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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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太和殿的人半夜浩浩蕩蕩去找皇帝,弄得燈火通明。這事不到半天,宮裏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大內之中,關於皇帝和瀟湘夫人的話題越發熱烈起來。

“陛下一看就是先帝親生的。”白發宮女們一邊摘著菜,一邊感嘆,“當年先帝也是這樣,半夜不睡覺去找謝皇後——還是從窗臺翻進去的。”

小宮女們都在偷笑。

“瀟湘夫人會成為皇後嗎?”有人問。

老宮女嘆口氣,搖了搖頭。

那小宮女很失望:“哎呀陛下和夫人可甜了,話本裏都沒這麽寫的!”

小姑娘們滿眼都是粉色泡泡:“就是呀,聽說昨天陛下和夫人是牽著手坐上禦輦的呢。”

又有人偷偷笑著道:“還一起回到太和殿,翻雲覆雨,你儂我儂……”

這話一出,小宮女們都紅著臉去捂她的嘴,一眾人鬧作一團。

老宮女只是笑,端著摘好的菜進屋了。

然而真相是殘酷的。

這一夜並非傳言中的那麽旖旎,顧禾和瀟湘夫人——她名字叫葉婉兒,爭被子爭了半天,然後雙雙精疲力盡地睡著了。

顧禾很久沒有睡這麽熟過了。等他再次睜開眼,已不知是什麽時辰,只看到一張燒餅大臉杵在眼前。

顧禾被嚇清醒了,再一看:“魏平安?”

魏公公松了口氣:“陛下,你可算醒了。您快去看看吧。”

看啥?

魏公公一臉的欲言又止。

這天正是四月十八,春光明媚。

太和殿很久沒這麽熱鬧過了,顧禾遠遠就聽到一陣少女們的笑聲,走過去一看,葉婉兒盤腿坐在一張美人榻上,嘴裏啃著桃子,太和殿當值的宮女們圍著她坐了一圈,不知道講些什麽,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

葉婉兒看到顧禾,朝他招招手:“陛下可算起床了!汝南的貢桃,吃嗎?”

一副“別跟我客氣”的主人做派。

顧禾放棄和她講道理的打算,只是走過去坐下:“這是做什麽呢。”

葉婉兒道:“聊天啊,你身邊那個老太監一早就拉著我喋喋不休,板著臉說什麽規矩體統,沒勁。”她說著輕輕擰了一下小宮女粉嫩嫩的臉,“還是小姑娘們有意思。”

那小宮女被她一逗,頓時面飛紅霞:“我最喜歡夫人了!”

顧禾:……

怎麽莫名覺得頭上有點綠。

這時魏公公從外面進來,無視葉婉兒,對顧禾道:“陛下該去勤政殿批折子了。”

顧禾從葉婉兒面前的果盤拿了只梨:“朕這就來。”

這皇帝也跟上班族沒什麽差別,每天都要上班打卡,還沒有工資。

“陛下!”葉婉兒扯著他的袖口,“我也要去。”

顧禾滿臉寫著別鬧了:“你去幹什麽。”

葉婉兒撲過來,摟住顧禾,笑瞇瞇:“我去給陛下紅袖添香啊。反正陛下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魏公公呵斥道:“夫人不可放肆!這成何體統!”

葉婉兒白他一眼:“你管得著嗎你。”

魏公公簡直要暈過去:“陛下!您就看著這女人在宮中為非作歹嗎!”

顧禾無奈道:“葉婉兒,沒直接把你扔出宮門就不錯了,能老實一點嗎?”說著費力地把她從身上扒下來。

然後葉婉兒迅速又纏了上來,對著顧禾挑挑眉:“我不管,反正你去哪我去哪。”

顧禾:……

顧禾深吸口氣,面無表情盯著她,見她眼中含著囂張而跳脫的笑意,與精致婉約五官格格不入,卻無端有種溫柔的意味。

顧禾向來吃軟不吃硬,實在對她毫無辦法,最終只好帶上她去勤政殿上班了。

事實證明這是個錯誤的決定。葉婉兒雖然沒捅婁子,但也絕對沒有紅袖添香,只有紅袖添堵。

顧禾在她叫人呈上第三盤禦桃的時候終於忍無可忍:“你就這麽餓嗎?”

吃就算了,還非要坐在他身邊吃。顧禾勤勤懇懇地批著折子,被滿眼的之乎者也搞的頭大,她不說端茶倒水就算了,還哢嚓哢嚓地啃桃子,啃完一盤又一盤……

葉婉兒非常無辜:“我是很餓啊,我從進宮那天起就沒吃過肉了。”

顧禾黑著臉:“要吃出宮去吃,好走不送。”

葉婉兒笑道:“我要陪著陛下。”

然後終於想起來給他倒了杯茶。

顧禾拿起杯子一飲而盡,葉婉兒又湊上來道:“陛下是不是也很久沒有吃肉了?那天夜裏,陛下去宮人司的廚房,就是去偷吃的吧?”

顧禾:……

葉婉兒笑瞇瞇:“我烤兔子可是一絕,陛下想嘗嘗我的手藝嗎?”

