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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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 立冬。

入夜時分, 北風已然凜冽刺骨, 風中夾雜著些許雪沫子,而北境大營中燒著篝火,一眾人喝酒吃肉, 笑笑鬧鬧,絲毫看不出是在打仗的樣子來。

坐在帳外的侍女擡頭看了看,嗤笑道:“這可真是北境打的最輕松的一仗了。祭司, 你說是不是?”

帳內的瀟湘沒有說話,而是攬鏡自照,細細地描著眉。

她今日穿一身大理的藍布長裙,耳戴銀環, 手腕上是銀色的蛇頭手鐲, 十指塗著嬌艷的蔻丹,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侍女走過來,替她挽起長發,順道往鏡中一看,笑道:“祭司真是舉世無雙的美人。”

瀟湘擡頭瞥一眼鏡中的自己,見鏡中女人眉如遠黛, 目如寒星, 嫣紅發暗的嘴唇微微勾起:“我到底是老了。”

侍女撲哧一笑:“祭司才二十幾許,怎麽就老了?”

瀟湘微微一挑眉, 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她懶懶地往後一靠,隨手從一邊取來一只長煙鬥, 吞雲吐霧地吸著。

她的面容湮沒在白煙中:“去換衣裳吧,阿月。”

那侍女俯身應諾,系好帳篷,當著瀟湘的面便脫下衣裙,換上一身大理彩裙來。她坐到瀟湘身邊,拿起桌上的銀色首飾,一一戴了起來。

半晌,她梳妝完畢,轉身沖瀟湘一笑:“好了,祭司大人。”

瀟湘上下打量她幾眼,笑了笑:“好。”又用煙鬥敲了敲她肩膀,“今日可沒有什麽舉世無雙的美人,只有舉世無雙的殺手。”

侍女神色一肅:“我明白。”她姣好的面容露出些殺氣,“趙政既然遲遲不打開山海關,那我們就殺了他,山海關自然便在我們掌握之中!”

她說著,打開梳妝的匣子,從裏面取出兩枚細長的雙刺來。

那雙刺只有女人巴掌長,不到她拇指粗,尖尖的雙頭閃著寒芒。

瀟湘抽著煙鬥,扔給她一只小瓶。阿月接過小瓶,打開後往裏面望了望,詫異道:“祭司,夢還魂沒了,這笑閻羅不是要留下來給那皇帝用嗎?”

瀟湘並未說話,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煙鬥,又緩緩吐了出來。

半晌,她才淡淡道:“不必了。”

阿月望著她,神色覆雜:“那皇帝早已變了心,祭司卻還是下不去手嗎?”

“只是不必讓我下手罷了。”瀟湘神色淡漠如遠山,“若是此行順利,趙政身死,山海關大開,顧禾自會死在北境人手上。”

她頓了頓:“若不順利......那也會死在趙政手上......他總歸是死路一條的。”

阿月撇了撇嘴:“好吧。”這才把那小瓶中的毒液倒在那雙刺之上。

半晌,她準備好了一切,將一枚雙刺放入袖中,另一枚遞給瀟湘:“祭司?”

而瀟湘伸手接過,把煙鬥放了下來:“走吧。”然後笑著望了她一眼,“今日你才是‘阿奴’。”

侍女心領神會地一笑,一面拿來兩個鬥篷,兩人戴好之後,這才走出帳篷。

遠處笙歌正烈的北境士卒全然沒往這邊看,唯有早就等在帳前的一隊北境人牽著幾匹馬,沈默地瞥了她們一眼,右手按住左胸,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禮。

瀟湘擡手牽過馬,一躍而上。駿馬嘶鳴一聲,一行人乘著夜色,朝山海關疾馳而去。

山海關上,今日守城的換作了邊戍軍的前鋒營,這群玄甲鐵騎向來是趙政引以為豪的部下,當然,也是他嫡系中的嫡系。

而前鋒營領頭的正是趙政那心腹。他站在城樓上,遙遙地望著,半晌,他感覺有什麽涼涼的落在自己額頭上,擡手一摸,才發現下起了小雪。

不愧是極寒之地,如今才剛剛立冬,便下起雪來……他暗自想著。

正這時,他看到遠處有一行人舉著火把,一路向山海關而來。

他神色緊繃,冷冷望去,只見幾個北境男人中間圍著兩個戴鬥篷的女人。領頭的男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取出一只小藍旗晃了晃。

心腹趕緊對屬下吩咐道:“開偏門。”說著趕緊和他一道下了城樓。

山海關偏門前,前鋒營的射手們拉起強弓,利箭直指偏門外。寂靜之中,那狹窄的偏門被緩緩打開,兩個戴著鬥篷的女人出現在眾人面前。

心腹小心打量著二人,見前面一人身著彩裙,後面一人身著藍裙,而她們的面容都遮蓋在黑色的鬥篷之下,看不真切。

心腹蹙了蹙眉,冷冷問道:“阿奴姑娘?”

