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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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獨身一人坐了很久,極目遠望是杭城的萬家燈火,太平寧靜繁榮華貴。手邊是一壺溫好的酒,只是又一次變冷。

曾經多少次,他與祐霆在城樓把酒言歡,同坐高處談古論今。漸漸地,政見不同兄弟失和,然而都已過眼雲煙,不用他再煩惱,大軍歸來如何安置,祐霆再也不會回來。

眼前模糊,大約是落淚,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一個少年,是那年趕回來奔喪的祐霆,一身素白默默跪在父皇靈前,筆端筆正紋絲不動,雖是長年習武,但背影不見得有多魁梧……

也許,終將是虧欠。

祐霈自知心硬,自己是父皇欽點的繼承人,守著陳國的基業,沒有一日松懈,沒有一刻偷懶,對誰都不會手軟,哪怕是對自己。瑞王,七皇弟,先皇後第二個嫡子,因為太多光環,所以欽天監傳出祐霆孤煞之命的傳言,祐霈曾不遺餘力地傳播。父皇說,祐霆是帝國最珍貴的寶劍,可祐霈內心總覺得祐霆是最閃耀的星。無法觸及,無法償還。

夜空中,洋洋灑灑飄落雪花,是冬日最後一場雪了嗎?祐霈仰起頭,唯有這一刻他不是帝王,默默哀悼……

諾依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回住處的,“六如小築”的額匾刺得她心痛,她手腳完全冰冷,仿佛周身的血都已經逆行。她呆呆傻傻地進門,不知眼前發生何事。婉儀已經得了消息,這才幾歲的女孩,竟然努力忍了幾次不哭,可是最後實在忍不住,嚎啕大哭整個小小身體蜷縮起來。

在婉儀的哭聲裏,諾依恢覆幾分清明,她過去抱起婉儀,柔聲說:“不哭,婉儀,不哭,有娘親在,娘親陪著婉儀……”

諾依一直沒有哭,晚間逼著自己喝下一碗白粥,哄了婉儀和婉瑩睡下,她獨坐在床頭,既不說話也不哭泣,連屋裏的紅蘿炭燃盡也不知,竟也不知冬日寒氣逼人。

這模樣嚇壞了鴻雁,她紅著眼眶,進來加旺了炭火,輕聲問:“主子,諾依!您說句話啊!不要嚇壞奴婢啊!”她上前握諾依的手,只覺她的冰冷似乎入了骨髓。

“鴻雁,你放心,我沒事。我自己父母緣薄,我的女兒們至少還有我。我一定會帶大兩個孩子,親眼見她們有好的歸宿。”諾依似在耳語,輕不可聞又堅定無比。

就這般枯坐著到天明,一連三日如此。鴻雁一點辦法沒有。正急得團團轉,太後和皇後已經到了外間。鴻雁只得迎上去。

“求太後皇後搭救我家主子!”

“你且起來,”太後安慰道:“皇後一早就來同哀家說,諾依這樣如何是好?”

“聖上意思是要舉國哀悼,本宮讓內務府趕制了喪服,瑞王的身後事,瑞王的哀榮,總要未亡人來主持。諾依這般……到底是該激她一激,還是好言好語相勸?太後與本宮都沒想出個法子來。”

“我沒事……”卻是諾依走了出來,雖是氣若游絲,卻是站在了門廊,她說:“他說,若非窮途末路,他一定回來。諾依想知道,到底那一刻如何窮途末路……”

“好孩子,快別說了。”太後聞言落淚。

“至多還有五日,大軍班師回朝,到時候,本宮請瑞王的副將進宮來。”皇後已經得知朝堂的言論,不論是邊境還是其他百姓,此刻對瑞王的崇敬和愛戴鼎盛,她自然是要順應民心,安撫好瑞王家人至為重要。

待諾依洗漱更衣,又稍許用了些點心,太後和皇後竟是在偏殿內室安坐等她議事。

“瑞王身前可有說過,想要安葬何處?”皇後問。

諾依想了想,說:“有,延陵愛殤墓園,瑞王妃魏氏身旁。”

皇後心想,她本可以不說,可這諾依……此時,皇後真有片刻為諾依哀傷。

之後,皇後將聖上口諭表明,會為瑞王擇謚號。

皇後所說種種,諾依低頭用紙筆一一記下。上謚號已是給親王莫大的哀榮,可是這有什麽用呢?要不是陛下一再打壓,祐霆怎會意志消沈,帝國的寶劍已然生銹。寶劍雪藏,可還能始終鋒利?有敵進犯,即刻拔劍而上?

