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賀宅 (2)

關燈
覺得怎麽樣了?身子可利索些了?”賀明月先見了禮才問道。

葉奶奶打量著此人,見他額頭飽滿,落落大方,到不似那些奸商一臉奸詐的樣子,心中多了幾分好感,“我已經好多了,勞郎君牽掛,小井啊,去廚房做些奶奶喜歡的糯米團子吧,奶奶想吃了。”小井知道奶奶這是在支開她,卻也只能走開,去了翠園的小廚房。

小井一走,賀明月就問:“老夫人想知道什麽?”

“老婆子想知道你這賀宅可有女主人?若是娶了小井還會不會有別的娘子進門?本來我是不能強求的,大家宅院裏,誰沒有個三妻四妾呢,只是,我家小井是個傻孩子,從小跟著我這孤老婆子,沒享過半點福氣,若是跟了你,自會一輩子跟著,我怕她受欺負,怕她年紀輕輕就成了一縷清魂。”葉奶奶剛開始還有些強勢,後來漸漸也不知是悲從中來,還是在喃喃自語了。

賀明月長嘆一聲:“老夫人不必傷心,這賀宅現在還沒有女主人,以後估計也只會有葉娘子一個,說實話,我早已看破姻緣這回事,若是娶了她,自會一心一意對她好,萬不會虧待了她,以後有個一男半女,就算對得起賀家列祖列宗了。”

葉奶奶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世上還有這等好兒郎?

“老夫人不必猜疑,實在是之前我有過兩任妻子的,只是都香消玉殞,外人便道我是克父克母克妻之人,媒人也不再登門,我便有些心灰意冷了。”說起這個,賀明月也是滿肚子苦水沒處倒。

“什麽克父克母克妻,都是些胡話罷了,等你活到我這把年紀也就知道了,世間百態千千萬,有你不多,無你不少,老天爺哪有那麽多時間管你的破爛事,心正則對得起良心,也就罷了。”葉奶奶心裏總算放下了塊大石頭,身體沒有殘疾,小井也不會受苦了,真是皆大歡喜。

“哦,對了,我已跟葉娘子商議過了,年前把親成了,雖有些倉促,但是也辦的來的,希望您能同意。”賀明月覺得還是要征求人家家人的同意的。

“好好好,沒想到,我也能看到這一天,到了地底下,見了那閻王爺,對她爹娘也算是有交代了。”葉奶奶熱淚盈眶,想起早逝的兒子和兒媳,更是抑制不住。

賀明月手足無措,好在這時小井回來了。?

☆、羅帶同心

?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對迎,爭忍有離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邊潮已平。

——林逋《長相思》

本來本朝對於婚姻之事向來都是諸多明令規範,且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現在葉奶奶是這種情況,賀明月也不想多生事端,因此都抱著簡單有個過程結果就好的想法,再加上賀管家行動迅速,一天的時間,該置辦的,該裝飾的,全都完成了,只一件事,賀管家沒敢做主,就是新房在哪個院子。

賀管家在賀宅待了一輩子,他通曉賀宅的一切,包括一些賀明月不願也不想提及的事情。賀明月的前兩個妻子都是在竹園的,當然也死在竹園,從那以後賀明月就不許太多人進入竹園,連賀管家和阿昌都不得隨意進出,通報得到允許後才能進出,賀管家認為賀明月的心結還在,因此想著是不是新房就在翠園得了。

這時,賀明月從葉奶奶的院子出來,正好看見賀管家在發呆:“怎麽了?有什麽事情你看著辦就是,一些事去問一下老夫人,看還有什麽需要的。對了,把我走之後鋪子的賬本給我送到書房,我今晚看看。”

賀管家想了想,這件事早晚得拿出來說的,不如就今天說了吧,“郎君要的賬本我已經讓阿昌拿到書房裏,只是這新房設在哪裏為好,還有就是媒婆找哪個為好?”

