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阮蒹葭，聽說她的母親便是在河邊遇上他的父親，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一段風花雪月的事，卻不得善終，她的誕辰，便是雙親共赴黃泉之日。她的父親去了，母親隨後便隨了他，許了一場黃泉不負耳誓的情事令人羨慕，卻留下還未知曉人事的阮蒹葭。那時候，那時候她在哪呢……

千晚支起有些頭疼的腦子，腦子裏很亂，許多記憶湧上心頭，令人一時難以接受。“小姐，該喝藥了。”一旁站著的侍女看到來人醒了，擡了擡臉，面無表情地說，將熬好的湯藥舉到她面前，不再說話。

她瞧了眼屋內的擺設，像極了阮家，但是物件都是十分嶄新的，也更為華美，她擺了擺手，但一旁的侍女並不說話，只是安靜的立在一邊，端著藥。千晚看她一副我不喝便不動的樣子，才捂著鼻子將那碗藥水喝完。

“長老說，下午是習文課，請小姐務必準時到場。”侍女講完話，便拿起碗，退了下去。

她的腦子昏昏沈沈，見侍女離開了，才緩緩起了身，整個人都是極為疲倦無力，她看見一旁梳妝臺上的鏡子，便拿了起來，她的手微微發抖，鏡子中的那張臉跟自己很像，也比自己稍顯稚嫩了一些，而且額頭上並沒有刺青花紋，喃喃低語：“阮……蒹葭。”

空氣中傳來很清香的氣息，是煮茶的香味，她摸著額頭，似乎那個刺青帶來的疼痛並沒有減輕，她翻了翻思緒，卻發覺是惹人頭疼的難受，大概是刺了太深了，連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她緩緩推開門。天色很好，時值春季，屋外是桃花爛漫，水邊還種著柳樹，她有些暈眩，瞇著眼，看著柳樹下的背影。

那人發至到腰，懶懶散散地用細嫩的柳枝挽住，他的背後是煮茶用的器具，他似乎聽見了開門的聲音，微微轉過頭，面色似乎落了冷霜，很涼，令人霎時間便不想接近，但他朝她招了招手，他的嘴角漸漸含著淺笑，溫著春季的暖意，一時間令人難以抗拒。她不由自主地朝他走來。

“聽示兒說，你又病倒了，昏睡了好幾日，怎麽喚都喚不醒，我從西山回來，得了西山最好的泉水，煮了你最愛的茶，想不到竟然真的將你這只小懶貓香醒了。”

千晚看著他穿著淺白的衣裳，從下至上，他含笑的淺唇，深邃帶光的眼眸，甚至微微垂下的黑發勾著他肩上玄色的半月的配飾，他同他除了容顏外，其他並不相似，他似乎冷了些，但是終歸是他，她彎著嘴角，突然很輕地喚道：“封清越。”

“怎麽了，睡多了，倒把腦子睡壞了？”他的手頓了頓，才摸了摸她的腦袋，笑意淺淺，將手裏剛剛編好的柳枝花環戴到她頭上，才彎身席地而坐，聞了聞煮得極香的茶，舀出第一杯茶水，擱在一旁，千晚下意識便準備拿起，被他握住了手。

“看來你倒是真的睡糊塗了。”他說道，便又斟了四杯，才將最後一杯推到她面前，“嘗嘗，可是你喜歡的味道？”

千晚極為聽話地點點頭，右手端起茶，吹了吹茶，才一點一點喝著，她眼睛卻是看著他，一絲不松。

“天色倒是不早了，你好生歇息，將來我在尋個機會來看你，他畢竟是你長輩，不宜多有爭執，吃虧的終究是你自己。”封清越見日落西山，頗有些惋惜，起了身，準備離去，卻被她拉住衣角。

“阿越，你要去哪。”千晚擡起頭，指了指有些疼的腦子，想了很久才開口。

他俯下身，似乎很是憐惜，扣著她的手腕，吻了吻她的額頭，輕聲說道：“別怕，我會想辦法。”

她驀地松開手，也許是為了他靠近來的一吻，也許是他說的輕到散在風裏的話語，也許是因為閃過關於太多艱難的未來……

他最後消失在桃林深處，她仰著臉，倒在桃樹下，一動腦子便是疼痛。忽然間，覺得眼前暗了許多，她睜開眼，看見背著暖陽的面孔。

“阿姐。”那個人似乎被她突然睜開眼有些嚇到，微微推後了幾步，正好絆倒樹枝，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才恍惚從暈眩的陽光下看清那個人，應該說還是個十多歲的孩子，面容清秀俊朗，眉眼間很是好看，他最為顯眼應該是齊耳的黑色短發跟如墨的眼眸，看起來像個很乖巧的孩子。

“示兒。”她不由自主喊了出來，看著他，語氣卻很是平靜。

“阿姐。”他很小心翼翼地說道，將手裏握了很久的東西舉了起來，展開，“聽說阿姐受了傷，我……我把屋內最好的紅雪散拿過來了，阿姐，你敷上就不痛了。”

