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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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仿佛一轉眼,秋風乍起,秋葉飄落,天就此涼了。

秋葉能否鋪就金色小路,秋風是否帶來肅殺蕭條,不過一景一人一心。

四季輪回,鬥轉星移,唯她心如止水,最愛寂寞度日。

她手中針線不停,漸漸覺得身上微涼,許是坐得久了吧。如此,邊關該是更冷些了,不知他添了衣裳沒有?

突來的思緒,許諾依趕緊打住。這含情脈脈與她毫無關系。在這偌大的宅院裏,她是一個旁的人。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走到窗邊將窗戶關小些,她雖想著“春捂秋凍”的常理,但於生長在江南的她,那委實凍不起。窗外並沒有可以一觀的景,這院落也並沒有悉心打理過,這些小事主子夫婦自然不搭理,而諾依也無此蕙質蘭心。她唯有一顆波瀾不驚的心,不在意討誰歡心,不用沈淪,無需想念。她這一生也許一眼就望到底,不管身處如何局促,只願心自在。

猶記得那日他說,既然如此,我定會護你一生。

如今看來,他無心的諾言還在,而他鄭重的“一愛、一生、一世”卻是轉眼成空。

“在瞧什麽?”鴻雁大大咧咧走進來,站到諾依身旁順著她的目光向窗口縫隙望去。

“哪有什麽好瞧的?”諾依平日裏很少記起他來,這當口似乎被鴻雁窺探了心事,有些許羞惱。

“那怎麽臉上一股子呆呆楞楞?姑娘還是少看些詩啊文啊話本子啊之類的,那些不過是給心上添堵的玩意兒。”鴻雁與諾依一樣是中等個子,兩人年紀也相仿,鴻雁年長一歲,她邊說著邊走過去收拾桌子,該是張羅晚膳的時候。

“添堵?不知誰昨晚聽我說故事聽得入迷呢!”於理,她不該叫她姑娘了,不過諾依不會計較,她們有時候還同塌而眠,這院落裏相依為命的姐妹似的。

“今日廚房大概燉了肉湯,我一會兒多盛點來。這天氣姑娘該是要補補的。”

“鴻雁姐姐最貼心,快去快回啊。”

“自然我腳程快,不會讓姑娘吃冷食。哦,對了,今兒個管家說了,王爺明晚就要回來的。王妃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利,管家意思姑娘得多擔待些。”

鴻雁說完轉身出門,並沒有聽見諾依悵悵的嘆息。瑞王賢伉儷重聚,與她何幹啊?

“你且說吧,要諾依姑姑幹什麽活兒呀?”喝下一大碗暖暖的肉湯,諾依問著同桌用膳的鴻雁。

“姑娘愛用宮裏的派頭啊,沒甚麽,”鴻雁端的一本正經,說:“不過是擬定個接風家宴的菜單罷了。”

“呵,就是我不能上桌的家宴啊。很是傷腦筋啊,鴻雁,明日起每頓給本姑娘多添一碗白飯!”

“這。。。姑娘這半年本就有些圓潤呢。”

“於鴻雁!”

“嗯?”

“我可是你正經主子!”說罷,兩人笑作一團。

“對了,今早姑娘見著王妃主子嗎?”

“見到了。”

“怎麽樣?”

“能怎麽樣?也就是皇家風範撲面而來,她歪在床邊一樣訓我。她還不到二十歲,緣何病了這麽久?算起來,從小郡主誕生,這都過了快一年了。”

“自古女子生育如險中求生。”

同坐的二人都不曾生養過,當下說起也是好一陣唏噓。

“小郡主走路穩穩,本就粉嫩可愛,今兒個穿了一身的嫩黃色,我直想上去捏捏她的小臉。”諾依說得興高采烈,鴻雁不好出聲規勸。上次已惹了王爺好大不高興。

撤下晚膳,收了碗筷,鴻雁尋思這話還得要說:“鴻雁還是要開這個口,姑娘多花點心思不好嗎?姑娘知書達理的,王爺只是不曾發現而已。趁此機會多走動一下,有什麽不好呢?”鴻雁勸道。

是他不願見我,諾依暗自腹誹。這一層要如何與鴻雁說明呢?

