向父親提起。家裏很快恢覆了平靜,就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改變的是,此後我開始介入妹妹的生活,一改往常的冷漠和嘲諷,我與她一塊吃早飯,司機一起送我們上學,下課後我會到她的課室門口等她放學,她的同學們驚訝於她突然多出的哥哥。我開始觀察她在學校裏的生活,這才發現,她也只是一個單純的初中小女生而已,但有著比同齡人太多的早熟和憂郁,這令我心疼不已。對我的轉變她受寵若驚,就像一只受驚的兔子,她似乎逐漸感受到了我的善意,雖然沒有言語,但我們之間有一種默契,她開始慢慢地接納我了。我察覺到有一絲光已經照進那個隔離在我們之間密不透風的黑暗地帶。

父親回家後,驚訝於我對妹妹態度的轉變。他覺得兒子終於長大了,感到欣慰不已。我不知道我是否長大了,我只知道,我與妹妹相愛了。是的,我們愛上了彼此,絲毫不帶有□□色彩地相愛了。我們是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兩個孤獨靈魂,在父親不在的日子裏,我們相擁而眠。我們舊經常從深夜的噩夢中驚醒,發現對方就在身旁,仿佛那是彼此唯一的救贖。這絕非一個情竇初開的男子對一個女性的愛欲,我不知道您是否可以想象。我與妹妹類似被驟雨淋濕的同伴,彼此緊靠著躲在不論哪一方撐起的雨傘下,只求不被雨淋到就足夠了。如果她不是一個女孩,而是一個男孩,我也會那樣地愛上她的。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這樣。

愛是太過於奇妙的事物,它甚至比死亡還要強大,還要神秘。對妹妹的愛,甚至消除了我長期對父親的敵意——至少,是父親將她帶到我身邊的,這是我對父親唯一的感激。自小我在心中對父親有著最深的愛意,也有著最深的畏懼,這兩種矛盾的激烈的感情讓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父親。妹妹有著父親一半的基因,我似乎通過對妹妹的愛,在愛著她身上的那一半我敬愛著的父親,似乎在愛著自己。

我不知道若有一天父親發現我們的戀情會怎樣。這一天比我們想象得更快得到來了。那是在我大學的最後一年,我在本地最好的大學讀音樂系,妹妹在同一所學校中文系讀一年級。父親之前一直奇怪為何我大學期間一直沒有女朋友,當得知我與妹妹多年來的戀情時,他像是受到了最為毀滅性的打擊,我感到父親在一瞬間蒼老了。我不知道如何向父親解釋與妹妹之間的愛戀,這將是旁人永遠無法理解的——哪怕這個人是我們共同的父親。父親那日在暴怒下大發雷霆,大罵我們“孽子!滾出這個家門,永遠不要給我回來!”妹妹在一旁一直哭,我則什麽話都沒有說,我覺得這一切確實該結束了。

我帶妹妹離開了家中,在我大學畢業後,我們離開了那座城市。離開了我們充滿傷痛的童年,告別了那座承載著太多憂傷和記憶的城市。從此我們相依為命——事實上,從我十八歲,她十四歲起,我們就一直相依為命。我們輾轉於陌生的城市之間,沒有一個人認識我們,我們在旁人看來,與一對恩愛的情侶無異。

如果您已經看到這裏,不知道作為一個陌生的朋友,您對此作何感想,我並不奢求有朋友能夠接納,畢竟連我們的父親都無法接納。我非常感激您耐心的聽完了我的故事,這件事情已經深埋內心太久太久了,從沒有向任何一個外人提起過,能有您這樣耐心地傾聽,於念已足,在此深表我的謝意。



不知不覺中,信紙上的水筆的字跡暈染開來,以俊這才發現自己落淚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流淚了,甚至他不知這眼淚是為誰而流,只是剎那間覺得生命有著極其荒涼的一面,如果這兩個孩子就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會走上前擁抱他們,告訴他們“別怕”。他不知道除此之外他還能夠說些什麽,或許此刻任何言辭都太過於蒼白。這個寫信的人,是用了多大的勇氣才將這一切和盤托出啊。從他心中年齡算來,現在應該已經是三十歲的光景,但他卻在字裏行間只看到一個青澀、落寞的男孩的身影。他考慮要怎樣的回信,才會顯得妥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