前面那彩裙女子輕笑一聲:“是我。你們趙將軍呢?”

心腹側身讓出路來:“在一間民房中等著姑娘呢,姑娘隨我來。”

阿奴便往前走了幾步,身後的藍裙女人卻被心腹攔了下來:“這位是......”

“是我的侍女。”阿奴淡淡道,“怎麽,將軍還怕她一個弱女子不成?”

心腹打量著那藍裙女人,見她身量確實是個女人,而且微微低著頭,很怯弱的樣子,這才收回了攔路的手:“既然這樣,便請吧。”

阿奴哼了一聲,二人被一群玄甲軍團團圍在中間,七彎八拐地往民居群中走,也不知道過了幾街幾巷,心腹在一個小院前停了下來,敲了敲門。

木門應聲打開了,阿奴和侍女走了進去,室內燒著熊熊爐火,溫暖如春。而趙政就坐在桌邊,一雙眼睛淡淡地望著她。

心腹閃身進來,順手把門關好。只見阿奴伸手取下鬥篷,露出一張年輕而清秀的臉來。

她在趙政面前坐下,巧笑倩兮:“趙將軍,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啊。”

兩人對視一眼,趙政身後站著那心腹,而阿奴身後站著戴鬥篷的藍裙女人。

趙政細細打量著這個頗為傳奇的女人,點了點頭:“久仰大名了。”說著視線投向藍裙女人,“這位是誰,為什麽還遮著臉?”

阿奴笑道:“是我的蠱人,長相醜陋,未免嚇著將軍。”

“哦?怕嚇著我?”趙政似笑非笑,“看來姑娘的誠意不夠啊。”

阿奴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輕輕嘆口氣:“真拿你沒辦法......”這才對身後人道,“把鬥篷取下來吧。”

那女人聞言,這才慢慢取下鬥篷,趙政擡眼望去,只見這女人臉下滿是青紫色的突起,那突起還在緩緩蠕動著,根本看不出原本的相貌,只讓人覺得恐怖非常。

那心腹當即緊緊皺起眉頭,手已不動聲色地按在了劍柄上。誰料阿奴敏銳非常,頓時便冷冷地望著他:“你想做什麽?”

那心腹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眼中滿是戒備,還是趙政低喝一聲:“不得無禮!”

他說罷朝阿奴點點頭:“大理巫蠱,果然名不虛傳。”話是如此說,他其實也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到這種東西,面上不顯,心內只覺得大理果然古怪,越發警惕起來。

阿奴哼了一聲:“趙將軍幾次三番約我見面,便是來討論這個的?”

趙政笑了笑:“著什麽急?”他擡手把一只紅泥火爐放到炭火上,“阿奴姑娘,你雖是女人,但在我眼裏,卻著實算得上一介梟雄。我與姑娘書信來往過這麽多次,卻一直沒能見面,趙某深以為憾。”

他頓了頓,笑道:“如今得見姑娘,也不失為人生一大快事。我們龍朝人素有‘青梅煮酒論英雄’之說,不知姑娘是否願意與趙某對飲一番,暢談天下大勢?”

“青梅煮酒論英雄?”阿奴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解,“沒聽過。不過......似乎甚是有趣。”

趙政笑了起來,親手把酒爐的銅蓋掀開,裏面熱氣騰騰,酒香撲鼻。他從桌上的小碟中撿了幾枚青梅扔進爐中,隨口道:“這其實是那幫所謂文人和儒將喜歡做的事,我是個大老粗,不太懂這些,不過是依葫蘆畫瓢罷了。”

阿奴不置可否:“所以,將軍想要論什麽?”

趙政一下子笑了:“看來姑娘今日心情很是急迫啊。”

阿奴聞言心中一凜,卻見趙政笑道:“說起英雄,姑娘覺得先帝顧成林算不算個英雄?”

