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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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值得你們任何一個愛慕我。”他這般說的時候,嘴角一個淡漠的笑。

“走了,回去吧。”他不再看她,轉身要走。

諾依除了默默跟隨,別無其他,她該要後悔的,何苦坦白感情,惹來他如此不快?誰知明年此時是何光景?

終其一生,總想愛上一個人。

諾依如是嘆息,大概今晚只能孤枕獨眠,而明天目送他滿腹心事的離開。一旦陷入自怨自憐的思緒,很難從中逃離。正想著,她撞上一個寬厚背影。

轉身瞧見她正摸著鼻子,祐霆一陣輕笑不懷好意,說:“都走到門口了,這般冒冒失失?”

原來兩人走得極快,已經回轉到王府。可惜他只陪她到這裏,她自己回了六如小築。

諾依坐在床邊,將一雙玉足泡到腳盆裏,伸展了幾下腳趾頭,走了這麽些路其實有些累,她輕輕敲打自己的腿,緩解一下酸脹。

門吱呀一聲打開,走進披著外衣的祐霆,他帶著一身沐浴後的芬芳進來。

“很累嗎?”這麽說著,他與諾依並排而坐,輕輕擡起她的一條腿,不顧她的訝異,順手拿起一塊布將她的玉足擦幹,還順帶在她的小腿上揉了兩下。

“王爺要做什麽?”見狀諾依問。

此時他正將她的一雙玉足握在手中,她的足底有些薄薄的繭,觸感和她的一雙柔荑的細滑白嫩相差甚遠,他半開玩笑說:“你遭了多大罪,一雙天足讓人毫無憐愛?”

諾依不高興地將一雙腳抽回,說:“真沒個正經!我以前在宮裏每日要走很多路,今日也不算太累,只是……只是走得不開心而已。”

“怎麽不開心了?”他明知故問。

她來一招將計就計:“王爺明日又要走啊。”

“既知道本王明日就要出發,還這麽多廢話!”他將她放倒在床,立即俯身吻他,他這一招遮天蓋地,令她無處可退。

“怎麽不吹滅蠟燭?唔……你明日要去哪裏……”她幾乎喘不過氣,還在試圖問這問那。

他自顧自忙著呢,並不言語,輕咬她的鼻尖,以示並不耐煩她的不專心。他的吻輾轉纏綿,她漸漸身不由己。

一番雲雨,她喘氣不止,他已平靜將她摟在懷中。

“你……明日到底要去哪裏?到底何事惹得你要砸爛硯臺?”

“這你不要問……”他固執不答。

“我餘生都在你的王府裏,王爺,我問不得?”她趴臥在他胸膛,支起身來不依不饒。

借著月光和燭光的交替,她與他對視對峙,雖瞧不清他是否面有慍色,她內心並非絲毫不畏懼,但她直覺他定有大事。

似乎他已經將她整個目視了幾輪,嘆口氣說:“你可知,就算那晚我與你兩情相悅,就算你願意跟我回來,我仍然會迎娶魏氏,以及所有讓我娶回家的女子。”

諾依楞了一下,這般答非所問,教她似懂非懂。

電光火石間,她突然想通,所以他要求娶王若瑜,因為有先皇後的口諭,而且王家足夠顯赫,他的願望“一愛一生一世”才能得以達成。“一愛一生一世”是他的單純願望,並不只是他的承諾,他曾經鐘意過,也曾權衡過。可如今他說,他不值得人愛,他其實根本身不由己。回想起他言談中淡漠的笑,分明隱去了他內心的苦澀。

“難道這次又有什麽聖旨?”

他輕笑出聲:“諾依,你有你的聰慧。早點睡吧,有我或者沒有我,你都能自處。”

在他心裏,恐怕覺著諾依的清冷淡然裏,著實沒有太多濃烈的對他的情分。

“我總在這裏等你回來。你固然可以不說,可我是你家人,保不齊每日擔憂……”

“太過清醒又有何好處?”

“糊裏糊塗才要命!”諾依執拗得好似藤蔓,非要撬開祐霆的口風。

他沈默,預備裝睡。他這般心事重重,萬般說不得,還要被她糾纏。

等了好一會兒,室內靜了下來。在他以為可以悄然睡去的時候,她突然用力地吻他,細細品味他的雙唇,到他滿意地回吻,她一下子掙開。

“咦,王爺並沒有睡啊。”她的小詭計得逞,臉上卻沒有絲毫得色。她不是他的妻,是妾侍亦不是盛寵,如果祐霆此時發怒,不算過分,她自沒有好果子。但她賭了一下,他這人至少是有幾分溫柔的,必舍不得責罰她。

兵不厭詐,居然她也會一招得逞。他忽然被她的執著和古靈精怪打動。他睜開眼立即付諸於行動。他幾乎是把諾依一手拎到眼前。

諾依心裏惱怒得很,這般你一計我一謀,上百個回合,沒想到他居然如此見招拆招。吻得諾依腦袋嗡嗡亂響,想不起要呼吸,整個人覺得躺在了雲端。可接下來他的動作,引得她一陣戰栗,他按捺不住的急切和莽撞。她始終在恍惚,一下她猜是懲罰,一下她又以為他餵了她花蜜,然後他是一陣颶風,所到之處,她的一切已蕩然無存。

她只覺心上如有一群螞蟻爬過,是種如何也撓不到的癢,她整個人又似浮在海潮中央,迎接一波又一波的浪花,唯有盼望著將自己徹底淹沒。難道他們之前都只是在山腳徘徊,卻不知山頂的景致如此深刻的美麗。

