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父，我想見信王。”

幾日後的柳府中，柳珣忽然這樣與柳新安道。

柳新安擰眉：“好容易才擺脫了他，你又要見他做甚麽？”他道，頗具微詞：“這回陛下饒了你，是陛下仁慈。也代表著，沒有下次。倘若沈信再給你下套，你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他愈說愈激動：“柳家就你這麽一個男丁，你若是有個意外，我如何向你九泉下的爹娘交代，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縱使如此，柳珣仍是堅持：“無論如何，我都要跟王爺見一面。”他頓了頓，道：“祖父，自一開始我們選擇站在信王的身後，就註定了我們永遠被信王掌控在手中。”

柳新安氣得胡須抖了又抖，臉色也白了些，卻是勸不住他這個孫兒，只得照著他的話，請沈信過府一趟。

隔了一夜，沈信過來尋柳珣。

那日在金鑾殿中，面對沈無為的厲聲審問，柳珣竟死咬牙關，未向沈無為透露半分有關他的事情。在沈信看來，柳珣要麽是別有意圖，要麽就是當真的傻。

“王爺。”柳珣早已擺好茶，請他坐下。

沈信開門見山：“找本王做甚麽？”

柳珣怔了一怔，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求道：“小民願為王爺做任何事，只懇請王爺在事成之後能保住祖父和家妹的性命。”

他心底嗤笑，口中道：“你叫本王跑這一趟，就是為了這事兒？”

柳珣點頭：“小民這幾日閉門思過一直在想，如今陛下身中劇毒又無藥可解，是王爺施展大計的好時機。那黎君傅是個神醫，若是遲些時候被他找到解毒的法子，那將失去一個大好的機會。況且，江貴嬪也是位厲害的大夫。信王難道不想趁機打算打算。”他提議道，又說：“祖父如今雖已不大過問朝中事宜，但手中還有一道虎符，小民願偷出這道虎符，助王爺一臂之力。”

這一回，換沈信吃驚了。

陽光毒辣，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沈信抿了口還未放涼的茶，漠然打量著柳珣，似乎在掂量他話中有幾分真假。良久，他道：“此事，本王會好好地籌劃。若用得到你，本王自然會通知你。”

留個這麽一句，沈信便離開了柳府。

柳珣堪堪松了一口子，身子止不住的發顫，生怕一不小心惹得沈信不悅，投誠不成反倒丟了自己的性命。

沈無為斷斷續續昏迷了好幾日，時而醒來後便加緊處理政務，也顧不得自己的身體是不是吃得消。江雲錦縱使再心疼也是無可奈何，他是一國之君，處理政務是他職責所在。何況，她的身子愈發明顯，也愈發笨重。有時候照顧一下沈無為，都顯得頗為吃力。

“陛下，黎先生已經找到一絲頭緒，您身上的毒，是有機會能解的。”江雲錦告訴他。

沈無為抿唇笑了：“朕曉得，君傅對朕的事向來都很上心。他能在朕未殞命前知曉朕中了這種孤僻之毒，便代表著他有能力找出解藥。”

江雲錦莞爾：“陛下怎麽對黎先生這麽放心。”

“朕與君傅，相識已有十幾年。當初，也是君傅救了朕一命。而後，他便一直照顧著朕。”這是陳年往事，若不是江雲錦問及，沈無為都快忘了。

那時他還年少，身子不大好，是自母胎帶出來的病根兒。宮裏的禦醫，民間的大夫，懸賞了多少銀子出去，卻沒一個人能治得好。總是治標不治本。

後來，黎君傅揭了皇榜。

那時，他不過十幾歲。

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站在金碧輝煌的皇宮裏，顯得格格不入。

先帝對他也不大放心，但也沒法子了，只能信他一回，只威脅道：若是治不好，就要他來抵命。他還記得黎君傅當時特傲氣的回了一句：“陛下，不用您說。我若半年之內治不好三皇子的病，就從城樓上跳下去。簡直就是砸我師父的招牌！”

黎君傅師從何人，沈無為也不曉得。但他確實在半年之內醫好了他的頑疾，只是剛剛治好的病，身子還不大利爽。黎君傅便囑托了幾句，出宮游歷去了。

而後，他每半年回宮一趟。

直到幾年之後，他才與他說了一句：“敬亭，你的身子已完全調理好了，以後甚麽也不必怕了。不過我還是會每半年回宮一趟，給你切切脈。”

黎君傅找到解藥的一絲頭緒之事也不知是怎麽漏出的風聲，被沈信曉得了。

果然如柳珣所言。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若是錯過了這一次的機會，再等下一次，恐怕又要用上很久的時間。況且，許久之後，他未必有那個把握去對付沈無為。