阿奴神色陰沈下來:“他?他不過是一個屠夫罷了。”

“那是在謝皇後死後。”趙政淡淡道,一面小心觀察著阿奴的神色,“那之前的顧成林,禮賢下士,體恤萬民,還算得上是個明君。”

阿奴眼中騰起怒火:“明君?他——”

她正要憤憤然說些什麽,身後那面目可怕的侍女默默為她斟上一杯茶。阿奴仿佛是得到什麽警告似的,強自平靜下來。

“或許吧。”她最終道,“不過於我大理,顧成林和龍朝,將是永遠的敵人。”

趙政理解地點點頭:“顧成林已經死了。”

阿奴冷冷道:“可龍朝還在。”

“這樣說來……”趙政眼中滿是思索,“姑娘是非要滅了龍朝不可了?”

阿奴挑起眉毛:“難道將軍不這樣想嗎?”她瞇起眼睛,“將軍弒君犯上,如今難道還想保下龍朝不成?”

趙政卻臉色平靜:“我是個怯懦的人。殺顧成林這個決定,說是被誘惑也好,是無奈之舉也罷,總歸這麽些天來,我日夜難安。”

阿奴聞言,神色越發冷淡起來,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殺意。

趙政縱橫沙場多年,對這種情緒最是熟悉,一下子便捕捉到了,面上倒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不過我也的確不能再回頭了。”

“那趙將軍還在猶豫些什麽?”阿奴感受到來自藍裙女人的目光,按捺下心中不耐,繼續與他周旋著,“打開山海關,北境大軍和邊戍軍大可一同南下,攻破玉京只在眨眼之間。”

趙政擡頭望了她一眼:“然後呢?”他嘴角往下抿了抿,“然後龍朝偌大的地盤,從閩南到幽州的萬裏河山,是歸我呢,還是大理,還是……北境?”

阿奴淡淡道:“中原之地,當然是將軍的。”

趙政笑了起來,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此時酒已煮沸,他伸手拎起酒爐,為阿奴斟上一杯:“青梅酒,姑娘大老遠過來一趟,嘗一嘗吧。”

阿奴遲疑了一下,沒有動作,而是望了一眼趙政。她看到趙政自顧自為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喝了一大口,這才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點。

熱酒下肚,趙政舒服地嘆了口氣,悠悠道:“不必北境大軍,我邊戍軍自可攻破玉京。所以這山海關,我看是不必開了。”

阿奴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深深吸了口氣:“當日是我們來找將軍商議殺顧成林一事,將軍也很快同意了。將軍承諾為我大理覆國,我們為將軍奉上奇毒夢還魂。如今顧成林已死,將軍這是要過河拆橋,獨吞天下了嗎?”

“阿奴姑娘,”趙政淡淡看她一眼,“我只對你有承諾,對北境,則沒有。你們背著我勾結北境,如今卻來質問我過河拆橋?”

阿奴暗暗咬牙:“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北境是顧成林的敵人,自然可以是將軍的朋友——”

“——你錯了。”她的話被趙政猝然打斷,“北境除了是顧成林的敵人,也是我趙政的敵人。”

阿奴沈默下來,她和趙政對視著,彼此都是神色冷漠。

她不動聲色撫了撫袖中毒刃,緊緊盯著趙政:“看來我們是談不攏了。”

趙政朝她舉杯敬了敬,遺憾道:“多謝姑娘的夢還魂,的確很好用。”

阿奴神色一動:“用了我大理的夢還魂,是要付出代價的。”

趙政面色從容:“哦?什麽代價?”

剎那之間,阿奴身形暴起:“——你的命!”

她袖中毒刃飛射而出,直取趙政命門。而趙政卻早有防備,出手如電,手上酒杯一彈,那酒杯便在空中撞上了毒刃,啪的一聲碎裂開來,瓷片四射。

阿奴側身躲過瓷片,依舊朝趙政激掠而去,趙政擡手便握住她手腕,冷冷道:“你不是阿奴。”

阿奴早已不管不顧,另一只手作鷹爪狀,便要鎖住趙政的喉嚨:“拿命來!”

正在這時,她那侍女也動了,身形鬼魅般掠過來,寒光一閃,便要刺向趙政的喉嚨。

趙政措手不及間一個翻滾躲過,他那心腹卻被寒光劃過,不可置信地擡手摸向自己喉嚨,觸手間一片紫紅發黑的血。

他撲通一聲倒在地上,而趙政趴在地上,大吼一聲:“開門!”

房門被倏然打開,一排弓箭手利箭對內,頓時萬箭齊發!

