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朕所收的賀禮皆大同小異，便也沒有喜歡不喜歡一說了。江婕妤想送甚麽便送甚麽罷。”

他說得輕描淡寫，江雲錦卻頗為動容。

她生活在沈信府中已有數年，因著沈信將她當做半個親人，逢年過節便會收到一些禮物，但都是些珠寶首飾，沒甚特別用心的物什。故此，她心底有幾分理解沈無為話中的意思。

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孤獨，是一種旁人不能理解的寂寞，而他身為一國之君，更是高處不甚寒。

江雲錦莞爾，道：“這倒是難辦了。”

“嗯？”

“嬪妾見識少，從未聽說過叫‘甚麽’的物什。不如陛下說與嬪妾聽聽，嬪妾也好叫人找來。”

沈無為笑出了聲，輕盈的笑溢出喉嚨，輕飄飄的，好聽極了。他睨著含著淺薄笑意的江雲錦，道：“難得聽你說笑一回。”

江雲錦未言，沈無為又說：“這幾日待在屋子裏無聊了些罷。朕叫一位朋友帶了些醫書回來，再有幾日便到了。”

“那嬪妾就先謝過陛下了。”江雲錦福了福身。

“不過徒手之勞。”沈無為與她微笑。想了想，他問道：“朕聽說你叫司珍局的掌事給你重新編織了手鏈，現在進展如何，可有去瞧一瞧？”

江雲錦的目光魆地黯淡下來，那是不能觸及的傷痛，偏偏沈無為提的如此毫無預兆，又如此風淡雲輕。

她默了默，道：“昨日嬪妾叫流螢去看了一下，崔姑姑已經編織得差不多了，不幾日變能交給嬪妾了。”

“那便好。”

如同一劑冷凍，將方才的愜意全部凍住；又如同一記重拳，將所有的融洽都打得粉碎。沈無為與江雲錦突然沈默，氛圍變得尷尬。

稍許，沈無為道：“朕先回宮了。”

江雲錦福身：“嬪妾恭送陛下，陛下慢走。”

沈無為不曉得再能回一句甚麽，這個結果在他方才問出那個問題時，他便已經清楚了。她心底那個人，是所有人的禁區，包括他在內。

——

崔掌事送來江雲錦的那條手鏈時，恰好是沈信生辰那日。

崔掌事道，之前幾日一直照著圖紙編制，後幾日便一直在修整，畢竟圖紙上的串珠有二十顆，而江雲錦只給了她十三顆。

重新編制過的手鏈拿到手中，江雲錦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全然沒有欣喜與愉悅。她垂眼，仔細又仔細地註視著。因著少了七顆串珠，這珠子的分布便比之前的散了許多，看著沒有那般熾熱。不過在崔姑姑的巧手之下，手鏈更精致許多。

“勞煩崔姑姑費心了。”江雲錦含笑道謝。

崔掌事跪在地上，畢恭畢敬道：“娘娘折煞奴婢了，這本就是奴婢的分內之事，何況陛下也曾親自交代過奴婢，奴婢自然也不敢懈怠。”

江雲錦驚愕：“陛下親自交代過你？”

“回娘娘的話，是的。”崔掌事一五一十道：“娘娘給奴婢的圖紙上畫的是二十顆串珠，可娘娘只給了奴婢十三顆串珠，奴婢為此思考良久。後來陛下親自去司珍房，看見奴婢糾結於此，便重新畫了張圖紙，叫奴婢照著編制。”

竟是陛下親自設計的！江雲錦愕然，所以那日沈無為問她手鏈的進展，只是為了幫助自己？

“謝謝你，崔姑姑。”江雲錦莞爾，叫拾囡將準備好的銀子送到崔掌事的手中。崔掌事道了聲謝，收下銀子離開。拾囡喜悅道：“娘娘，您瞧，陛下對您真是用心。”

“是啊。”江雲錦喃喃，似是回話，又似自言自語。沈無為如此用心待自己，可自己卻一直不曾拿出一顆真心。即便只是朋友，即便只是君臣，她也該拿出一顆真心的。

沈默許久，她緩緩道：“拾囡，你曉不曉得長安城最大的茶葉鋪？”見拾囡點頭，她便又問：“那茶葉鋪裏是不是集天下所有茶葉？可有一種叫做敬亭綠雪的茶葉？”

“敬亭綠雪？”拾囡搖頭：“奴婢不曾聽過，不過可差人打聽一下。”

江雲錦垂眉思索良久，吩咐道：“拾囡，你這就去打聽一下。”

拾囡匆匆跑出去。

江雲錦看了眼頭頂的天，時辰還早，若是能出宮一趟，應該能趕得上。只是不曉得沈無為會不會答應，畢竟後宮女眷是不得輕易出宮的。

正思忖著，常懷來了。他貓著腰，雙眼瞇成一條線：“奴才參見江婕妤。”

“公公有事？”

常懷答道：“奴才是奉陛下之令來告訴蘇小姐，今日可回去看望蘇大人，到底蘇小姐在宮中住了有一段時日了，難免蘇大人思念蘇小姐。”