“是,是,鴻雁姐姐說得極是。唯有你幫我,王爺的喜好我一無所知,請姐姐明示。”轉過臉來,諾依討好地說道。這還是宮裏學到的本事,隱藏心事、不見悲喜。

“只要姑娘有心!”鴻雁的臉色訴說著“你終於開竅”。說到底,人相信的都是自己願意相信的。

諾依笑嘻嘻聽著,擺出紙筆,一筆一劃記下。如果鴻雁能高興些,她視作姐妹、相依為命的鴻雁,對諾依來說,比起王爺的寵幸,還是鴻雁的笑容重要些。

是夜,諾依早早就寢。她一向早睡早起,夜深,她卻輾轉反側。借著月光,她隱約瞥到衣架上的衣服,那是鴻雁為她準備的,淺淺的橘粉,不太適合秋日,也不太適合她的心境。然而明日要盛裝迎接王爺歸來。統共她也就那麽幾件衣裳,王府裏勤儉,這又是個邊陲小城物資匱乏。

他明晚就要抵達府邸,特遣了朱副將來知會。邊境大營距離王府,如果快馬加鞭大半日即到,可瑞王偏要拖拖拉拉用上兩天。諾依覺著這一路也並無宜人的景致,只不過是不願歸來而已。他寧願每日在軍營裏帶領將士辛苦操練,寧願每日巡視邊疆的防守工事,或許也寧願在山間肆意徘徊……對了,還寧願戒色。想到此節,諾依輕輕笑起來,其實回府又如何,一個臥病在床的王妃,一個不願相見的側妃。

“沒有本王的傳喚,你不用出現在本王眼前。”

他的話有如刻在心間,諾依當時的又羞又惱亦不曾忘卻。可諾依仍然記得他的好處,覺得他的心眼不壞,只是一開始就沒有情願這回事,沒有好的開端,也就沒有繼續的必要。三年前她得到多少艷羨,風光出嫁。只有她心裏明白,明白眼前是她無法企及的背影,明白她腳下的路,明白她的結局。

她好端端被閑置三年,在他眼裏,她該是什麽人呢?有心無心,他都不會在意。因為他的漠視,她必須得裝出一副清淡恭敬的模樣來。按著話本子的套路,他是才子,她不是佳人,她出場不過是個鋪墊,橫豎總是她對不住他。

何不安排她出逃呢?逃出王府,逃到天涯海角,再無瓜葛,多好?

諾依又與誰有些許瓜葛呢?她少小離家,除了出宮的時候又給家裏寄送了銀兩,她並不能再給許家做些什麽,弟弟妹妹該是都已長成,各自平安隨喜。若是要想起什麽娘家人,她唯有記起嫻太妃來。太妃幸好已經駕鶴西去,再不用理紅塵俗世,不用知道她如今的不尷不尬。

胡思亂想耗時耗力,天要蒙蒙亮的時候,諾依才迷迷糊糊睡去。

“快醒醒!快醒醒了!姑娘今日怎麽起得這麽晚呢?王爺就快到門口了!”

“什麽?你說什麽?與我何幹啊?”

“姑娘少說胡話,快些起來梳妝!”

諾依還在懵懂,任由鴻雁服侍起床、洗臉、穿衣。梳妝的時候,瞥到鏡中的自己,湧起一番對自己的厭棄。

“姑娘平時的機靈呢?我們毫無消息,也不知邊境如何,你再這樣,萬一惹到王爺……”

呵呵,主子回來了呢,好歹是她衣食父母。

諾依仍然不出聲,只是微微一笑。她雖非是絕色,但此刻笑靨如花,使得鴻雁稍稍安心。

兩人前半程幾乎小跑,這才在王爺踏進門前,站到歡迎隊伍的位置。王妃因著臥病在床,循例並不在隊伍中。按說該是擔著側妃名號的諾依站在最前,可偏偏王妃的大丫鬟彩雲立在了前頭,此時還橫了諾依一眼。諾依渾不在意,似乎彩雲原本就是為了詬病她才來到王府的。彩雲身後是抱在乳母懷裏的小郡主,快一歲的小家夥雪□□嫩,諾依尋思著如何可以抱她來玩……

“王爺,路途可辛苦?”田管家將王爺迎進門。

“王爺萬福!”王府人丁不算興旺,闔府須得更賣力請安。

“都起來吧。”從頭頂傳來的聲音渾厚有力。諾依很快站起來,穩穩當當,垂眼盯著地,目送王爺的軍靴進入內堂,她好回去會周公。他著軍裝的時候居多,此時他腳下的軍靴亦是將軍規制,並非是皇家規格。只是看著他這樣走過,仿佛就能猜到這是個英挺的年輕人。

怎知,那軍靴卻停在了她的眼前,在她不知就裏的時候,王爺的手輕輕撫上她的發。

原來適才太過匆匆,秋日的一片小小落葉不知何時貼在的她的發梢。上一次接觸那是多久以前?

他身形高大,她得仰頭看他,這時候,他也看到了她,四目相對旋即錯開。就是同一屋檐,也很久沒見,久到快忘了對方容顏。他神采奕奕豐神俊朗,而她本就比他年長,又恰逢幾乎一夜無眠,她的憔悴直入他眼底。也許他本想訓斥她儀表有失,可此刻他只是任由落葉飄落,轉身繼續邁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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