賀明月一聽,知道這確實得自己決定的,心思一轉,就說:“就設在這翠園吧,我看她還挺喜歡的,再說老夫人也不好走動,至於媒婆,除了上次帶她來的那個,再找一個,成雙成對為好。”

“郎君思慮的是,那這六禮,郎君看?”賀明月沒覺察出來,賀管家卻覺得自家郎君對葉娘子有些不一樣,說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這些你都看著安排吧,她在這也沒有家人,就從賀宅的柳園出嫁,到時候拜過堂再到翠園就行了,別的你跟媒婆商議吧,我去看賬本了,晚飯送到書房便是。”賀明月說完就走了,賀管家知道他估計又是通宵看賬本了。

本朝的六禮首先是“納采”,即求親,後面是“問名”,“問名”後面就是“納吉”。這三步在庶民家庭都會直接省掉,但是中間必須要有“定帖”,這個好辦,在小井來之前,賀管家就找先生測過八字,倆人合得很,只需將這“細帖”放入陪嫁品上就可以了。

說道陪嫁,那不得有嫁妝嘛,這讓賀管家犯了難,小井來的時候哪有什麽嫁妝,這可如何是好。又一想自家婆娘很會打算,去問問她便可,還真別說,賀管家的婆娘還真會說:不是說在鄉下還有幾間茅草屋,就寫鄉間別院一間,誰還去管真的假的,在哪裏呢,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窗外的阿昌聽了覺得自己的爹娘真是厲害!

到了迎親這日,只見兩個媒人頭戴冠子,發髻上紮著黃帶子,穿一系裙,手持清涼傘,成雙同行。由於是倉促之間成婚,賀明月只請了一些商業上交好的同仁和左鄰右舍,但是臨近年關,大部分人家都在準備過年的物什,因此大都只送了禮過來,來的人不是很多,小井聽玉蘭這樣說的時候心裏松快了很多。

“娘子,不必擔憂,一切都有奴婢在一邊守著呢,還有兩個媒婆指點著,絕對出不了差池的。咱從柳園出嫁,郎君會帶著迎親的隊伍在咱這附近兩條街上轉上一圈,就算迎親了,回來拜過堂,入了洞房就算完成了,再說您有紅蓋頭呢,別人都看不見,您只管按著媒婆說的做就對了。”玉蘭絮絮叨叨地跟小井說著話,寬慰著她。

小井倒一下子被逗樂了:“玉蘭姐姐,你這一說倒好像你成過親似的。”

玉蘭一下子被惱到了:“人家在寬慰娘子呢,娘子倒好,還在這打趣奴婢。”

小井趕緊賠不是:“好姐姐,多謝你了,莫要生氣了。”

這時其中的一個媒婆和賀管家找的一些婦人,還有葉奶奶都走了進來給小井上妝。葉奶奶今天氣色出奇的好,大家都說是托了成親的福,以後肯定還會更好的,小井卻沒敢說她心裏的擔憂,希望是真的吧,不是有沖喜這一說嗎?

屋裏的婦人們說著吉祥話,小井卻只在意葉奶奶的身體,好不容易上好妝容,前院傳來迎親的吹打聲,小井聽著眼淚突然刷一下就流了下來,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這孩子,這是幹什麽?快把眼淚擦了,不用擔心奶奶,奶奶好得很,能看到你出嫁,奶奶甭提多高興了,快別哭了,仔細待會兒把妝哭花了,把我孫女婿嚇著怎麽辦?”葉奶奶知道孫女擔心自己,但是現在這種時候她只能安慰,房裏的媒婆也很敬業地勸著。

外面,賀明月穿著盛裝,頭戴冠帽,行郎們拿著花瓶、花燭、香球、沙羅洗漱、妝盒、鏡臺、裙箱、百結、清涼傘等,後面的人擡著檐子(轎子),正在外廳等著。隨行的樂隊一路吹拉彈唱,到了新娘家也不會停下,但是賀管家很會做事,他準備了兩副吹拉彈唱班子,等一副休息時,另一副就上陣了,頗為巧妙。

隨著媒婆的一系列指令,小井暈暈乎乎地拜別了葉奶奶,上了花轎,這不是她第一次坐轎子,上次是惶惶不安,這次更多的是期待,雖然她不想承認,但是她是有那麽一絲絲期待的,尤其是那個人跟山村漢子是那麽地不同,也許她第一眼就……就心儀上了,想著自己的想法,小井覺得羞死人了,自己怎麽能這麽想呢,他是恩人哪,一定要好好伺候他,小井心裏這樣想著。

此時馬上的賀明月,心思也是百轉千回,看她那個樣子,不谙世事,以後有的頭疼了,但是既然他娶了她就不會虧待了她,這是他的承諾。

迎親隊伍走在街上,吹吹打打好不熱鬧,雖是年關,還是有不少人不怕寒冷站在街邊看看哪家嫁娶,跟著花轎慢慢走著,嘀嘀咕咕小聲議論著。好不容易到了賀宅門口,遇到了賀管家早就安排好的“攔門人”,只聽他口中念叨著:

仙娥飄渺下人寰,咫尺榮歸洞府間。

今日門闌多喜色,花箱利市不須慳。

賀明月也早已背好回詩:

從來君子不懷金,此意追尋意轉深。

欲望諸卿聊闊略,毋煩介紹久勞心。

說完,賀明月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碎錢遞給攔門人,這才罷休。

此時陰陽先生和“克執官”手執盛著五谷豆錢彩果的花鬥,一面念咒,一面向門首灑出鬥裏的“法寶”,這稱之為“撒豆谷”,用以壓制傳說中的三煞:青羊、烏雞、青牛之神。孩子們可沒那麽多想法,他們爭先搶著拾取那些拋灑物,賀家在這方面可沒省,都是些好的果子和點心什麽的,倒是孩子們歡喜得不行。

撒完豆谷,新娘可以下轎了,轎旁的媒婆小聲提醒著小井,讓她低頭看著不能踩在地上,只能踩在鋪好的紅毯上,小井小聲應著。

只聽主婚人大喊:跨馬鞍。小井的眼下就有一個馬鞍子,她知道這是進家門之前的儀式,一邁腳跨過去,馬上就聽到主婚人又高喊:平平安安。

小井以為會馬上拜堂才對,但是跨了馬鞍以後就發現前面的賀明月直接將自己帶進了新房,進了家門,新娘就“歸家”了,說明以後賀家就是她的家了。小井被扶到新房裏坐下後,就有婦人在一邊喊著:坐床富貴!小井才被允許坐下,稍事休息。

這時的賀明月也不能隨著小井進房,他要先去換衣服,只是賀明月不理睬這一套,便衣服也沒換,然後直接進去新房稍息,等待拜堂。旁人一看,都識相地閃人了。此時小井還蓋著紅蓋頭,賀明月看著坐在床上的小井,心裏竟升起了一股異樣的感覺,他沒想到他賀明月這輩子還有娶妻的一天。

倆人也沒說話,互相感受著彼此的存在,正在賀明月想找個話題時,阿昌站在門外,“郎君,拜堂的時間到了。”話剛說完,就見媒婆、主婚人等呼呼啦啦進來了一大堆人。一位媒婆給兩個人一人一匹彩絹,然後綰個同心結,新人一人一頭,賀明月牽著小井緩緩往正堂走,行參拜大禮。

待所有人準備好,主婚人此時開始主婚了:

請新人拜,天神地祗東王公西王母,再拜,又拜

請新人拜,本家禁忌龍神井竈門官,再拜,又拜

請新人拜,本家伏事香火一切神袛,再拜,又拜

請新人拜,高祖曾祖公婆祖父祖婆,再拜,又拜

請新人拜,在堂公姑內外諸親尊長,再拜,又拜

等小井和賀明月遵從主婚人唱和拜完以後才是真正的入洞房了。小井以為拜完堂就結束了,結果後面的才累人呢。

到了新房以後,首先要夫妻交拜,小井站立於西,賀明月站在東面,小井先拜,賀明月再回拜。對拜完了以後,兩人坐在床上,禮官開始往床上撒各種東西,有金銀錢幣、雜果等,寄托著早生貴子、健康富足的求福之願,稱之為“撒帳”。只是這“撒帳”雖寓意美好,但是卻有些不小心撒在了小井身上和胳膊上,還挺疼的,但也只能忍著。

只見禮官一邊撒一邊唱到:

撒帳東,簾幕深圍燭影紅。佳氣郁蔥長不散,畫堂日日是春風。

撒帳上,交頸鴛鴦成兩兩。從今好夢葉維熊,行見蠙珠入來掌。

撒帳後,夫婦和諧長相守。從來夫唱婦相隨,莫作河東獅子吼。

撒帳的時候,小井聽見那句交頸鴛鴦,莫名的臉紅了,雖然在鄉下長大,但是水裏的鴨子還是見過的,鴛鴦交頸,想想就羞人。又一想今晚是洞房花燭夜,葉奶奶前幾日教的一些羞人的事,又兀自緊張起來,只是她的臉在紅蓋頭下面,別人不得而知罷了,只有賀明月看見她緊緊交握的雙手,透露出她些許的不安。