海潮逐漸褪去,兩人依偎緊緊,不說話亦能明白對方的滿足。諾依想,大概被馬車碾過也就如此吧,她四肢百骸再無半點力氣挪動。

“諾依,你好好睡吧,”他的聲音此刻像是夢囈,“我明日午時出發,只能帶我麾下一百騎,一路奔向桂城,與五萬大軍在城外匯合。這五萬大軍是在半月內湊齊,是陛下命令兵部尚書各地調兵而來。誠王造反,已經連下南方三城。”

誠王陳祐霂?木訥的誠王?皇二子,母妃是陸貴妃,來自在南方極有勢力的家族。可是為何?他早早開府,遠離都城,天高皇帝遠的最是享福。

諾依的腦子轉得飛快,可她連開口提問的力氣都沒有。好可怕,聖上這是要他們上演兄弟相殘的戲碼?

“朝廷不是只有我一個會帶兵。如此長途奔襲,難道沒有將軍可以調遣?先不說我可能要手刃兄弟……此戰,我並無必勝的把握……”祐霆的聲音愈來愈小,他低頭凝視諾依,她秀而不媚的容顏,在之前那片刻的相知相愛裏,他欣喜地幾乎要把她揉進身體裏。可是他要遠行了,不知歸期何日。

“睡吧,諾依,乖乖熟睡。”等我啟程你再醒來吧。默默離去就好,不忍她淚眼相對。如此告別,記得那一刻的如膠似漆。

諾依猶如被下蠱,一直睡到翌日午後。夢裏她似乎仍然在不停追問他,醒來枕頭上濕了一片,她是否一直在哭?她的手撫過那斑斑淚痕,她居然由著他孤身遠行,連句告別的話都不曾有。

她坐起來細想,一個念頭閃過,如果她會得騎馬,此刻無論如何她都要追上前去。這般想著的時候,她終於無可抑制得嚎啕大哭起來。

鴻雁在外間聽見她哭,趕緊進來安慰說:“別哭啊,主子,別哭啊,你這一哭,鴻雁也好傷心,只好陪著你……”鴻雁也忍不住輕聲哭泣。

“諾依,以後切記不要嚎啕大哭。”嫻太妃曾經如是說。

“娘娘這是為何?如果是真傷心真性情。女孩子嚎啕大哭,不雅嗎?”

“你這般淡然的性子,緣何會為自己嚎啕大哭,多半會因為他人而傷心。諾依,不管多傷心,輕聲啼哭一下也就過去了。至於嚎啕大哭,沒人值得你這般傷心,大悲大慟多傷身,你記住,淡淡的悲切就好,都會煙消雲散地過去。”嫻太妃的話音猶在耳畔,可諾依已然情難自禁。

於是,一季的絢爛夏日過去,秋天不期而至,諾依難免在秋色裏消沈幾分。她每日自己跑去問管家,可有她的信。等來的卻只有一封婷婷的回信,她在都城一切安好。她通篇只提了她與婉儀的一些趣事,最後誇讚了給她治病的姜院判醫術高超。

不知這個姜院判可是姜世源。諾依想來,就算是,也不知姜院判是否認他們短暫的幾分交情。可婷婷身在都城,竟不知她的夫君被遣去打內戰嗎?算算日期,飛鴻亦是需要很多時日的,也許這信很早就寫成,落款日期也可能隨手寫就。或者,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女子,並不能知曉天下事。

聽鴻雁說,似乎西北軍營如今由朱副將代掌帥印。不知他可有祐霆消息。諾依自知不能前去軍營探聽,祐霆一向軍令如山,家眷無特別事宜不得進入軍營,他著人專門安排了將士在閑時輪流休假,可與家眷小聚。

諾依想起第一年來王府,聽說一年沒見的王爺回府,興沖沖來到書房,因為門開著直接進去,打斷了王爺與幾位將士議事。王爺立即散會,並且丟給她一句狠話。

“沒有本王的傳喚,你不用出現在本王眼前。”他的面無表情裏,她仍然覺察對她的嫌棄。

如今想來,他只有那麽一次嚴厲。他一心一意地守著邊關,老實安分,甘願為朝廷為百姓。他內心到底忠君愛國嗎?其實,最有資本造反的不就是他瑞王嗎?身份是先皇嫡子,手握邊關十萬重兵,既領著親王俸祿,又是百姓崇敬的大將軍。

再看誠王,老實巴交,資質平平,是在做皇帝夢嗎?或許當下已然夢醒,可以撤兵了吧?

以前嫻太妃愛看些史書,什麽春秋史記的,諾依拿起來一讀,不是覺得頭疼就是昏昏欲睡。所以她這人,於讀書上是沒有大修為,只愛讀個話本子。嫻太妃自然是由著她高興。她要是多用些功,或許能給祐霆分析個天下局勢……可是,祐霆他本人,他對朝政恐怕也沒有多少熱愛。

唉,老天爺不能讓她全然如意也就算了,怎麽連一整年的琴瑟和諧都不曾眷顧呢?不過,諾依經過這回事,頭一次覺得她於國於民,實在是毫無貢獻。以前在皇宮,她眼裏只有嫻太妃一人,每日陪伴就好。到了王府,她不用每日勞作,閑人讀閑書而已,在很長的日子裏,她都沒有關心過瑞王,根本沒有留意過他為國為民的勞心勞力。

所以,祐霆很快就能回來,老天爺這般安排,好讓諾依得些教訓。

可是他都沒有把握的事,她如何能夠篤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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