諾依奇怪自己還有力氣怨尤,她存著神志,祐霆的身後事,兩個小郡主的前程,她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她的心智要用在此處。

三日後,隋雲天趕在除夕前抵達皇宮,他上報兵部,稱受瑞王生前所托,特來覲見瑞王的家人。

翌日,皇後安排在太後宮中,召見了隋雲天。在雲天到達之前,太後問了諾依,可是受得了?諾依淡淡說,她一定得聽。

“小臣隋雲天拜見太後、皇後、瑞王側妃。”

太後說了免禮,並且給他賜座。

“雲天,你已是……副將?”諾依瞧著隋雲天的樣子,仿佛他整個人都不同,臉上盡顯滄桑。

“是,小臣本是瑞王的隨侍,可是戰事慘烈,不斷有將士傷亡,小臣立下小小軍功卻得以升遷。”隋小將不卑不亢地說著,“小臣得以回朝,而瑞王卻……小臣慚愧!”說罷,他又是一拜。

“你已盡力,且與我們說說,瑞王可有何交待?”皇後慈祥地問著。

“皇後娘娘,諾依多有冒犯,想聽一聽最後一戰的情形。”諾依居然插嘴,皇後此刻不以為意。

“小臣曾跟隨瑞王殿下去到很多戰場,此次征戰最為慘烈。齊軍有備而來,之前瑞王在邊關經營的防禦工事,在我軍抵達時,已是多處損毀。且軍中大多是臨時征調的部隊,本是隊形渙散,又遭逢敗績,故士氣低迷。瑞王重新編制隊伍,親自訓練兵士,時常慷慨激昂鼓舞眾將士,一時風采卓越。瑞王抵達邊關,自此我軍再無敗退。”

“可是齊軍十分狡猾,之後瑞王幾次部署,不想都被那齊國太子識破。為了避免傷亡,瑞王從長計議,並不貿然出擊。到最後一役,瑞王秘密部署,對齊軍幾乎形成合圍。瑞王身先士卒打頭陣,意外遭遇的前鋒居然是齊國太子。雙方你來我往,王爺說占了地形優勢,他才勉力取勝。齊軍卻是留有後手,猛攻防禦工事,王爺急急趕來解救夏將軍時,夏將軍已經重傷失去左臂。而於老將軍所領左翼一時不前,為保勝果,王爺又趕去左翼。恰逢齊國太子出現,王爺一箭射中他的右肩。那太子撤退,可齊軍十分愛戴這位太子,竟是不顧戰局,放出精兵直撲王爺,王爺不幸陷入包圍。”

雲天一時有些哽咽,殿裏安靜下來,直到諾依突然問:“可有找到王爺的屍體?”

皇後心頭一顫,這女子到底有多勇敢?這問題之前誰都不敢問,連聖上都問不出口。

“在五日前已經入棺。”雲天答。

“我何時可以見到?”

“這……王爺在大戰前,已經囑咐小臣,說側妃娘娘知他心意,知道他想在何處入土為安。”

“為何蓋棺?不讓我見最後一面嗎?”諾依激動起來。

“這……”雲天一咬牙,說:“因為屍身損毀。”

“你說什麽,怎麽會?”

“王爺身中三箭落馬,不慎被馬隊包圍,四肢已不齊全,臉上都被馬蹄踏過……”雲天已是落淚。

而諾依一下站起來,突然掩面而泣,多日來無法哭泣,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淚止不住,直到突然昏厥。

本來喜慶的春節,皇宮中一片縞素。靜悄悄,無人敢慶祝。諾依連著躺了幾日,姜太醫來探視開了方子。仿佛是稍作休整,諾依在一早起來,略微洗漱不施粉黛,裹了素白的冬衣,在皇宮裏閑逛。如今無人敢將她阻攔,反正她也只是一絲幽魂。她似乎又是神志清明的,徑直走到了史錄館。

“史官,我且問你,你會如何記載瑞王。”

“我朝開國之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戰神。為帝國鞠躬盡瘁,英年早逝。”史官本該一言不發,卻開了口。

“你就挑好聽的,那他守皇陵呢?”

“略過。”史官面無表情。

諾依聽罷大笑著走出去。她一直走到宮門外,竟也是無人阻攔。她仿佛一直走路,心神卻都不在身上,直到瞧見西湖。西湖整個都結了冰,斷橋在湖面若隱若現,同上次幾乎一模一樣。

“那冰面能踩上去嗎?”諾依傻乎乎地問,說話間卻看見真有人在滑冰。

祐霆卻是細細想了想,說:“原是可以,可如今愛妃的圓潤……如若冰面出現裂縫,本王自覺沒本事把你一把提起來。”

餘音在耳,他卻已不在。

她一步一步踩上冰面,西湖的冰已然薄了,踩上去可會分奔離析?她心中呼喚,讓我隨他而去。

諾依游蕩了一天,不知所蹤了一天,直到傍晚回到偏殿。鴻雁擔憂了整日,見她回轉才如釋重負。婉儀上前小手牽起她的手,默默倚靠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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