撒帳完畢,緊接著就是“合巹酒”,小井和賀明月用紅綠色的同心結挽住杯盞,將兩杯酒連起來,然後喝下這杯交杯酒。喝完以後,把酒杯拋到床下,就算完成了交杯酒。合巹之後就是“合髻”,亦即“結發”,賀明月坐在左邊,小井坐在右邊,剪下一縷頭發用發帶綰在一起做信物,媒婆一邊綰一邊嘴裏說著吉祥話,這最後一道程序走完,才算真正成為賀家人。

等所有人都出去,賀明月才把小井的紅蓋頭掀起,此時小井已經很疲憊了,但是看著穿著一身新衣的賀明月,她還是害羞地低下了頭。賀明月看著她的黑發,知道她很累了,於是便說:“原本你還要與我一同去敬酒的,只是你已很疲憊了,且今天客人並不是很多,你就在這歇息吧,前頭自有我照料著,現在玉蘭還在幫忙,一會兒我讓她來伺候你。”

對於他的體貼,小井很是高興,想了很久才吶吶地說了一句:“郎君註意身體,莫要過多飲酒。”說完就後悔了,她這是在幹嘛,自古以來都是以夫為天,她逾越了,正懊惱呢,賀明月只是微微點頭,“我曉得的,你歇息吧!”

小井看著他高大的身影漸漸消失,心頭溫暖了許多。

☆、葉奶奶病重

? 賀明月走後不久,小井已經換下了大紅嫁衣,換上了賀明月派人緊急趕工出來的一件粉色新衣,頭上的各種飾物也摘下了不少,這才覺得舒坦了很多。當新娘子也是一個累人的活,小井覺著這比自己在大山腳下割草還累。

玉蘭端著吃食敲敲門走了進來,笑著道:“娘子這身衣服看著比那大紅嫁衣還好看呢!哦,不對,郎君說了,以後要叫夫人了,夫人趕緊吃點熱的,暖暖身子,奴婢把床鋪收拾一下。”說完,玉蘭把幾碟小菜,一碗熱騰騰的湯和一盤餑餑放到桌子上,轉身去收拾床鋪。

小井收拾好自己,拿起筷子,忽又想起了什麽,“玉蘭姐姐,我奶奶呢?她吃飯了沒有?有沒有又咳嗽?還有喝藥了麽?”

玉蘭停下手裏的活計,無奈道:“我的好夫人,今天是您和郎君大喜的日子,這些就先別想了,老夫人好著呢,飯已經吃了,海棠在那伺候著呢,這幾日的藥都是海棠親手熬的,她被大管家狠狠地罵了一頓,老實著呢,您放心就是,您啊,現在還是好好想想待會兒洞房的事吧,嘻嘻……”

小井剛開始聽見玉蘭說奶奶一切都好就放下了心,又一聽玉蘭在調笑自己,心裏惱得不行,“玉蘭姐姐這是想嫁人了?待會兒我就跟郎君說給你配個好人家。”

玉蘭一聽,這夫人也越來越臉皮厚了,現在都會打趣人了,“夫人別笑,奴婢可不想嫁人。”玉蘭收拾好床鋪,把上面的栗子棗子之類的果物全部收好,灑在床下,又把床單重新換過,又伺候著小井洗漱一番,才告退出去守著。

等玉蘭一走,小井的心裏就開始七上八下起來,自己準備嫁衣的時候,葉奶奶就已經告訴過她一些人倫之事,且她是鄉下丫頭,農村裏那些狗啊,驢啊的,做那檔子事的時候,她也不是沒見過,但是,一想,還是羞人的很,臉上的溫度越來越高,後來她自己都受不了了,又洗了一把臉這才覺得好了許多。

前頭待客的賀明月,被許多人打趣道:“這也沒見新娘子,看來著新郎官不舍得新娘子見人啊,藏的夠深的呀,哈哈哈哈……”一堆人開始起哄,想讓賀明月把新娘子叫出來敬酒。結果賀明月只是拿著酒杯,淡淡地道:“內人是山野丫頭,不懂得些許禮節,怕出來壞了大家的興致,還是明月在此陪大家飲酒吧,來,賀管家,再去搬幾壇酒來,大家不醉不歸。”

這時,一位跟賀明月私交不錯的茶商楊老板,站起來舉著酒杯說:“各位各位,今天是明月老弟成親的大好日子,咱們喝的痛快就好了,不要勉強他了,他還要洞房呀,要是新婚夜一醉不醒,第二天弟妹肯定讓他睡書房的,是不是啊?”

