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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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上一封信不久後,以俊一直盼望來信,信總是在周一傍晚後收到。這幾日的白晝一日比一日長,傍晚似乎來得很晚,這給以俊一種錯覺,似乎等了這封信很久。這封信拿在手上沈甸甸的,似乎很長,以俊在晚飯後迫不及待拆開。

以俊:

感謝您隨信寄來的一些隨手插畫,我甚是喜愛。我接著上次的信與您說,或許此信中會提及一些令旁人吃驚的事情,但通過我與您的相識,這些事情在您看來未必會驚訝,這也便是我決定向您吐露的初衷了。

十五歲的冬天過年前,父親回來了,他並不像以往是一個人回來的。他還帶回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比我還要小幾歲,大約十歲左右。女孩很瘦弱,尖尖的瓜子臉,臉色十分蒼白,看起來風一吹就會倒的樣子,眉宇間有著一種超乎她年齡的憂愁。

他告訴母親,這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這個孩子的生母已經去世,他祈求母親的原諒,與此同時更希望母親可以接納她。這個消息於母親和我都太過於震驚。母親是虔誠的基督徒,沒有一點預兆,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私生女令她打擊非常大,況且,這個女孩兒竟然已經那麽大了。常年來,她總是為父親操持家中事務,只道父親在外奔忙生意,從來沒有設想過這樣的情況發生。母親把自己關在房間整整三天沒有出來,什麽也沒有說,從此家裏多了一個女孩,其餘的竟然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但我知道一切都變了,隨著這個女孩的到來,母親心中的上帝似乎忽然間坍塌了。父親自此後很少外出,但他在家中的時間竟令母親與我都更加難以忍受。母親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女孩,母親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母親開始變得沈默寡言,她時常陷入長久的沈默,那令整個家都壓抑極了。我突然間強烈地意識到對那個女孩的恨意,她與另一個女人,她的母親,乃是我與母親不幸的根源,是母親常年被遺棄獨處家中的元兇,是我童年時期長久處於一種缺失父親的奇異氣氛中的罪魁禍首。母親對此不置一詞的軟弱讓我感到憤怒,我將長久對父親的怨念也一並投射到這個不速之客身上。現在想來,我竟將一個少年所可以集結的所有怨恨都投射到了那個女孩——父親口中的——同父異母的妹妹身上。

我縱使不被認為是一個謙遜之人,至少也是一個大度的人。這個私生女似乎膽小又孤僻,在父親給她安排的新學校裏也沒有什麽朋友。但在這個所謂的妹妹面前,我變得不再像自己。我刻意冷漠到忽視她的存在,如有必要交集的時刻,也必是竭盡嘲諷挖苦。我將她每日做好的作業,在第二日上學前拿筆亂塗亂畫,她因此很長一段時間無法交作業,經常被老師留校。而她卻一聲不吭,看不出有什麽反抗,也並不向父親告狀,這更加令我惱怒,於是我變著法子刁難她,將她看作是我的頭號敵人。我對她的恨意,卻是在母親病逝後達到頂峰的。

或許家中的氣氛太過於壓抑,父親不久後又開始離開家,長時間沒有回來。不久,母親不知是什麽原因竟病倒了,家中請了很多當地有名的醫生來看,但全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母親從那時起就一直臥病不起,一直是家中的傭人在照料,每天都打點滴,病情卻絲毫不見起色。在我十八歲高二剛入學的那年,父親的私生女剛好進入我所在高中的初中部。在那年秋天,母親就病逝了。從此,我不願再與父親說話,我竟與自己最憎惡的男人以及他和另一個女人的私生女共處同一個屋檐。

