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個艷陽天，自那日過後，江雲錦一直悶在畫堂齋裏，就連與蘇暖暖也不大說話，仿佛還未從那日的事中緩過神。

然則，她又仿若無事，碰見有趣的事情時亦會發笑，或是與流螢等人說一兩句笑話。

不知流螢說了句甚麽，江雲錦抿唇微笑：“你呀，總學不會拾囡的正經。”

流螢嘿然：“畫堂齋有一個拾囡就夠了，奴婢還是做沒正形的奴婢，只要娘娘不嫌棄就好了。”

“再有幾年就可以出宮了吧，到時看誰敢要你。”江雲錦打趣。

拾囡替她斟了一杯茶，亦取笑道：“她呀，可沒打算出宮嫁人。”

流螢瞪她：“誰說的。我是要找一個才貌雙全、智勇雙全的如意好郎君的，就像……”

“就像誰？”

“就像陛下身邊的雲初啊。”流螢羞赧著，雙頰嫣紅似錦。拾囡捧腹，江雲錦亦是發笑，流螢倏地跳起來，追著拾囡打鬧：“好啊拾囡，你居然套我的話。”

江雲錦笑起來，擡眼看著頭頂明晃晃的陽光。

喜歡一個人是很美好的事情，如果那個人也正好喜歡自己的話。

可惜了，流螢喜歡的那位也許並未真正看過她一眼，而她喜歡的那位，亦從未真正看過自己一眼。而她作為一名充媛，陛下也從未看過她一眼。

這幾日，沈無為從不曾來過畫堂齋。果然陛下寵幸過一位妃嬪後便會將她棄之不顧，一如李宓、一如季昀。

最為奇怪的是，她的心底竟有一絲奇怪的情愫冒出來。

“姐姐。”晃了一圈回來的蘇暖暖轉悠到江雲錦的眼前。當日的生氣到了第二天便已全消，還想著沈無為怎麽來了也不去看她，隨之又是一通悶氣。如今，她倒是沒所謂了，只是還有些莫名的空落罷。總之，還能呆在沈無為的身邊，還能和他像之前一樣就夠了。

“公主，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怎能喊我姐姐。”江雲錦莞爾：“照理，我該向公主你行禮的。說了多少回，怎麽都不聽呢。”

蘇暖暖訕笑，旋即挽著她的手臂：“我問過皇兄了，姐姐可以不用向我行禮。而且我也不習慣。”她嘿然，瞇著眼睛笑，雙眼笑成了一對彎月。

皇兄……這倒是陛下生辰後，她第一次聽蘇暖暖這麽叫沈無為。看來，蘇暖暖已經接受沈無為是她兄長的事實了。

“對了，聽說黎先生再有幾日便要走了。”

“是嗎。”江雲錦淡然，並沒有興趣。

“我跟你說，你別告訴皇兄，我偷偷聽見的。”蘇暖暖窺探四周，不等江雲錦回絕，便踮著腳套在她的耳邊道：“我方才從甘泉殿回來的時候正好撞見黎先生，然後我聽見黎先生說甚麽不放心皇兄一個人，還叫皇兄好好調養自己的身子。我怕他們發現，就早早地回來了。”

頓了頓，她小心翼翼地問：“雲錦姐姐，皇兄是不是病了，你曉得嗎？”

江雲錦顰眉，微微抿唇，卻只道：“公主，你聽到的這些不論真與假，都萬萬不可告訴別人，知道嗎？”

蘇暖暖頷首：“知道了。”她怏怏回了自己的屋子。

目送蘇暖暖進屋，江雲錦緩緩撚眉。她給沈無為診過脈，脈象溫和平穩，並沒有甚麽問題。難不成，是回宮後才染上的疾病？可從沈無為的面相來，並沒有任何問題。

那黎君傅為何會不放心沈無為一個人？還叫他好好調養身子。莫非，是她醫術不如黎君傅，所以診斷不出沈無為的病情？

“娘娘，該用膳了。”