楊老板本名楊吉昌,也是個茶商,不過他還有酒樓、茶肆、布莊子,家產比賀明月大了不少,在京城也有些背景和靠山,對賀明月很是欣賞,要不是他沒有女兒,肯定把女兒嫁給賀明月。他這一開口,第一他的話有些分量,這第二嘛,賀明月也不老小了,好不容易娶了親,這新婚夜喝醉了鬧□□啥確實不好,於是眾人也紛紛表示同意,不再強求了。

賀明月走到楊老板身邊,拱手道謝:“感謝楊老板了,今日家裏事多,伺候不周,還望海涵。”

“咱們就別說那些場面話了,你也不小了,趕緊生幾個孩子繼承香火是正經,沒了香火,再大的家產又有何用,這是老哥哥的肺腑之言,好了,不多說了,再不回家,家裏的母老虎又要發威了,走了。”賀明月知道他嘴裏那樣說,家裏卻一個妾氏都沒有,在這偌大的京城實屬異類了,一直送他到賀家門口又說了幾句話才回來接著宴客。

等送走最後的幾個客人,天已經完全黑了,賀管家揉揉自己的脖子,年紀大了,身子越來越受不住了,歲月不饒人啊。賀明月看賀管家疲憊的樣子,知道他今日也很辛勞,於是便說道:“賀管家,你也去歇著吧,今日辛苦你了,東西改天再收拾吧!”

“郎君說的哪裏話,郎君娶妻了,老奴很高興呢!剛剛楊老板說得對,郎君現在最要緊的是生個小郎君繼承賀家香火才對。”賀管家說完才被隨行的小廝扶著回去休息了。

賀明月回到翠園的時候,玉蘭正守在新房門口,賀明月讓她去伺候葉奶奶,這才開門進屋。小井正坐在床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啥,聽見門響,擡起頭見賀明月,雖然心裏有些膽怯,但是還是從床上站起來,看著他。賀明月今天喝的有點多,一只手使勁捏著額頭和鼻梁,試圖清醒一些。小井看見他這樣才想起玉蘭囑咐的事,忙端起桌上的醒酒湯,遞給他,“喝些吧,會好一點。”

賀明月看也不看,接過來一下子喝完,坐在凳子上揉著額頭休息了好一會兒才好一點,這期間,小井也不敢坐下,只站在他旁邊守著。賀明月知道她緊張,“吃些東西了嗎?你別緊張,坐下我跟你說說話。”小井點點頭這才坐下,看著桌子上碗沿的花紋。窗戶邊的大紅拉住偶爾劈裏啪啦的茲茲作響,熱烈地燃燒。

“我知曉你很多事情都不懂,以後我會慢慢教你,有什麽實在不懂的,問管家和玉蘭即可,他倆在這家裏很長時間了,許多事情比我都明白,以後你是這一家主母,男主外,女主內,你既然嫁於我,自是得操持好這個家,你可懂得?”賀明月喜歡事事早早說明白,不喜歡拖拖拉拉做事情。

小井點點頭,這個她當然知道,但是她怕自己做不好,心裏還是忐忑不安。

賀明月知道她一時半會也強求不得,只能以後慢慢教,便也不再勉強,“你識字嗎?”見小井搖頭,賀明月又說道,“以後我找個女夫子叫你,還要學會看賬本,不過這些都不急,急也急不來,你也不要太逼自己,一樣一樣學,總能學會,這之前先讓賀管家幫著你管家即可。好了,去把我的裏衣拿來一套,咱們早些歇息吧,明天我還有事情要忙。”

小井知道他這是尊重自己呢,否則自己什麽都不懂,他完全可以什麽都不說的,但是他把一切都講的清清楚楚,他還讓自己學著識字寫字,這是多麽難得的機會啊,小井心裏滿滿的感激。賀明月卻覺得沒什麽,本朝並不推崇女子無才便是德,大戶裏的女子不僅要會各種女紅,識字和持家之道更是從小就開始教,只是小井不知道罷了。