在母親離開的日子裏,我經常在半夜的噩夢中驚醒,這個家似乎除了空曠的三層樓的房間,和一屋子的寂寥已經什麽都不覆存在。母親去世那年,一個寒冬的夜晚,我被噩夢驚醒。所有的委屈、不甘、怨念、恨意湧上心頭,我沖進了父親私生女的房間。她的房間竟然沒有鎖住,我一腳踢了進去,啪地打開了燈,一瞬間房間裏燈火通明。她被嚇醒,還蜷縮在被子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迫使她坐起來,這三年來積壓的怒氣瞬時間噴薄而出,我搖晃著她大叫讓她還我媽媽,讓她滾出這個家。我突然間歇斯底裏地哭了,因為我知道母親已經離開我了,這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她在我的搖晃下幾近窒息,這一切發生的太迅速了,她臉色蒼白,在震驚之餘還沒有回過神。她眼角也緩緩流下淚水,一字一頓地說到“我的母親也是病逝的”。她的眼淚滴到我的手腕上,那一晚,是以父親聽到聲響,趕來將我從她房間拎出而告終的。

以俊已經很久沒有抽煙了,也很久沒有看那麽長的來信了,這個陌生人的故事遠比他想得要覆雜。他從抽屜的深處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燃,又繼續往下讀:

自那一個狼狽又失態的夜晚過後,她似乎受到了驚嚇,總是躲著我。每天去上學也是兩個司機分別送我們。我對她的態度從那之後有了一些改變,只因我突然意識到,她也是父親出軌事件的受害者,我對有關她母親的一切都是一無所知的。在這個世上,如果要說誰的處境是與最我相似的,那麽就是這個女孩了。她是否也有過孤寂的童年,是否也在她母親日益思念父親不安的陰影下,度過生命最初幾年的時光?甚至她還與我都分有了我所憎惡的父親的基因。如果說少年時期的人生是那樣迷茫而孤單,極其渴望與人分享的話,那這個私生女本應是與我有著最多相似經歷的人,本應是應該與我最為接近的人——如果她不是父親的女兒的話。

母親去世不久後,父親基本又開始了不回家的生活。我不能接受母親離開的現實,我無心上學,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致。我經常將自己封鎖在母親的衣櫃裏,用盡全身的力氣吮吸著衣櫃裏殘留著的她的味道,想著最愛我的母親已經永遠離開,我總不禁嚎啕大哭,直到哭到渾身無力,兩眼發黑昏睡在衣櫃裏。每次醒來,衣櫃門已經打開了,我還躺在裏面。不知道是誰怕我無法透氣,在我睡過去的時候打開的。很多次都是這樣。

我一直處於低落的情緒中,似乎童年所有的不安在此時全都浮現出來,我不知道該對誰說,校園中的朋友是不可能理解的。我內心深處實則是非常渴望親近父親的私生女的,她作為除父親之外,這個家中的一個存在,也是讓我回憶起母親的關鍵存在——她也是我關於母親的記憶的一個重要連接。她似乎不僅是我家庭悲劇的一個參與者,見證者,甚至也是一個受害者。我內心中有兩股不同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個聲音讓我去靠近她,一個聲音讓我憎惡她。我在那些噩夢不斷的夜裏,在那些思念母親無眠的夜裏,在那些淚水默默流下的夜裏,不知道是一種怎樣力量在冥冥中趨勢我來到她的房間門口。我就那樣靜靜地在她臥室門口坐著,一坐就是整個晚上,直到黎明快去上學才離開。說不上來我為什麽會這樣做,只覺得離自己的恨意近一些時,自己離母親也近了一些。事實上,我的心中早已沒有了恨意,但那時的我還太年少,不足以細細分辨出心中那些激烈的情感。

愛與恨的之間其實是沒有什麽分野的,太過於熾烈的感情在核心全是一樣,就像火山口冒著蒸汽的熔巖,是怎樣的形態,全看你怎樣命名,它就怎樣凝結。如果不是稍後發生的一件事情,我或許永遠也意識不到自己對妹妹的感情。

寫到這裏,不覺得有些累了,這些往事竟還歷歷在目,大約是在心中停留太久了吧。你上次在信中提及接手教堂壁畫的事情,願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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