千晚看著被他捏了很久，有些變形的藥膏，腦子恍惚出現了很多信息，這個示兒是二叔的唯一的子嗣，似乎阮家的子嗣都很少，這一代，算上真正的阮家子嗣不過是她跟這個孩子，只是這個孩子向來被阮家寶貝著，若不是她突然被認回來，指不定這個孩子便是繼承阮家血統的家主，成為唯一一個男子掌權的阮家家主。這個孩子在她突然回來的時候，便極為害怕又敬仰著她，令人很是不解，示兒性子多半猶豫不決，像個跟隨者一樣，會跟她，又極為害怕著她。

“阿姐……”那雙帶著微微希冀的眼暗了下去，他看著變了形的藥膏，垂著臉，不說話。

她看著這個孩子委屈的模樣，接過藥膏，發覺肚子倒是餓了，說道：“餓了，如果有桂花糕就好了。”

“阿姐想吃桂花糕！示兒去給你拿，好不好？”示兒擡起臉，想了會才很認真說道。

千晚點點頭，看著他有些開心的模樣，倒覺得這個小孩子真是好哄，比銀子好折騰多了。

示兒看見千晚點頭了，便忙歡快爬了起來，也不顧自己身上惹了臟土，往廚房跑去。

教千晚識文的是個極為苛刻的老頭子，對著千晚極有架子，聽下人說這個老頭子在族裏名望極高，曾經服侍過上任跟上上任的家主，被人尊稱為眉長老，千晚似乎悟性確實不高，雖然千晚記不得關於這個阮蒹葭所有的事情，但是對於阮家的古老的符文腦子也會突然想起一些，也是能認出幾個，但是跟別人，著實差了好些，這個別人便是示兒。眉長老似乎千晚很失望，更加喜愛悟性極好的示兒，但是因著規矩，又不得不教她。

千晚倒是學得極為認真，她經過了這幾個時辰的思考，倒是想明白，她從央巫湖進入到湖底，那裏的玄妙竟讓她回到了這一切發生的起始點，也許她的前世就是阮蒹葭，才能夠回到這裏，但是，她只想救封清越，她怎麽會忍心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困在央巫湖不見天日。她要學會阮家的一切術法，在那次朦朦朧朧的災難來臨之前。

時間似乎過得極快，一眨眼便過了半個多月，阮家的人開始忙了起來為了一年一次的掌花節，傾城所有，整個扶歌已然是一片花海，任何季節的花似乎都在這一時節盡數開放，阮家本就是女子多於男子，各個阮家的分支已經聚集一堂，而最為重要的便是掌花節上會選出這一任的家主。

那日還未天明，便有人敲響了千晚的房門，她開了門，一列侍女便依次舉著盤子進屋，領頭的侍女還未等千晚回過神，便開始扒了千晚的衣裳，推她坐在梳妝臺前，身後兩個侍女則開始拿出胭脂之類的飾品開始替她打扮，千晚完全的不知所措，只能任由她們“上下其手”。

昏昏沈沈了一個多時辰，聽得那大侍女一聲：“阮小姐待過半盞茶的光景便可以去前廳了。”然後那群人便極快了離開的，頗有狂風過境，眨眼不見的氣勢。

千晚搔了搔腦子，起了身，才發覺鏡子裏面那姑娘確實是沈魚落雁之姿，美得緊。那一身衣裳她前些日子穿過，不過那次是被阮大少爺哄騙穿上的，紅色的帶著暗色光澤的衣裳，只是發髻上松松懶懶挽上，正中間帶著深紅色很精美的華勝，帶著極其薄的不知名材質的輕紗，挽著這個發髻，而她的臉上畫著極為艷麗的妝容，眉角處勾起玫瑰色的花紋，她拾起一側擱著的花式面具，才推開門，卻差點被門外的一坨給絆倒。她低下頭，看見的是示兒。

他今天也穿的極為隆重，與她的衣裳款式相差無二，只是他的是玄色的，發被攏起，他擡起頭，抱著腿看著她，看見她出來了，才慌慌張張起了身，磕磕絆絆說道：“阿姐……你，你出來了啊。”

看著示兒那害怕的模樣，千晚已經不是很想說話了，她點點頭，問道：“時辰快趕不上了，你怎麽還不去前廳。”

“我……我……”示兒磕磕絆絆，紅著臉說道，“我怕阿姐，忘了時辰，也忘了怎麽去前廳…就在這裏等阿姐。”

“……阿姐雖然在這呆的日子不久，但是記性也是頂好的。”千晚瞧了眼他那害怕的模樣，裝模作樣咳了兩聲，“你若一個人怕，下次也可以來找我，畢竟……我膽量頗大。”

聽到這話，示兒擡起頭，兩眼冒著發光的小泡泡，很是仰慕地看著千晚。

“你阿姐看起來便是個守時記性極好的好青年，定然不會犯這些低級的錯誤，下次不可再說阿姐這些不存在的缺點，知道了嗎？”看著示兒極為乖巧的模樣，千晚有些飄飄然想擺架子，示兒聽完，倒是很認真的不住點頭。

“嗯，這樣才是乖孩子。”千晚摸了摸他的腦袋，擡起頭看著面前頗多幾條的園林小路，“哪條路去前廳的？”

示兒指了指其中一條，千晚極為鎮定了拉起示兒的手，往他指的方向走去，示兒看著阿姐握著自己的手，便緊緊握著。那天，千晚不僅沒把路走順，順帶還遲到了半個多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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