在些許親信的勸說下，沈信決意，將這場宮廷政變付諸行動。而日子就定在中秋之夜。

在這場計劃裏，沈信是運籌帷幄的。

不止是因為柳珣手中有一道虎符，也不止是因為他有精銳的士兵，更是因為皇宮裏幫著他做事的蘇媚。

蘇媚這人，比江雲錦好用。。江雲錦她沒有任何目的，是非分明，最不易掌控。而蘇媚她有目的，目的性很強，縱使她的目的只是想得到自己。但這也足夠了。

沈信笑了笑，這是一場勝券在握的仗。

煙火滋溜一聲飛上天，嘭的一下炸開，開出一朵碎碎又絢麗的煙花。

十五夜，月色亮得像火光。夜風瑟瑟，端端吹得人凍得發抖。

甘泉殿的外頭，江雲錦披了件薄鬥篷，站在長廊裏面，遙遙望著天盡頭。那是一團橙紅色的光，像是要把天給燒了。

江雲錦顰眉，腦海中有支離破碎的片段一閃而過。

小允子從遠處跑來，與她稍稍一行禮，便進去了。他聲音不大，卻足以傳到江雲錦的耳畔。他說：“陛下，長安城外起火了。”

聲東擊西。

沈無為瞥了眼被牢牢捆綁在椅子上的蘇媚，道：“多派些人，盡快把火滅了。”他叮囑：“切記，無論如何都不能傷著人。”

小允子應聲又跑了出去。

“敬亭，我記得這場大火。”江雲錦倏地道，心裏有些疼。

沈無為從裏面走出去，亦是遙望著城外起火的地方：“□□年前，長安城裏也起過一場大火。那火起得詭異，先帝與朕說，那場火是因他而起。他的臣子為他賣命，他卻沒能力護他一家大小平安。這件事，後來成了先帝的一塊心病。”

這話本也沒甚麽，江雲錦卻忽然釋然了。那些破碎的片段漸漸變得完整，她是如何死裏逃生，又是如何走到今天。

她笑了笑：“那場大火裏，其實有人活著。”她道：“我就是江家長女。”

沈無為怔忪。

他是真的以為江家在那場大火中一個不剩，沒想到不僅有人僥幸存活，更是讓自己遇見了。這前因後果，他稍稍一理，便知曉了。

既然沈信的一盤棋老早就開始落子了，想必那場大火也是他做的手腳。

好在，江雲錦還活著。

“其實，嚴格來說，沈信確實救了我一命。”江雲錦道：“當日起火的時候，我妹妹不見了，我出門去找我妹妹。正好撞見了沈信。他說沒人出府，我便折回頭，卻被他攔下。正是他攔下了我，才叫我幸免於難。”

沈無為沈默。

這樣的痛，他縱使心疼，也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的。可他不得不說一句，能遇見江雲錦，他得感謝沈信。

他道，承諾著：“今後朕絕不再讓你受苦。”

一會兒的功夫，沈信已帶著部分人馬到了宮門口，不大起眼。他既然想名正言順的坐上皇位，自然就不能大張旗鼓地領著各路人馬進來。

到甘泉殿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帶第二個人。

而甘泉殿裏，寂靜一片。

唯獨那張龍榻，躺著面色蒼白的沈無為。

沈無為闔著眼，聽聞動靜，緩緩睜開。

“三弟。”沈信喊道：“你這精神，真是愈發不行了。”

沈無為慘白的笑：“這兩日倒也還好。”他明知故問：“這麽晚了，信王來這兒做甚麽？也不差人通傳一聲兒。”

“本王就是來看看，三弟這毒是不是真的無藥可解。”

夜風下的燭火搖搖晃晃，一明一滅。

沈信的臉色晦暗不明，仿佛是笑，又仿佛冷著眼，他盯著榻上的人，道：“三弟，時辰到了，你也該走了。這天下，為兄會替你好好治理的。”

“你要弒君篡位。”

“不。”沈信否定他的話，道：“你三弟精神不濟，自知命不久矣，而本王又心懷天下，三弟你便屬意為兄繼承皇位。”

沈無為嗤笑。

沈信擰眉，極其不悅：“你笑什麽？”

沈無為坐起身，除了臉色不大好，並沒什麽毒入骨髓、無藥可解的樣子。他信然：“你知道你錯在哪兒嗎？”

“什麽意思？”

“這局棋你擺了十幾年，可曾想過它早已被不可抗力的自然因素所破壞。比如，原本是你手中棋子的雲錦最後並沒有替你做事。比如，蘇媚在朕身上下的毒已被君傅破解。再比如，柳珣會為了他的親人選擇背叛你而歸順朕。”

