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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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太守睡到大半夜, 翻來覆去卻總是覺得不安穩。

他忍不住起身, 披上外衣去廊上走走。

夜裏寒風刺骨, 雪如鵝毛。太守被凍得一哆嗦,正要忙不疊回房,卻聽到外面一陣喧嘩騷動。

他側耳細聽, 正聽到一句:

“……清君側!”

那聲音由一眾人齊聲高呼,太守先是一楞,這才露出驚駭莫名的神色來。

這是……搞什麽?

趙政在搞什麽!

太守在北風中呆立半晌, 這才做了決定,回房去飛快地換上衣服。這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了夫人,她不由得抱怨道:“大半夜的,老爺要去做什麽?”

太守湊到她跟前, 低聲道:“沒事, 你睡吧。”

夫人到底和他共度了幾十年,一下子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尋常,翻身坐了起來:“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沒有、沒有。”太守堅決地搖了搖頭,“你就呆在家裏,照顧好家人,什麽都別管就是了。”

夫人神色不安地扯住他袖子:“老爺!”

太守深深看了她一眼:“別出來。還有, 如果我天亮還沒回來, 你就趕緊帶著家人走吧,如果可以, 去玉京報信——不,別去玉京。”他神色一動, “直接回你娘家鄉下吧。總之悄悄的,別驚動人。”

他說罷也不顧夫人神色驚恐,轉身決然而去。

太守從側門溜了出去,往街上一望,居然是燈火通明。

那不是行人的燈,而是軍隊的火把——街上行進著的正是一群玄甲的邊戍軍,看樣子是要連夜離開幽州;而路邊站著的也是一群邊戍軍,默默目送他們離開,眼中的額莫名其妙不比太守少多少。

發生了什麽?趙政為什麽連夜撤軍?又為什麽只帶一部分人走?

更重要的,他無詔調兵,是要去哪裏,去做什麽?

去“清君側”嗎?

真是扯淡。太守心中怒罵一句,古往今來用這個理由犯上作亂的人還少了?清君側?真是可笑。皇帝身邊出了小人,自是有臺閣給事中,乃至宰輔大臣勸諫,又何須他一個邊關武將來插手!

再說了,他要清誰?

後宮裏,朝臣抗拒的那個瀟湘夫人早就離宮了;前朝?前朝除了一幫老臣,不就是一個謝逐流?

太守想到這裏,忍不住嘖了一聲——這個謝大人真是慘得很,平白被拿來作靶子。

太守心念電轉,卻見那群玄甲軍便要行進到眼前,一時慌不擇路,隨便找了個地方躲起來,擡頭一看,卻是府衙側門——自己的地盤,正好開門走了進去。

他坐在黑暗無人的府衙中,聽著外面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正這時,卻聽到黑暗中傳來鬼哭狼嚎般的聲音:“——放我們出去啊啊啊啊啊啊!”

太守被嚇得一個激靈:“誰?”

“是你大爺我龍驤衛啊啊啊啊啊啊!”

太守:……

居然差點忘了這幫小祖宗還在牢裏!

龍驤衛啊……他心中一動:“我這就來。”

他說著在黑暗中摸索半天,找到熄滅的燈臺重新點上,這才大步往牢房處走去,一面用燈臺四下一照,看到這群少年們眼神如狼似虎,幽幽地盯著他:“放我們出去,我們是冤枉的!”

還有人來了一句:“到時候等我們秦校尉光榮回朝,少不了你的好處!”

“……”太守揉了揉額角,“你們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眾人都眼巴巴望著他。

太守這才道:“你們長在京中,我就問你們,陛下和趙政關系如何,是否信任他?”

眾人都嗤笑道:“信任個屁!陛下最信任的是我們龍驤衛好嗎!”

太守不置可否,轉頭望著一直沒說話,只是抱著雙臂坐在一邊的秦少英。

幾日不見,這少年下巴上居然冒出了些胡茬,神色不茍言笑,看起來居然意外的成熟起來。

然而秦少英感受到他目光,不自在地捂住自己下巴,警告道:“別看!”一副不自在的樣子。

太守心下哭笑不得——什麽成熟穩重原來都是錯覺,到底還是一個小孩子!

太守無奈望著他:“回答我的問題啊,秦少英!”

秦少英遲疑了下:“他們說的沒錯,陛下最信任的是我們龍驤衛才是。趙政?”他撇了撇嘴,回憶道,“陛下幾次遇險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太守沈吟道:“所以……陛下應當不可能密詔他進京吧?”

