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匆匆，沒有縫隙嘆息，沒有閑暇猜疑。唯有每刻的思念，是她懷揣的希望。

路上一行人幾乎小心翼翼，一慢再慢，絲毫不著急趕路。一路上都走得散漫，所幸天氣十分宜人，都不曾下雨。諾依思忖著，或許吳皇後尚在謀劃中。

她暗自搜索了全部關於吳皇後的記憶，實在找不出蛛絲馬跡。皇後和她大概都沒有正式的對白。她是個前朝的大齡宮女，始終跟在嫻太妃身後。就算是先帝在世，嫻妃早已深居簡出。太子去世時候還不到十八歲，先帝有五個皇子可以選做儲君。四年後，先帝連著做了兩件事，先把活著的嫡子，也就是最小的皇子瑞王遣到邊境，但是十一歲就開府封王，可算是厚待。另外一件，就是封三皇子陳祐霈為太子，也就是當今聖上。她許諾依，和這對皇室最尊貴的夫妻，實在是沒有交集。

那就是要對付瑞王？可陳祐霆不再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軍，和之前的風光相比，瑞王帶領皇陵守軍，可以用沒出息來形容。聖上的本意是什麽？不就是想借著山中平靜而無趣的生活，磨去他的鬥志和武勇嗎？

諾依記得聖上原先排行第三，與先太子其實同年，不過大了幾個月而已。那今年，聖上三十八歲，祐霆二十八歲。聖上應該有好幾位皇子了，可是遲遲還沒有立太子。

諾依只覺腦仁微疼，聖上的家務事她沒本事多揣測。她只管醒了吃，吃了睡。她扶額微微嘆氣的時候，一個小小身影，幾乎是滾到了她懷裏，朝她做了個鬼臉，想開溜的時候，被諾依抓個正著，婉儀咯咯笑個不停。馬車內飾寬敞，鋪滿了極好的毛毯，柔軟至極，所以婉儀時常這麽滾來滾去的玩鬧。沒人會責怪這小小女孩，雖說不著急趕路，但每日其實無聊，婉儀不哭不鬧已經算是難得。

諾依幾乎是一把將她抱起，坐在自己腿上，婉儀除了臉上圓圓，其實身上極瘦。

“小搗蛋，你要做什麽？”

“皺眉頭，眉頭不要皺哦！”婉儀邊說邊還舉起小胖手，摸摸諾依的臉頰。

“好了，我不皺眉就是了，婉儀乖乖坐好。”

“嗯，讓我聽聽。”婉儀不知為何有執著的興致，每日都要輕輕靠在諾依的小腹上，似是專註傾聽，偶爾還要說幾句話。

有時候，緣分真是奇特，這一路上虧得有婉儀相伴。行路寂寞，婉儀沒頭沒腦的問題，倒反而是給諾依解悶。

“哎呀，還要等多久啊？”婉儀說這話的時候，仿佛是在等著拿新玩具，末了，還要嘟嘟嘴。

看著她這般憨態可掬，諾依和鴻雁同時笑起來。

“小婉儀，你真可愛啊，讓姨娘抱抱。”諾依忍不住抱她，之前的煩憂暫時煙消雲散。

“抱吧，抱完的話，我們可以吃點心了嗎？”

“小郡主餓了呀，我去問問梁公公。”鴻雁說著，小心挪到馬車前方位置，掀開門簾，預備坐到車夫旁邊，方便詢問一旁騎馬的梁公公。

馬車停了下來，有人敲了敲車窗。

“側妃娘娘並小郡主殿下，奴才建議今日暫且不停車休息可好？適才，奴才派人去前方探了一下路。如此，稍稍加快行車，今日黃昏前，就能抵達杭城了。”

梁公公尖細的嗓音傳來。他一個皇後眼前的紅人，一路上幾乎鞍前馬後，諾依只得對他更加客氣，他居然這麽建議，諾依也就說好。

“婉儀……”

“婉儀不餓。”沒等諾依說完，小婉儀就坐到一邊，擺弄自己的小玩具，不再多言語。

自從察覺她親娘已經過世，小婉儀總歸是變了些許，一旦沈靜起來，和一個十七、八女孩差不多。

果不其然，他們順利進入杭城。黃昏時分，大小街道仍然熱鬧，鴻雁抱著婉儀小心掀開簾子，新奇地看著。擔心吹到風，諾依只能躲在後面。她曾經生活了多年的城，對於她來說，仍然是座陌生的城。她本是個吃穿用度不愁的宮女，伴著嫻太妃日子舒心，所以她不像其他宮女，削尖了腦袋想獲得出宮一游的機會。而跟著瑞王出城的那天，她心裏確實惴惴不安，根本無心掀開簾子走馬觀花一番。