沈無為道：“在這樣一個關頭，朕連曹越都殺了，何況你這盤已經殘敗的棋局。”

話音方落，柳珣帶著捆綁得嚴嚴實實的蘇媚走了進來。他不太敢看沈信，只與沈無為道：“草民已將外面信王的部下全部拿下、並已押入大牢。”

沈無為笑了，雲淡風輕的。

他不需要運籌帷幄，因為他本來就是贏家。

“雖然棋局殘破，但你做事幹凈利索，竟一直沒有露出尾巴，朕也是十分欣賞。不過今日不同往日。今兒，朕必須取了你的性命。”沈無為說著說著冷了臉：“沈信，你膽大包天，竟敢弒君篡位，還與朕的妃嬪有染，可謂罪大惡極。”

他問：“你可知罪？”

沈信漠然，還不能接受這個殘敗的結果。但柳珣確實押著蘇媚，而蘇媚確實被捆綁得嚴嚴實實，他不得不承認。最後的結局，他還是輸了。

但他不甘心。

明明每一步都是他算計好了的，可最後，為何還是輸了。然則，縱使輸了，他依然是高傲的，不肯低頭的。

“來人，將沈信拖出去，明日午時斬首示眾。”

——

沈信被斬首那日，蘇媚亦在牢中自盡而亡。

雖說沈無為並不喜歡這個女子，但她的凜冽與貞烈叫他頗為欣賞。

至於柳珣，自然是功過相抵了。

後來，沈無為慢慢遣散了後宮，只留了江雲錦一人，他封她為一國之母，每日與她看日升月落，閑來再教導教導皇子們。

這日子，好不幸福自在。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①

江雲錦產子的時候，屋裏進了四個產婆，各個都是大汗淋漓的。倒不是這個小皇子難出來，實在是進屋時，陛下那個可以殺人的眼神，將她們嚇得半死。

偏偏，江雲錦痛喊聲鋪天蓋地的穿過門窗，一一落在沈無為的耳中，叫沈無為又是擔心又是惱的。

有一陣子江雲錦喊累了，暈厥了過去，沈無為嚇得連連敲門。

與他一同在外面等著的黎君傅與沈元使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他拉住，不至於闖進去。

這個大皇子，也真是的。賴在娘胎裏，不肯出來了。

又等了許久，才聽得嬰兒呱呱墜地聲。

沈無為腿腳一軟，顯得跌倒在地。他渾身虛脫，仿佛拼了命生孩子的那人是他。

翌日，江雲錦問他：“陛下，給這孩子取個名字罷。”

“就叫沈十五吧。”

“嗯？”江雲錦不解。

沈無為道：“他是十五生的。”

一年後，江雲錦又給沈無為添了位小皇子，他取名：沈寅。他道是，二皇子是寅時出生的。

第四年，江雲錦添了位小公主，說甚麽也不肯讓沈無為取名字了。卻沒想，沈無為當時就給小公主定了個響亮亮的好名字：沈清。

小劇場②

某日，江雲錦在沈無為的身旁，一邊逗弄著沈十五，一邊問：“陛下，暖暖與黎先生出去快半年了，怎麽一個消息也沒有。”

“十年沒消息也不礙事，朕對君傅有信心。”沈無為一邊批閱奏折，一邊回答她。

江雲錦不大是滋味，這話聽在耳朵裏，總覺得有歧義啊。

須臾，她嘟嘴：“陛下與黎先生的感情真是好得沒話說。”

沈無為頓了頓，擡眸：“雖說這酸味兒來得怪異，但是朕喜歡。”他笑著，俯身在她唇畔落了一吻。

小劇場③

自打沈十五曉得認識世間萬物時，他悲傷的發現，他的父皇一點都不愛他和他的弟弟，他的父皇只愛母後和長得跟朵花兒似的小皇妹。

他曾經問過母後，為何他叫沈十五。母後說，因為他是十五的時候出生的。

他又問，那二弟是寅的時候出生的嗎？他的母後楞了一下，說：二弟是寅時出生的。

沈十五覺得，父皇給他和二弟取名太隨意了。

是以，他打算跟二弟合計合計，逃出皇宮，看看父皇一整日不見他們急不急。結果，他二人在衣櫥裏躲了一整天，餓得前胸貼後背也沒見有人找。

晚上的時候，母後急了，他的父皇卻說：“兩個大男孩兒居然把自己丟了。丟了就丟了，別找了。”

沈十五很難過，不爭氣的哭起來。側頭一看，他二弟也哭了。

兩個人哭著哭著就被人給找到了，他們的母後喜極而泣，他們的父皇卻是說了一句：“這不在這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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