突兀的一聲，打斷了江雲錦的思緒。她訥了訥，輕輕應了一聲，思緒卻仍停留在沈無為的身上。

這邊廂，甘泉殿裏，沈無為一頓午膳食用得格外舒心，尤其是與唐笑深入聊了一陣季元的案子後。

這一次，不僅要拿下季昀，也要一舉鏟除季元的勢力。

常懷候在門外，身後跟著一個端著托盤的小太監：“陛下，湯藥熬好了。”

“進來吧。”沈無為道。

常懷將藥碗端至他的跟前，玉調羹攪拌了兩回：“這溫度剛剛好，陛下趁熱喝了吧。”

“經過哪些人的手，都知道嗎？”

常懷點頭：“這碗藥，是黎先生親自煎的。陛下放心罷。”

沈無為輕笑：“倒是難得了。”他記得上一次喝黎君傅親手熬的湯藥還是在十多年前，果真稀罕。須臾，他放下瓷碗，詢問：“他人呢？”

“在自己的院子曬太陽呢。”

“去瞧瞧。”他負手起身，舉步而行。

同在甘泉宮，沈無為的甘泉殿與黎君傅居住的院子不遠，只消一會子便到了。那黎君傅果真愜意地躺在椅子上曬太陽。

沈無為偏頭瞧了眼頭頂，陽光明晃晃的，晃得他眼睛都花了：“如今日頭愈發曬人了，你也不怕曬成幹子。”

“怕甚。”黎君傅坐起來，招呼沈無為坐下。二人雖為君臣，卻一直以友人相處，沈無為從未計較過，黎君傅亦從未真正逾越過。他道：“得空了？”

“不歡迎朕？”

“豈敢。”黎君傅粲然，須臾道：“我今兒想了想，還是提早離宮。反正宮裏也沒甚麽事需我操心的，亦沒甚麽事需阿元操心的。”

沈無為默了默：“那你準備什麽時候走？”

“明日一早。”

“這麽快？”

黎君傅頷首：“我早些帶阿元離開，你對付那些人也順手些、方便些。”他斂眉，心底盤算著一些事情。

這皇宮裏，沈無為信任的人並不多。除去他和沈元，以及剛認祖歸宗的怡寧公主，他最信任的恐怕就是江雲錦了。縱使他知道江雲錦是沈信的人，他依然願意相信她。

所以，為了促進這二人之間的感情發展，他一定會好好的為這兩人制造一個機會，相互了解的機會。

這一次沈信雖然對江雲錦下了狠手，但對沈無為和江雲錦的感情發展來說，並不能說是一件壞事。是以，他和阿元離開，再將他給敬亭開的藥方留下，或者偷偷改掉一味藥，或許能叫江雲錦上上心。

念及此，黎君傅偷偷笑了起來。

“在想甚麽？”

“沒甚麽。”他粲然：“以後你便知道了。”

沈無為失笑，沒再說話，只與他一起靜靜地坐著。這樣舒坦自在的時候並不多，大約只有與黎君傅這樣的知己在一處，才能稍稍放下提防的心吧。

——

雙采小心翼翼端了一杯茶進屋：“娘娘。”

“這麽多天了，陛下為何沒有任何動靜？”季昀憤懣，愈想愈覺得憋屈。陛下晉升了江雲錦的位份，卻沒有因她肚子裏的龍脈晉升她的位份，甚至連來聽風樓見她一面都沒有。

這麽多天了，竟一點表示都沒有。她爹還說甚麽會在陛下跟前多提及她，會叫陛下更加寵幸自己，全都是假的！

“娘娘，奴婢以為，您是不是先放下陛下的事情，轉而準備我們之前討論過的那件事。到時娘娘不小心……陛下一定會來探望娘娘的，也一定十分心疼娘娘。”雙采提醒道。

季昀冷哼。

放眼後宮，最有威脅的人就是江雲錦。即便李宓有幾分心思、幾分手段又如何，誰還能看不明白，江雲錦於陛下來說才是最特別的。

所以，江雲錦這個人，一定要除掉。

是以，她一定不能認輸。她要保持冷靜，只有心思澄明，才能看清一切，才能穩穩地對付所有人。

她平覆心緒，頷首道：“你去準備準備，再選個好日子。”

