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奏天籟

關燈
如雷的掌聲響起,蘇晚晚高高昂起下顎,真如繡在魏後鳳袍上的那只彩雲繞身的神鳥鳳凰一樣,一對鳳目驕傲地睥睨著眾生,將九天之下一眾螻蟻面上的驚嘆一一收在眼底。

被雷鳴的掌聲淹沒著,被眾多驚艷的目光仰視著,蘇晚晚根本沒有註意到有人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自己:“不就是彈了一曲箜篌?瞧瞧,那樣子!將來若真成了六宮的主人,那六宮還有人敢住?”“也是,這蘇家小姐也不是哪裏省油的燈呢!依我看,那郡主一會兒準是要真的獻醜了。”“嗯.......先看看再說吧.....”

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蘇晚晚極為得意,再次催促了她一遍:“郡主,該你了。”她還是沒有挪動腳步,蘇晚晚又催促了一聲:“郡主?該郡主彈奏了,眾人都拭目以待呢。”心想:她遲遲不動,一定是怯場了,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她就等著她喪盡顏面,過來低聲下氣地對自己說一句自嘆弗如。

沒想到她絲毫沒有自知之明,面上不但沒有緊張神色,還淡淡笑了,在箜篌前坐了下來。蘇晚晚心道:不過一個民間丫頭,就算會彈能達到什麽造詣?竟然願意在眾人跟前主動獻醜露拙,真是勇氣可嘉啊。

顏傾在箜篌前坐定,深吸一口氣,將心境調整至最平靜的狀態,輕閉雙目,指尖觸及琴弦,開始調音。

聞琴音又起,掌聲漸漸止歇,氣氛又陷入了沈寂,眾人斂氣屏聲,雖然對彈奏者沒抱什麽希冀,潛意識裏好像卻期待她能演一場出人意料的好戲,呆會兒樂音一出,讓她們驚為天人什麽的最好了。可是,當那琴音一出,眾人又失望了,不約而同地勾起唇角,這首曲子奏起來一馬平川,毫無波瀾,完全不能跟蘇家小姐所奏的相媲美啊。

這一點,顏傾自然心知肚明,她彈得這首曲子名為《白蘋》,是她方才在聽了蘇晚晚的彈奏的那首《驚蟄》後斟酌良久才選取的。《驚蟄》十分考驗彈者功力,蘇晚晚能將《驚蟄》彈得淋漓盡致,必是用了破指的力度,她方才暗暗觀了一下,蘇晚晚的護指有殷紅,的確是破指了,可蘇晚晚以破指的力度流暢地將《驚蟄》演奏完畢而不斷一根琴弦,這足以證明她的實力了。既然對手在自己的領域已經所向披靡,如果再自不量力地挑戰對手的所長必然相形見絀。所以,她必須獨辟蹊徑!

聽她奏起《白蘋》,蘇晚晚意外的很,她的指法似乎與這首曲子常規的彈法不太相同,旁聽的人不知,可蘇晚晚知道,這首《白蘋》雖然平穩得毫無波瀾,可要將它彈好,準確地抒盡曲意卻也不是十分容易,更何況,她似乎不想循著常規彈奏。不過蘇晚晚依然信心十足,她再怎麽演繹也無法超越自己,因為自己方才孤註一擲所奏的《驚蟄》,已經在眾人腦海裏先入為主,她想要將其毀掉並重新打上自己的烙印,那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調音完畢,顏傾的指尖有條不紊地劃過琴弦,開始奏起《白蘋》。她最厲害的地方便是學習能力極強,註意力能很快集中,無論什麽,只要下了功夫,一學即成,學習騎馬是個例外,學習射箭也是個例外,不過,誰讓那師傅是他呢,說不定換了師傅,還是可以一學即成的。說起來,還要感謝前世的王楷請人教她音律,現在就算不能贏蘇晚晚,也不至於太失顏面。

《白蘋》的音符剛剛自她指尖飄出,眾人眼裏的期待終究還是落了下去,這首《白蘋》跟她們以前聽過的一樣,平平淡淡,幽幽怨怨,毫無新鮮感。看見眾人面上表露出來的失望神色,蘇晚晚無比輕松。

——

江洲知道陛下的用意,他不過是想找人為劉恪沖鋒陷陣,披荊斬棘。方才在殿中,陛下已經成功認為他不思進取,暫時不會動將他外調的心思了,但他又知道該來的早晚會來,陛下所言有理,男兒有求安得閑,勉建功名垂竹帛。只不過,現在就讓他們分開,他實在不放心她。

且思且行,隱隱有絲竹入耳,江洲止住腳步,轉了個方向,循聲而去。

當一個人癡迷於另一個人的時候,會將對方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悟得透徹,這大概就是心有靈犀的原因,因此,雖然沒有入內,視線被高墻阻隔,江洲也能知道那彈奏者是他的女人。

他以背靠墻,靜靜聽了起來。她在彈《白蘋》,他想起這首曲名的時候,有些愕然甚至不解。 白蘋是漂浮在水面的一種植物,卻有一個人盡皆知的淒涼傳說。故事裏,白娘與鄭生相愛,後來鄭生陰差陽錯地與其他女子成了親,白娘尋到鄭生,出乎意料的是鄭生不識她了,卻與新婚妻子琴瑟和諧,白娘不依,追問鄭生,引起鄭生新婚妻子妒忌,將其推入池中,鄭生命人打撈,卻不見屍體,不久,池中盛開白蘋,傳言說白娘屍身已化為白蘋,靈魂卻消匿於閻浮世界。每到月圓之夜,鄭生的靈魂如被控引,自行步至池塘,但見月光下滿池白蘋,池水鮮紅如血,有個熟悉的女人影子,青絲成雪,眼在泣血,鄭生無故痛心,愴然淚下。

