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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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月照很早就註意到以俊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大約是從初秋那個抵達白嶼的傍晚開始。她與西鄉提著行李隨著擁擠的人流被擠下旋梯。所有下船的人都擁擠在港口,一時間疏通不了,她和西鄉就佇立在人群之中,想等眼前開闊了再行動。西鄉提著箱子,她則在一旁觀察著這個初來乍到的島嶼,海浪拍在岸上的聲音,汽笛聲,喧囂聲,孩子的哭聲,叫喊聲,不斷有人走下旋梯那種鞋子踏在金屬上的聲音。她覺得從城市的喧囂進入另一種喧囂,經過十幾個小時郵輪的顛簸,望著夕陽在輪船白漆桅桿上投射的光影,她突然在眩暈中瞥見一個不遠處在畫板前安靜寫生的男孩。男孩穿著白色的襯衣,做在一個板凳上。看不清面容,他時而擡起頭望向自己這個方向,時而沈思,時而在畫板上揮筆。月照正看得出神,西鄉抓住了她的手,示意人群已經疏散,可以離開了。

月照以前從來沒有在島嶼生活過,這個地方讓她似乎經歷了一種全然不同的新生。島上的一切都明晰而澄澈,她有時甚至遺忘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她似乎來到了一個既沒有記憶也全無他物的地方——而這正是西鄉和她來到這裏的初衷,他們一直在尋找這樣一個地方。

那日非常偶然地和西鄉去一個海濱的咖啡館喝下午茶,也就是在Sunset Coffee咖啡館的門口,月照一眼就看到了一幅非常熟悉的畫,她忽然確定眼前那個賣畫的男孩是那日她在港口看到的人。

月照很少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一個單身男性的生活。因為西鄉和月照結識在非常遙遠的少年時代,兩人都是不太善於結交朋友的人,再加上常年相依為命,到處輾轉,這更是減少了結識固定朋友的可能。

以俊總是穿著白襯衣牛仔褲,話也不多,笑起就像島上深秋湛藍的天空那樣迷人澄澈。他對生活的漫不經心令月照感到驚奇,他的生活似乎是沒有任何目的和方向,那姿態像照在海面上的陽光,起伏全是隨著波浪的蕩漾,自己渾然不覺。海島生活緩慢、相對封閉的生活,以俊就住樓下。他外出時又常常邀約丈夫和自己。這樣一來二去自然開始慢慢熟絡。這在不知不覺中似乎促成了以俊與兩人一種較為穩定又舒適的關系。

以俊友善、謙和,讓人感到放松自在,像和煦的春風。他畫的畫,乍看之下透露著一種表現主義般的荒誕和虛無,但仔細卻發現有著一種宗教信仰般的寧靜附蓋在其上。總體來說是穩固而安詳的,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西鄉卻不是這樣的,他是個非常驕傲的人,別人很難走進他的生活,但他良好的教養,並不會讓初識他的人感到不舒服。他極少結交朋友,也不輕易接納別人的友情。他幾乎過著一種中世紀般嚴於律己的生活,睡眠時間非常少,他的工作一般是作曲,工作的時候非常認真,沒有人可以幹擾他。西鄉對著裝非常講究,他從不穿牛仔褲,就連月照的著裝也要與他登對才行。西鄉的個性裏給人一種壓迫感,縱使在一起那麽多年,月照面對西鄉偶有一兩個瞬間還是會有一閃而過的緊張和不安,但她又常常覺得那是幻覺,甚至她覺得這種不安是對西鄉常年依賴關系的一種褻瀆。因為她是深愛他的,或許這就是伴隨著深愛滋生出的一種小心翼翼。

所以當月照發現丈夫不僅接納以俊對二人投來的友情,還對以俊表現出好感時,她可以說是非常地詫異,這在西鄉與月照的生活裏,是一件非常罕有的事情。確實,以俊有一種讓人放下防備的善意。無疑,在這一點上丈夫是非常敏銳的,這也是他們夫妻二人可以長久地守護那個屬於他倆秘密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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