“陛下可在宮裏？”

常懷到底是宮裏的老人了，聽她如此道，便曉得她找沈無為有事。他嘻嘻一笑，眼角擠出幾道皺紋：“陛下今日要去王府替信王爺賀壽，不過這會兒正準備著呢。江婕妤可是找陛下有事？”

江雲錦莞爾：“我有件事想跟陛下請示。”

常懷稍一思索，心思便已轉了十幾道彎彎，他道：“不如娘娘隨奴才去甘泉宮面聖罷。”他一笑，道：“待奴才去告訴蘇小姐，再隨娘娘您去甘泉宮。”他提腳往另一間屋子裏走。江雲錦便原地等了會兒拾囡。

那屋子裏的蘇暖暖正在認真制作她的禮物，聽見有人進來，連忙將桌子上的東西堆起來，擋在身後。常懷不由笑起來，頗為親切。他探眸瞧了眼蘇暖暖的身後，才慢吞吞的將沈無為的聖意告知蘇暖暖。也正是因為這幾日蘇暖暖不常出來走動，沈無為才擔心她思念蘇裕，這才準她出宮看望蘇裕。

蘇暖暖猶豫片會兒，道：“那我過會兒就回去。”可她想著，回去看完自家爹爹就回宮裏來。她的禮物還沒弄好呢，怎能隨意離開呢。常懷點點頭，道：“陛下已經備好馬車，蘇小姐可隨時出發。”蘇暖暖道了聲謝，笑嘻嘻地等他離開。

常懷從屋子裏出來，江雲錦還站在門口，似乎在等著誰。不過她面色恬淡，看不出其他，常懷心下思索幾許，心思繞過了幾道彎。他隨江雲錦走了一陣，閑話家常般出口試探：“不知娘娘找陛下是為何事，或者奴才也能幫忙呢。”

“多謝公公美意。”江雲錦莞爾，聲音恬淡，卻未再說下去。常懷心裏一個咯噔，莫非江婕妤要請示的事情很嚴重，以至於不能同旁的任何人提起。那於陛下來說，豈不是又是一場為難。常懷不由心顫。

沈信的生日宴晚上才開始，若是沈無為這會兒去，委實早過頭了。是以，沈無為只是在甘泉殿裏看了一上午的奏折與書。

常懷率先走進去，道：“陛下，江婕妤來了，道是有事要與您請示。看樣子，似乎還挺急。”

沈無為叫江雲錦進來，雙眼未曾離開書籍，餘光卻正好瞥見一道窈窕身影。

晨間的陽光正好，暖融融的，裹了幾分昨夜的清涼。江雲錦卷著這樣溫暖的陽光走進來，一身水藍色襦裙如同鍍了一層佛光，衣袂飄飄，翩翩欲飛。

江雲錦福身行禮：“嬪妾參加陛下。”

“起來罷。”沈無為垂著眼瞼，又忍不住偷偷瞧上一眼，卻是掩飾得幹幹凈凈。他側耳聽著，便聽江雲錦又道：“陛下，嬪妾想出宮一趟。”

沈無為蹙眉，臉色微沈：“出宮做甚麽？”

“陛下，嬪妾想置辦一些東西回宮。有些東西，只有自己親自置辦才有意義。”江雲錦莞爾一笑，眼底漣漪淺淺。

她的話，她的神色，叫沈無為不得不聯想到今日乃沈信的生辰。甚麽時候要出宮不好，偏偏選沈信的生辰。叫誰置辦東西不好，偏偏要自己親自置辦。若說不是為了沈信，他還真不相信。

沈無為暗自笑了笑，餘光瞥見她手腕上的紅色手鏈，雙眼幾不可查的鈍了鈍。他兀自掃去心底的幾種情緒，面子上不動聲色。

他沈默良久，緩緩道：“正好暖暖也要出宮，你便與暖暖一起罷。”

江雲錦沒料到他答應的如此痛快，當即楞了一下，才笑盈盈的道謝。旋即，離開了甘泉宮。

彼時，拾囡也回了畫堂齋。她告訴江雲錦：“奴婢方才打聽了，知道敬亭綠雪的人並不多，也並不曉得哪家茶葉鋪有這種茶葉可賣。”

“方才我與陛下請示出宮，陛下也同意了，你隨我一起去長安城的各大茶葉鋪子找一找。叫流螢也一起，陪著蘇小姐回蘇府瞧瞧。”

拾囡應下，轉身通知流螢去。江雲錦則進屋叫上扔在制作手工花的蘇暖暖。這幾日，蘇暖暖為了給沈無為制作一份禮物，可謂廢寢忘食。江雲錦頓時感到自愧不如。

馬車搖搖晃晃，緩緩使出皇宮。

宮墻裏頭，有人站在四樓上遙望，遠遠地看見一輛馬車，馬車上載著江雲錦和一個無名無分卻備受寵愛的蘇暖暖，眼中緩緩流出一水兇光。卻不知，以這樣的目光瞧著江雲錦的人是不是只有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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