樂音漸漸低沈下去,子規啼血,如泣如訴。眾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以前聽過的《白蘋》似乎不是這樣奏的,她們所聽的《白蘋》一直都在平平淡淡地替故事中的女主人抒發滿腔幽怨。而從她指尖冒出來的音符在一陣平淡過後,慢慢低沈了下去,就像是女人在嗚嗚咽咽。樂音還在不斷地被往下壓低,眾人的心也被那樂聲勾得下墮,一直下墮,似乎要墮入萬劫不覆的十八層地獄!每至一層,苦痛增加二十倍。明明已經低不可聞,可眾人的心裏卻隱隱有樂音在鼓動,似乎要將她們內心最深處那層膜給鼓破了去。

蘇晚晚慢慢變了臉色,不滿地看著專註彈奏的她,她可真會投機取巧,知道自己力度不夠,往上走不能超越自己的《驚蟄》,她就往下走!一音比一音低!她倒想看看,她能低到什麽程度。

就在眾人以為她的曲子裏只有低沈的、道不盡的斷腸恨時,那低不可聞的樂音又慢慢升了起來,如雨後春筍自地下破土而出,沐雨櫛風,漸升漸高。仿佛是故事裏那個冤死的女人重生了,從十八層地獄直升三十三天,又或者,月光裏自白蘋中鉆出了水面......轟轟烈烈天地合,江水竭,山棱盡......

她怎麽會彈出這樣的曲子?仿佛自己親身經歷過一般。江洲驚愕不已,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彈琴者不是她了!為何會將一首簡簡單單的曲子彈出恍如隔世、破鏡重圓的感覺?

曲終了,所幸,破鏡是重圓了,他覺得震撼,想到了《上邪》: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一片寂靜,眾人緘口,只聞“滴”“滴”聲清晰地敲在臥箜篌上,順著梨花木晶瑩地滾落。良久,響起掌聲,眾人看她的目光明顯不同了,此刻的心境也不同了,再也沒有繼續看熱鬧的興趣了。惟有蘇晚晚與眾不同。

魏後的唇角緩緩揚起,輕輕擡了擡廣袖示意樂官評定。

幾個樂官交頭接耳絮絮討論了幾句,隨後,為首的樂官起身,向著魏後一揖,慢條斯理道:“第一首曲子《驚蟄》,意境瑰麗渾厚,曲調變化疾驟,高|潮如春雷不斷乍起,又出人意料地疊覆,迫人心志,使人聞之而生畏。如斯激昂磅礴之作,彈者功力,可見一斑。後人再彈《驚蟄》,恐怕也難出其右!”

一聽到“難出其右”幾個字眼,蘇晚晚再次自信地揚了揚下顎。

“嗯......”魏後點點頭,看向蘇晚晚,讚道:“本宮聽過那麽多人奏過《驚蟄》,本宮認為晚晚方才所奏的《驚蟄》是本宮有生之年聽過的最震撼人心的了,來人!去將於闐進貢的那對和田白玉如意取來,賞給蘇小姐!”

蘇晚晚連忙激動地上前跪謝魏後。皇後的親口稱讚和貴重的賞賜,蘇晚晚覺得自己是受之無愧的。

魏後又問樂官:“那第二首曲子呢?”

樂官躊躇了一下,不知從何說起,眉尖一蹙:“第二首曲子......唔......不知如何形容。”

蘇晚晚喜上眉梢,得意地瞥了她一眼,她把一首《白蘋》改得面目全非,還指望受到他人讚譽,簡直異想天開。

聽到樂官開始評價了,顏傾這才收回了游走的思緒,專註地聆聽樂官接下來的評價。

魏後道:“有什麽不能形容的,但說無妨。”

樂官再次一揖:“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樂之最高境界,莫如驚聞天籟!這第二首經奏者改過的曲子《白蘋》,指法自由,曲調抑揚頓挫且抒情自然,不但使人身臨其境,而且引人神元隨樂音浮游而不能自控,哀喜亦不能自主,一曲終了,似游園驚夢,恍如隔世。可以說,第二曲渾然天成,奏合天籟,氣勢與前者旗鼓相當......嗯......準確來說,稍遜前者。可抒情,遠在前者之上。”

說她奏出了天籟!真是可笑!蘇晚晚打心底裏不服,一首幽幽怨怨平平穩穩的曲子楞是叫她改得面目全非!還說她遠在她之上?

魏後滿意地點點頭,向顏傾招了招手。

顏傾徐徐地步至魏後跟前:“娘娘有何吩咐?”

魏後疑惑地問道:“孩子,本宮很好奇,你為何會對這首《白蘋》做出這樣的改動?”

顏傾自若道:“扶安以為,《白蘋》的故事未完。”

“哦?”魏後笑了:“那你說說,那未完的故事是什麽?”

迎上了蘇晚晚緊緊逼視的目光,顏傾笑道:“未完的故事就是,白娘入了地獄,受到閻王特赦,閻王給了她重生的機會,白娘重生了,再遇鄭生,有情人終成眷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