她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並且當著沈無為的面，讓那個人從此不得翻身，一輩子呆在冷宮。或者，一輩子埋在地底下。

雙采點點頭，笑了一笑，跑了出去。

這種事情辦起來自然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否則被人抓到了把柄，那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稍許，準備妥當的雙采跑了回來，放轉過小徑的彎角，便看見一道奇怪的身影從季昀的臥房裏走了出去。她兀自猶疑，思忖須臾，她將思量盡數埋在心底裏面，若無其事地進去屋裏：“娘娘，都已準備妥當。”

季昀神色坦然，點了點頭：“那就明日吧，請本宮的諸位姐妹們過來一敘，吃口茶、嘗些點心。”

“是。”雙采應下，悄悄又將季昀打量了一回，並無不妥。

聽風樓外，萬裏晴空，飄飄悠悠的白雲一團一團凝聚在一起，像是拉長了的身影，又像是一只雀躍的小鹿，格外好看。

稍稍低頭看去，青石板路的盡頭，有一個人，推著一只輪椅，靜悄悄地走在出宮的路上。

——

收到季昀的邀請，江雲錦頗為意外，季昀道是，前幾日因她懷上龍脈，姐妹們送了不少好禮，趁著今日風光正好，邀請諸位姐們一起去聽風樓坐一坐。

去聽風樓坐一坐，可還真不是好坐的。可是，又不能拂了她的面子。

“其他人呢，去了嗎？”江雲錦問。

拾囡回道：“蘇美人、唐才人，還有兩位采女都已經在聽風樓了。宋充媛、柳昭儀和賢妃娘娘還沒出發。”

宋瑤、柳桑榆、李宓和她，四個人中資歷最小的便是她了。

“我們也走罷。”她道。

看出她的猶豫，拾囡詢問：“娘娘在擔心什麽？”

沈默須臾，江雲錦道：“倒不是擔心，只是……季昀查出懷有陛下的龍脈後，我從未送過任何東西給她。如今這份茶，不知我有沒有那個機會喝下。”

拾囡擰眉：“娘娘在擔心季婕妤使詐？”

江雲錦恬淡道：“隨機應變罷。”頓了頓，她笑起來：“總歸，季婕妤也不可能吃了我。”

拾囡亦是發笑：“季婕妤若是把您給吃了，陛下一定會將季婕妤大卸八塊。娘娘您就放心罷，季婕妤一定不敢對您怎麽樣的。”

沈無為？

指望他，倒是不必了。

距離那件事情過去，已經十來天了，可沈無為從未來過一趟畫堂齋。果然之前時常來往畫堂齋，是因為蘇暖暖。如今蘇暖暖亦常去甘泉殿，他自然不必再過來。

今次去聽風樓也好，倘若季昀能夠有意針對自己，那她倒也認了。

不知怎的，她的心裏驀地產生了一種很負面的情緒。她希望甚至是盼望季昀這一次能夠針對自己，並且狠一些將她置於死地。

沒有親人可依偎，沒有良人可思念，沒有友人可傾訴，她獨自一人活著，有甚麽意義。

“娘娘，我們到了。”拾囡的聲音驀地將她驚醒，她聽見拾囡又道：“前面就是聽風樓了。”

她擡眼望著，思緒猛然轉到那一次沈無為在聽風樓上聽季昀的琴聲，而她就站在宮墻外，守株待兔，等著他出來，並引他與她單獨呆著。

那時候，也真是傻，以為裝得純善無知便能得到一個男人的心。可人心哪裏是別人可以算計的。

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了啊。

她哂笑，擡腳走了進去。

“呀，江充媛來了。”唐安寧笑道。

江雲錦莞爾，未及說話，便聽季昀喊道：“姐姐來了。”她調侃：“我與江充媛同時入宮，同時被封為婕妤，沒想到一眨眼姐姐已被陛下晉為充媛了。而我，雖然有了龍脈，卻還只是個婕妤。”

江雲錦卻只莞爾，並不應話。

入宮許久，她仍是不擅長應付這些。

曹可訕笑，接嘴道：“想必陛下是想等季姐姐生下龍子後，再給姐姐一個驚喜罷。”

季昀瞥去一眼，不屑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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