顧禾淡淡道:“禦膳房的食材中可沒準備兔子。”

葉婉兒嘖了一聲:“山人自有妙計。”

天一殿三字,是先帝親筆所寫,賜給了他的好友兼軍師三清道人。然而自十八年前三清道人遠游,此殿便荒廢下來,少有人往,連帶著殿後大片的禦花園也無人照看。

不過花草樹木,本就自生自長。三清道人當年在園中種的小片桃樹,早就成為一片桃林。正值四月芳菲時節,桃花盛開,如煙如霧,鳥雀穿行其中,宛如人間仙境。

顧禾坐在桃樹下,心道這要放在21世紀,可是5A級景點,早就人滿為患,哪裏能這麽清靜。

他躺在草地上:“你是怎麽找到這個好地方的?”

葉婉兒挑眉:“你猜。”

顧禾猜不到,只是看著她熟練地升起篝火,輕而易舉地抓了只肥兔子,心狠手辣地殺兔剝皮,架在火上烤了起來。

甚至從身上摸出個紙包,打開一看,裝的都是八角花椒鹽之類的調味料。

顧禾滿眼驚嘆。

葉婉兒撕下一只兔腿給他:“熟了,吃吧。”

顧禾咬一口,噴香撲鼻,嫩滑爽口。

顧禾給她豎了個大拇指:“好吃!”

葉婉兒抱著雙臂靠在樹幹上,奚落道:“也不知道當皇帝有什麽好,連肉都吃不上。”

顧禾解釋道:“那是因為我在守孝。”

“守孝,”葉婉兒哼笑一聲,“人死如燈滅,做戲給誰看?”

這話說得尖銳,顧禾忍不住擡頭看她一眼。只見她臉上雖帶著笑,眼中卻無笑意,一雙眼睛在陽光下變為湛藍色,讓人想到無邊無際的深海。

顧禾生怕自己看錯了,奇道:“婉兒,你的眼睛到底是黑色還是藍色?”

“當然是黑色,”葉婉兒面色不變,“世上哪有藍眼睛的人?”

“當然有了,”顧禾笑道,“不僅有藍色,還有綠色灰色,有什麽稀奇。”

葉婉兒神色一動:“哦?”

唉,愚蠢的古代人。顧禾搖搖頭:“算了,說了你也不信。”

葉婉兒低頭笑了笑:“我相信的。”

反正無事,顧禾便給她小小地科普了一下什麽叫遺傳和變異,總結道:“大部分人爹媽眼睛什麽顏色,自己就會是什麽顏色。”

葉婉兒漫不經心:“我沒有爹娘,從小就是孤兒。”

顧禾一楞,見她臉上晦暗的神色一閃而過,像是惆悵,又像冷漠。

顧禾安慰道:“過去的都過去了,你看你現在長這麽大,又這麽好看,雖然性格煩人了些——不過這不重要!總之肯定有很多人愛慕你,以後嫁個高富帥,人生贏家啊!”

葉婉兒看著他:“陛下是在暗示要娶我嗎?”

顧禾:……

葉婉兒眼含笑意:“陛下不說話,我便當陛下是默認了。”

顧禾只好道:“……這個,婉兒,朕並非良人,你以後就知道了。”

等你發現我對你ying不起來的時候就知道了。

葉婉兒不置可否,走過來摘下顧禾頭頂的花瓣:“吃完了沒,我們該回去了,那個老太監估計要急死了吧。”

顧禾終於擺脫了這個話題,施施然站起來,折了一只桃花別在頭冠上:“走!”

葉婉兒看著顧禾的背影,忍不住回頭去看那片桃林,輕輕笑了笑。

他想起十八年前,天一殿華麗而敞亮,三清道人卷著褲腿在後院種桃樹,他坐在一邊讀文辭深奧的道經。

那時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穿著舒適而合身的衣服,吃著熱乎的大餐,更不要說是坐在皇宮裏悠閑地讀書。

這種陌生的生活,他是惶恐的,只不過強撐著不露出來——因為他很早就知道,不能露怯。

一個小孩在一眾人簇擁下跑了進來,似乎把腳扭了,大聲哭了起來。

他冷眼看著,心中不屑。

他最討厭的,便是這種怯弱無能的人。這種人在他們街上,永遠是被嫌棄的那一個。

然而這個小孩卻沒有被嫌棄。不僅沒被嫌棄,周圍人都笑著捧著哄他開心。

一番折騰,小孩停下哭聲,這才註意到他,神色傲慢,奶聲奶氣地開口:“你是三清老頭收的徒弟?”

他並不想回答。倒是三清笑瞇瞇走過來:“哎喲小顧禾!來讓我抱抱!”

三清一把抱起小孩,卻在他身邊蹲下來:“小顧禾,這是謝逐流,比你大,你該叫聲哥哥。”

小孩不甘不願道:“哥哥!”

又對他道:“這是謝皇後的兒子。”

謝皇後他知道,是那個把他帶回宮的,溫婉和煦如母親的女人。

他這才緩和了神色。

三清一手抱著小孩,一手摸了摸他的頭:“好孩子。”

風吹起滿樹花瓣,轉眼便是十八年。種花人和看花人都已不在,可他終究回來了。

桃花春易老,故人心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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