感激過後就是羞人的洞房花燭夜了,即使小井給了自己很多暗示,但是事到臨頭還是忍不住打退堂鼓。此時賀明月已經換好了裏衣,看著還楞在一邊的小井,“快來睡吧,已經有些晚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小井下定決心剛要脫衣衫,就聽見外面玉蘭的聲音,帶著些許急切,“海棠,你這是幹什麽?今日是郎君和夫人的好日子,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海棠正瞅準了這個機會呢,大聲嚷道:“郎君,娘子,老夫人昏過去了,快去看看吧!”小井一聽,什麽都忘了,一下子打開門慌忙問道:“怎麽了,怎麽了,奶奶怎麽了?”不等海棠回答就急急地跑去葉奶奶的屋子了。

“娘子,老夫人沒事,您快回吧!”玉蘭看著小井從新房奔出來,連忙勸她回去,但是小井哪裏肯聽,玉蘭只好又追著小井去了葉奶奶的屋子。

賀明月披了一件外衫,看著一臉熱切望著自己的海棠眼神,他的眼神有些冷,“你還在這幹什麽,還不去伺候著?”海棠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裝作可憐的樣子,悲切地說:“郎君,老夫人昏了過去,奴婢趕緊就來跟郎君稟告了,玉蘭卻不讓奴婢跟葉娘子說。”她這麽一說連玉蘭也說了進去。

賀明月不搭理她,大步走向葉奶奶的屋子,看來這個家裏確實需要個女主人了,只是怕她那樣的性子,也不知道管不管得住,心裏這樣想,賀明月臉上沒露出半分,等他到的時候,小井已經哭得不知所以了。

海棠故意把事情鬧的很大,賀管家和阿昌也來了,還有一些在翠園裏伺候的丫鬟小廝,都站在外廳候著。賀明月掃了一眼屋裏的人,轉身問賀管家:“可去請了大夫了?”

賀管家衣服都沒穿整齊,扣子都還沒扣上,可見匆忙之間就來了,一邊扣扣子一邊說:“郎君,老奴已經遣人去請了,只是深夜了,怕不好請。”賀明月也沒再多說什麽,走進內室,將一幹人等都遣走,走到小井身邊,輕輕地摸著她的黑發,希望這樣能安慰她。葉奶奶躺在床上,一臉安詳,似是睡著了。

“怎麽會呢?今天早上還好好的,奶奶看見我穿嫁衣,甭提多高興了,她還說要等我生娃娃呢!”小井淚眼朦朧,看著賀明月,似在詢問又似在喃喃自語。賀明月嘆一口氣,將她摟進懷裏,她還那麽小,只有這一個親人了,現在這個親人也要故去,她得多傷心啊!生老病死,哪個人也不能免俗,今日葉奶奶身體精神都不錯,只怕是回光返照啊!

小井趴在賀明月的懷裏,哭的很傷心,但她心裏明白,奶奶怕是挺不過這一關去了。小井還是希望奶奶能過去這個年,梨花村有個說法,說若是人死在年根下(年前),肯定是上輩子做了什麽缺德事,老天爺都不讓你過年,小井一想這個就更難受了,奶奶是自己最親的人了,她一輩子老實本分,不應該得到這樣的對待。

這時,大夫來了,他看過之後,搖了搖頭,“老夫人身子是真不行了,不過總算沒受太多的罪,若是你們想延幾日她的壽命,也不是不可,我開個方子,給她灌下,再配以幾片參片,估計能吊幾日性命吧,這馬上就過年了,老人故去也不吉利,就這樣吧!”大夫說完就被賀管家帶走了。

小井看著床上的葉奶奶,胸口一陣惡心,將白日裏吃的食物吐了個幹幹凈凈。

☆、一切有我

? 小井看著床上的葉奶奶,胸口一陣惡心,將白日裏吃的食物吐了個幹幹凈凈。屋子裏霎時充滿了刺鼻的味道,苦澀難聞。

此時小井正被賀明月半扶半抱著,吐得時候自己都有些驚嚇,更別說防備了,連賀明月的衣袍上都濺上了許多,小井一時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站在一邊的玉蘭馬上上前,遞給小井一副帕子,“夫人這是怎麽了,大夫趕緊給看看。”然後就想扶小井去換件衣裳,“郎君也趕緊去換一件衣裳吧!奴婢扶夫人去換件衣裳。”

賀明月卻擺擺手,“衣裳先不必換,你將這穢物打掃了,先叫大夫進來給夫人號號脈,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玉蘭聽完,趕緊叫大夫進來。

大夫此時剛寫完藥方子,又進來給小井號脈。小井覺得難堪急了,她想起來自己做坐著,但是賀明月牢牢地攬著她,也不管玉蘭和一個小丫頭正在處理的一片汙穢是多麽難聞。

“大夫,內人是怎麽了?”