秦少英楞住了:“你說啥?”他忍不住站了起來,走到近前,“出什麽事了?趙政回玉京了?”

其他人也紛紛問道:“難道北境退兵了嗎?”

“我們也要回玉京啊!關了這些天了還不夠嗎?”

太守趕緊解釋:“沒有,北境人還在關外呢。只是……我看到邊戍軍的精銳整裝待發,趙政似乎是說要——”

他頓了頓,輕聲道:“——要清君側。”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炸開了鍋。

“清君側?!清誰?”

“我看他根本就是找借口帶兵回去!他要幹嘛?謀反嗎!”

也有反應過來的,趕緊抱住太守大腿不放:“大人啊!都這種時候了,外面都是邊戍軍那群反賊,萬一使點幺蛾子,幽州便不保了哇!——所以你趕快放我們出去吧!”

太守略一遲疑,便聽得秦少英神色認真,抓著他手腕道:“大人,龍驤衛雖然年輕氣盛,但是忠心為國,保護百姓,這一點確是誰也比不上的。”

年輕氣盛!太守心道,你終於知道你們年輕氣盛了!

秦少英一開口,一眾人也紛紛稱是,太守見狀,終於咬了咬牙:“事出緊急,顧不了那麽多了。放你們出來可以,別硬來。不論趙政要做什麽,都切記山海關才是最重要的。山海關一旦失手,莫說是玉京,天下都要不保!你們可明白!”

“知道了,大人!”秦少英露出笑容,“我出去就派幾個人去給玉京報信,剩下的,我們死守山海關便是!”

太守聞言點了點頭,終於掏出鑰匙來,打開了牢門。

一時宛如被壓了五百年的孫猴子重獲自由,一幫人就差原地歡呼了,還好想起來外面情勢危急,強行壓下滿心的亢奮,眼巴巴望著太守和秦少英。

秦少英轉了轉手腕,點了幾個人:“孫二,李哥,楊飛,你們馬術精湛,身量也不顯眼,可願意跑一趟玉京?”

那三人自然沒有不願意的,神色嚴肅地聽太守吩咐了一番,轉身便要沖出去,卻被太守攔住了:“外面現在都是邊戍軍,你們出去不是送死?”

那三人對視一眼,笑出滿口白牙:“大人果然是文人,也太過小心了些!”

秦少英卻道:“小心些也不為過。”他心中一動,“大人,官衙內可還有尋常衙役小卒的衣服?”

太守很快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卻又皺了皺眉:“有是有,但是只有四五百件罷了,這還是歷年穿剩下的加總在一起,才有這麽多。”他順著這思路往下想去,“不過其他的,打雜的、記賬的,林林總總加起來,能湊個差不多一千件罷。”

“好!”秦少英笑道,“我們便暫且換上這衣服,反正只要不是趙政和幾個親衛,遠看是認不出我們的。”

太守遲疑道:“能行嗎?”

秦少英一攬他肩膀:“哎呀大人不知道,趙政這人看著勇猛,其實都是些匹夫之勇,比我師父差多了……俗話說將熊熊一窩,搞的邊戍軍這幫人全都呆呆的,很好糊弄的,大人放心好了!”說著往前一指,“事不宜遲,大人快些帶路吧!”

臨近子夜,鐵蹄聲漸遠,大街上那些被丟下的邊戍軍左翼右翼部隊眼看著自家將軍揚長而去,一點吩咐都沒有留下,正面面相覷呢,便見路邊走出烏壓壓一群人來。

眾人頓時望去,卻見那幫人看起來不是百姓,也不是士卒,一個個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有的連腰帶都沒有,只好一手提著。然而觀其面貌,卻都眉目周正,且神色自若,活像是在玉京最繁華的街道上逛街的公子哥。

諸人一臉懵逼,一人開口喝止道:“站住!宵禁時分,何人在街上游蕩?!”

那一群人把衣服上的大字指給他看:“‘衙’!看不懂嗎?我們是衙門巡夜的!倒是你們,不好好在兵營裏待著,大半夜在街上晃什麽?!”

那人頓時一窒,心想衙門小卒怎麽如此囂張,身後卻有人早已忍不住罵罵咧咧:“哪來的小鬼!不認得你兵爺爺?”

衙役們眼睛一瞪,正要反唇相譏,便見領頭那人咳了一聲:“軍爺,我們也是職責在身,對不住,對不住!”

諸人望著那領頭人,見他年紀看著不大,雖然長著一張包子臉,奈何臉上臟兮兮的,讓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頓時興趣缺缺:“什麽職責啊?”