馬車停在了一座較大的驛站門口。

“側妃娘娘並小郡主殿下，今晚請在此驛站，稍事休息，明日進宮拜見皇後陛下。陛下已經安排了宮內的居所，請放心。”梁公公的聲音再次響起。

“謝過公公。”諾依平靜地答應著，進宮自然是大事，有一套禮儀需要遵守，自然不會冒冒然讓她們連夜進宮的。

“哎呦，折煞奴才了，這般客氣！側妃娘娘，您別看驛站外表普通，諸位親王進宮前，那也都是住在這裏。”梁公公言語間居然有幾分諂媚。

“那我父王呢？”小婉儀突然朗聲問道。

“回小郡主，瑞王如果秋覲，也是會先到這裏盤桓幾日的。”梁公公倒是還有耐心。

“姨娘，那我們就住父王住過的那間吧？”小婉儀一臉天真地問著諾依。

“這……這倒也不難，”梁公公立馬心裏轉了三圈，幸好，這皇家驛站是有起居註的，因此他說：“容奴才去核實後，給兩位安排，可否請側妃娘娘並小郡主殿下先到客廳稍事休息？”

“多謝公公，有勞。”三歲小孩提出的過分要求，梁公公居然都能應承下來，諾依不知該安心還是該憂心。

梁公公不一會兒就回轉，笑瞇瞇說：“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沒等他說完，婉儀吵著要去看看父王住過的地方，諾依示意鴻雁陪著去。

這邊廂，梁公公拿出一封信，交給諾依：“側妃娘娘，這是瑞王給您的家書，我們行程慢，倒是信先到了。”

“有勞了。”諾依表現得雲淡風輕，可是內心早就如海浪翻騰。

她定定神，覆又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信封，“許諾依親啟”，果然是祐霆的字跡，已經令她安神，她再慢慢展開家書:

“諾依，你若讀到這封信，你和婉儀已經安然抵達杭城。孕期辛苦，你多珍重。皇嫂既然召你進宮，必然會對你愛護有加。婉儀調皮，怕她小孩子莽撞，你且一直把她帶在身邊吧。適當時機，亦可向皇嫂請旨，帶婉儀去見見外公外婆。倒不必特別牽掛我，皇陵事務十分忙碌。”

結尾仍然是他風格：“安好，珍重。”

她立時讀懂了這份信的用心良苦，可能是祐霆思慮再三的辦法。她一個側妃，就算有孕，說起來仍然無足輕重，可婉儀是皇裔，所以祐霆讓她始終帶著婉儀，作為自保，實在不行，讓她去魏王妃娘家躲避幾日，外公外婆看著小婉儀，也不會拒絕於她。

這可是夫妻間的心意相通呢？雖憂心忡忡，但是這封家書真是抵萬金，無論他們相隔多遠，始終彼此牽掛。

住到了父王曾經盤桓幾日的地方，小家夥明顯的活潑起來。這裏瞧瞧，那裏摸摸，被鴻雁催促著沐浴，隨後與諾依一起窩在床上。

“父王何時來啊？”婉儀仍然不想睡，問道。

“快了，趕上秋覲，婉儀就能見到父王。”諾依安慰道。她其實也沒有更多的話好說，諾依能感覺到，婉儀對祐霆有深深的依戀。

“婉儀最喜歡父王了，父王一定會來的。”糯懦的童聲，諾依聽了有些鼻酸，心想，婉儀想著父王，卻跟著她來到杭城，居然能不哭不鬧。

“皇宮不好玩的，裏面有好多娘娘……”婉儀說到一半已經沈沈睡去。

諾依微笑，皇宮她可是十分熟悉。

白墻青瓦，小橋流水，再次回到美麗的江南。諾依因為收到了家書，心情輕松，進宮的這段路，她頻頻拉開車窗簾子，向街道兩邊眺望。心底漸漸覺得，她出生在江南，其實十分依戀這片土地。當時跟著祐霆嫁到西北邊境，因為毫無選擇餘地，到也沒覺得不舍。

下了馬車，換宮裏的轎子，諾依對於應有的姿態禮節十分在行。常年侍奉皇後的梁公公，也並不會小瞧她。他是宮裏的老人了，知道諾依算是嫻太妃的半個養女，自然不會有行差踏錯。

居然回到了原點，她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回來。就算是瑞王對她格外珍重，秋覲時候，親王也只能帶正妃。可是，她居然就這麽回來了，而且身邊沒有祐霆在。

仁裕宮，中宮娘娘的宮殿。諾依挺直脊梁候在門口，昨日的家書給了她勇氣，而婉儀在一旁牽著她的手。皇後選在這個點召見，正好是眾妃嬪每日請安散去之後，而梁公公先進去通報了。

此番故地重游，是與她的過去重合呢，還是翻開她新的篇章？皇後，究竟為了什麽，把她召進宮呢？會如何安排她？會有何際遇？

此刻已經不容她多想，見招拆招，哪怕要她負隅頑抗，她一定等到他來。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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