室內狹小,阿奴躲閃不及,身中數箭跪倒在地上;而那侍女卻反應奇快,一掌拍起木桌擋在身前,居然毫發無傷。

趙政見狀大笑起來:“若我猜的不錯,你才是阿奴!”

侍女輕笑一聲,並不說話,纖手輕擡,一片慘綠的毒霧噴到屋外的弓箭手們臉上,瞬間放倒一片。

她手再一擡,毒霧噴向趙政,被趙政運氣一掌劈開。兩人頃刻間交手數十回,誰都沒討到好處。

然而趙政並不敢與她多做糾纏——他並不知道夢還魂已然用完,滿懷警惕地擔心這女人身上還有此奇毒,於是只是且戰且退,抓住機會閃身出了小屋。

侍女——也就是瀟湘,自然是追了出去,見著眼前場景,冷笑一聲。

只見門前倒下的弓箭手背後,玄甲的邊戍軍把她團團圍住,而趙政則被手下們扶住戶,站在眾人拱衛之中。

雪漸漸大了,落在玄甲的邊戍軍肩頭,淺淺積了一層,像是雪白的坎肩。

瀟湘環視四周,見他們防衛森嚴,忍不住笑了:“你就這麽怕我?”

趙政卻沒回答,只是上下打量著她:“怪不得你從不露臉,原來本身的容貌如斯恐怖。”他甚至還有心情嘆了口氣,遺憾道,“女兒家的容顏如此嬌美難得,為了煉蠱卻要容顏盡毀,真是可嘆可憐!”

瀟湘楞了楞,大笑起來。她臉上那青色的蠕動突起也跟著扭動,看得一眾人直欲作嘔,瀟湘卻渾然不覺。

瀟湘笑夠了,這才悠悠道:“趙政,你可真是會惺惺作態,怪得顧禾一直沒懷疑到你身上。”

“是嗎?”趙政神色未變,然而心中卻是一動。

聽這女人的口吻,對朝中事物頗為了解,甚而是與皇帝非常熟稔的樣子。

瀟湘只是笑而不語,凝神望了他片刻,這才道:“聽說你托阮山白找我?”

趙政心下一跳:“你怎麽知道?”

“我當然知道!——哼,阮山白!”瀟湘冷笑一聲,想起這人任她和“顧公子”從一見傾心到互訴深情,冷眼旁觀,從未有只言片語提醒她那便是她仇人之子,心下恨極,“在你之後,下一個死的便是他!”

趙政神色冷峻,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深深望了瀟湘一眼:“你......究竟是誰?”

瀟湘不發一言,雙手一擡,毒霧四下散逸開來,聞之令人頭暈目眩。卻見邊戍軍早有防備,紛紛從腰間拿出濕透的布巾掩住口鼻,甕聲甕氣大喊著:“殺啊!”

一眾玄甲軍左手捂著布巾,右手持利刃,姿勢頗為滑稽地朝瀟湘沖了過來。

事到如今,瀟湘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原來不只是她們,趙政也想趁此機會殺人滅口!她心下苦笑,勉強應對片刻,咬了咬牙,手中利刃破空而出,直取趙政面門,是要魚死網破的架勢。

“將軍小心!”手下人高呼著撲過來,替趙政攔住了這一刀,嘴角流著血倒在地上。

趙政終於被激怒了,取過自己的長矛,點了點瀟湘:“今日便要你葬身於此!”

瀟湘見勢不妙,口中打了個呼哨,天邊傳來一聲清越的啼鳴,一只海東青在北風中滑翔而來,一收翅膀,驟然俯沖而下!

海東青刮起一陣旋風,眾人不得不紛紛退避。只見那海東青利爪抓住瀟湘手上的銀鐲,轉眼間便帶著她騰空而起!

瀟湘那藍色衣裙在風中獵獵飄揚,她手上用力,身體翻躍而上,足尖在海東青背上一點,鬼魅般閃身越上山海關的城墻。

一眾人皆看的目瞪口呆,而趙政眼中似有恍然,面色冷漠地望著那女人。

這是與“千面海棠”齊名的,天下絕頂輕功之一,妖鬼夜行。

果然是不簡單啊......趙政心下感嘆著,卻不知望見了什麽,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瀟湘立於城頭,手指從臉上拂過,月光清冷如水,映照出她的面容。

那是一張精致而妖冶的臉,是曾讓帝王沈淪一醉的臉——

趙政全身都顫抖起來:“......瀟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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