“巡夜罷了。方才聽到街上有動靜,動靜還不小,便趕緊過來了。”領頭人正是秦少英,此時便不動聲色問道,“敢問軍爺們可看到是誰半夜鬧事了麽?”

那一幫人聞言都笑了起來:“沒見識的鄉下小鬼。”

“哎喲,跟他們廢話什麽!”有人抱怨一聲,“這大半夜的,突然來這麽一通本來就受不了了,還是快回去補覺吧!明日還要守城呢!”

也有人啐了一口:“守什麽城!將軍都走了!守個屁!大家夥還不如收拾收拾散了吧!”

秦少英聞言,臉色一變:“軍爺們,聽起來趙將軍走了?那也沒事,幽州到底是太守大人做主呢。”

那幫人神色不屑:“太守?哈,一個弱不禁風的文人!不說別的,他敢進我們大營,我就叫他一聲爹!哈哈!”

一眾人哄笑起來,卻見的遠處有個小兵飛快地跑過來:“趕緊的回去!太守巡營了!”

眾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秦少英差點沒忍住笑,一面裝作什麽都沒聽到,頗為給這幫“軍爺”面子,一面一揮手道:“走走走,我們繼續巡夜了啊!”

山海關外三裏處,瀟湘咬著牙往北境大營飛奔。

她心裏正罵著這幫行事緩慢的北境蠻子,突然看到什麽,腳步猛地一停。

只見十來個北境人和他們的馬都橫屍於此,屍體已然被凍僵,覆著薄薄一層雪。

一邊的白樺林外燃著篝火,一個男人抱著劍坐在那裏,上下打量著她。

正是謝逐流。

打量了瀟湘半晌,謝逐流才點了點頭:“你這張臉,的確很好看。”

瀟湘微微闔目,飛快地調息,一面淡淡道:“公子過獎了,我觀公子面容,也是俊俏的很。”

謝逐流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唔,顧禾果然是愛美人。”

瀟湘一楞,蹙眉看著他:“你跟顧禾,什麽關系?”她眼神一動,“是顧禾派你來的?”

“是啊,”謝逐流聳了聳肩,“來殺你,驚喜嗎?”

瀟湘先是心下一痛,卻驟然反應過來:“他不是要殺我。他要殺的是楊怡!”

謝逐流慢慢站了起來:“所以,你承認是自己假扮了楊怡了?”他端詳著瀟湘,“真楊怡呢?在哪裏?”

瀟湘一面不動聲色地後退,一面冷冷笑了一聲:“不知道。”

卻見謝逐流無所謂地聳聳肩:“那便是死了罷。死了也好,省的人天天惦記她。”他望著瀟湘,那雙藍色的眼睛仿佛結了冰,“既然這樣,我還是速戰速決,提著你的人頭回去交差好了。”

他說罷,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長劍,擡步便朝瀟湘走來。

瀟湘繼續步步後退,暗中找著機會。

恰在此時,平地刮起一陣強風,漫天風雪飛揚——就在此時!瀟湘驟然先手發難,手腕上那只蛇頭銀鐲暗芒閃爍,吐出幾枚細針,混在鵝毛大雪裏飛射而去。

這是她最後的防身之物,銀針射出,她也不戀戰,轉身便朝遠處飛掠而去。

謝逐流見狀大罵一聲:“我就知道!”說著反手從身後扯起一張羊皮擋在身前,一面看也不看,長劍脫手而出。

待聽到羊皮上噗噗幾聲,他才把這張從北境人身上搜出來的羊皮一扔,擡眼去看不遠處的瀟湘。

只見瀟湘跌在雪地上,整個人一動不動,生死不知。

謝逐流小心走到她身前,準備伸手拔出自己的劍。

正在此時,瀟湘伸手便掏向他眼睛,然而謝逐流早有防備,反而扣住她手腕,一手拔出軟劍,抵住她喉嚨。

“你就只會這些小伎倆了嗎?”謝逐流冷冷問道,“怪不得大理會亡國。”

瀟湘嗤笑一聲:“比不得你們龍朝,手起刀落,殺人如麻。”

謝逐流蹲了下來,並不急著殺她,而是笑了笑:“想活下去嗎?回答我一個問題。”

瀟湘明知他或許只是在套話,卻仍舊心下一顫。

她心念電轉:“那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還跟我討價還價?”謝逐流一挑眉,“好吧,看在你這張臉的份上,我就讓你問吧,請。”

瀟湘盯著他:“假扮成我的樣子,入宮陪在顧禾身邊的人,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沖鴨!晚上還有一更,不過估計會晚一點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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