“夫人沒什麽大礙,只是因為老夫人的緣故,郁火攻心罷了,”老大夫摸摸沒幾根的胡須,從箱子裏拿出紙筆,玉蘭趕緊伺候著他寫方子,“老夫開個清熱的方子,只是藥物只能予以輔助,真正的病因在於夫人自己,還望夫人看開些罷。”老大夫寫完,外面的賀管家送他出去。

走到屋門口的時候,小藥童接過賀管家手裏的藥箱,老大夫卻突然轉身對著賀明月和小井說道:“老夫人有爾等這孝順的兒孫,也是她的福氣,只是到了知天命的時候了,還是看開些好,若一味強求,只惹得老人家心裏難受罷了。”說完老大夫就帶著小徒弟走了。

小井楞楞地坐在那裏,像個木偶一般,賀明月看在眼裏,心口竟隱隱地疼。

玉蘭從屋外進來,看著呆呆的小井,試探著叫道:“夫人,夫人……”

“啊?”小井這才回過神來,伸手擦掉自己臉上的淚,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麽。賀明月暗地裏伸展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才看著她的頭頂,他感覺到了一種沈默的悲傷彌漫在屋子裏,久久消之不去,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雙親,斯人已逝,活著的人還得活下去。

“你帶你們夫人去換件衣裳,再讓廚房送些吃食過來,像粥什麽的,”這話是對玉蘭說的,轉而又對著小井說道,“等會奶奶醒來,若是看你這樣,必很傷心,你若不想她難受,可得抑制著些才好,別的都別管,一切有我呢。”

此時天已微亮,本來好好的洞房花燭夜成了這幅樣子,賀明月也不知說什麽好,只是吩咐賀管家將家裏的紅色飾物盡數除去,後天就要過年了,賀明月卻覺得很有可能就這幾天的事了,一旦葉奶奶年前去了,家裏估計今年都不必貼紅紙了。

書房中,賀明月捏了捏有些疲憊的額頭,叫來賀管家,“今天的事讓家裏的人嘴巴幹凈一些,我不想聽到什麽不好聽的,還有海棠那個丫頭你看著指個人嫁了吧,就說是我的意思,越遠越好,我不想再看見她,還有,夫人若是不問,你也別說,要是問起來就說她娘家把她接走了,回去成親了。”

賀管家點點頭,他知道這事情海棠做的不地道,只是多年的情分在裏頭,郎君就是把她給打出去或是賣了也無話可說,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那郎君今天還要看賬嗎?對了,各個院子裏頭貼的紅紙也要全除去嗎?”賀管家總覺得事情沒到那麽糟糕的地步。

“老大夫說的話你也聽見了,只怕是沒幾天了,夫人又是那個樣子,我總得打算好才是。賬本已經看了個七七八八,沒什麽大問題,就是那吉祥茶莊的掌事給換了吧,打發到郊外的莊子上去,年底三個月竟然才賺了千兩銀子,連平日裏最差的茶鋪都賺了兩千兩,你去詳細查查看看,是不是貪墨了銀子,若是,直接遣走就是。”賀明月說完整個身子倚在椅子上,閉上眼,心裏在算計著什麽。

突然,他睜開眼,一拍桌子,“這個李剛,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竟然貪墨了將近三千兩銀子,你帶阿昌去,讓他把銀子吐出來,還有查查他最近跟什麽人接觸過,這裏面恐怕有些貓膩啊!”賀明月心裏急的還不是李剛貪墨銀子,他怕的是在路上聽到的風言風語成真。

賀管家也是一楞,自家郎君向來謹慎,各個茶莊的掌事也是賀明月一手培養出來的,按說不會背叛才是,只是萬事無絕對,郎君既然這樣說,估計就是真的了,這個李剛也真是,若不是郎君,還不知道在哪裏討飯呢,現在竟做出這樣的事。“若是真的,郎君可得好好防備才是,對了,帶阿昌去?”賀管家有些遲疑。

賀明月一笑,“賀叔,阿昌總不能跟我一輩子,他總得自己有些本事才好,現在開始讓他看賬本吧,就先從這吉祥茶莊開始吧,若是打理好了,以後讓他也當個管事什麽的。”賀明月這樣打算既有主仆情分在,也是被這個李剛給震驚了。李剛明明知道賀明月一看賬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