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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謠歌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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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搖光捂著腹部,看見奔跑下來的玄一,癱坐在地上,有些冷有些淡擡著頭看著他說道:“帶她走!帶她回滄州梅家!這輩子你們要是敢踏出滄州半步,我便派人將你們沈雪閣毀得一幹二凈!”她字字如同帶著血腥味般的冷刀銹劍。

玄一一步踉踉蹌蹌,才微微挺直了身子,低著頭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如今的沈雪閣終是毀在這個女人手中,他摩挲地腰間的劍把,想著若是一劍將她刺死,會不會……

“小主子,你還好吧……”遠處歡騰騰跑來個黑球似的一團,聽著那風中顫抖地聲音,華搖光覺得更難受了,那團渾身是血的東西拿出不知道被多少血餵飽了大刀,瞧了眼還沒死的華搖光,便立在她面前以刀指著玄一。

玄一瞧了眼戰場,屬於沈雪閣的人已經只剩了幾百人了,他低下頭,松開腰間的短刀,彎身將死握著沈沈梵身體的沈沈月頗為艱難地拉抱起來,沈沈月死命地掙紮了幾下,終是沒有抵過玄一的力氣,被他抱進懷裏。

“華搖光!你怎麽不去死……”沈沈月對著華搖光又是一陣謾罵,手中還有地上的雪子,她竟然就不管不顧地死命扔在她身上,她臉上猙獰,一身紅衣被弄了狼狽又可憐,罵了幾句,便低低地哭著,邊哭邊叫著沈沈梵的名字:“沈梵……沈梵……我已經沒有了一切……你為什麽還要拋下我……”

整個沙場上的人都看著沈沈月如同瘋子一樣的忽而罵人,忽而低低地哭著,看起來著實很奇怪,但是心底明白的人都曉得,沈沈月,這個女人真的已經失去了一切,她年輕的時候愛慕滄州的徐家徐梅蘇,但偏偏徐家是個醫藥世家,她嫁入徐家,卻記得自己那病榻上的弟弟,私自偷了許多珍貴的藥材給沈沈梵,徐家梅蘇雖然知曉,但也不點破,可是徐家的父輩卻是頗有微詞,直到她盜取了徐家至寶回香丹,最後的結局不過是父輩令徐梅蘇休了這個女人,徐公子雖是對她心懷憐愛,瞧著沈沈月整個心都在她那個病怏怏的弟弟身上,終究是勞燕分飛,至此沈沈月便有些瘋癲了。

此事,玄一知曉,華搖光在豐州準備對抗沈沈月的時候也派人去打探過底細,如今最新的消息是徐公子已經脫離了徐家,在滄州獨居,那掙紮了將近七年的感情終究是令這個徐梅蘇願意去反抗他的父親,但是仍舊不願去尋回他的妻子。

人間紛繁塵事,又有誰能做最果斷的決定做出直至終老都不曾有任何悔意。

“華搖光!你欠我弟弟的這一輩子下一輩子下下輩子都不可能被饒恕!你這一生終究會親棄友離!受盡背叛!黃途路上百鬼纏身,地獄炎火將會把你燒個透徹,日日難安息,夜夜哭鬼嚎!”最惡毒的詛咒從這個幾乎已經喪失心神的女人口中一一說出來,像是預言般,天一陣雷轟,飄起鵝毛大雪。

玄一受不了懷中女人喋喋不休,一個手刀便砍暈沈沈月,他的情緒已經在這會兒平覆好了,低沈地說道:“沈雪閣眾人,若是無處去,同玄一去秦國滄州安身。”他頓了頓,看了眼華搖光繼續說道,“此生此世再也不踏足華國半步!”

這話一下來,瞬間便安靜下來,沈雪閣的大多數人都是無家可歸之人,如今沈沈梵已死了,能號令他們的也只有玄一,他們可以為沈沈梵死,但是能活著仍舊是件極為珍貴的事情,他們這些被世間拋棄的人其實更惜命。不過半盞茶時間,餘下的百人便已經整裝立好,即便是輸了,有些人甚至是帶著傷,但是也是昂首挺胸,站得極為筆挺。

玄一抱著沈沈月,看著華搖光,那目光裏流淌過很多東西,說道:“我一直將你看錯了,主子說得對,華搖光不僅僅是個女人。”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有些令人討厭的慈善,像個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即便這是偽裝,即便後來知道這個女人如何歹毒一步步將沈沈梵設計致死,但仍舊不能掩蓋的是她是為了整個華國,而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對立罷了,即便依舊難以接受,但是仍需尊敬。

他朝著她點點頭,看了眼地上的沈沈梵的屍體,留下最後一句話:“不論現在如何,你們終究是成過親,主子的屍骨便應是你這個未亡人收殮。”

華搖光一怔,半晌才有些哭笑不得,這玄一也是著實會下絆子,留下最後這句話不僅僅是讓她給沈沈梵收屍,更當著華國天下的面說華搖光是沈沈梵的妻子,這一生都應該為他守寡。她覺得風雪有些大,瞇著眼,看著漸漸離開的玄一跟餘下沈雪閣的殘兵,沈雪閣這三字在今日之後只能是屬於華國的歷史,再無人知其曾是繁華如錦的墨州無冕之王,那個眼眉帶著溫溫淺淺笑意的雪上男子終究是隨這一段歷史記入史冊,再無人知其一二。

她摩挲著懷中的玉佩,想了很多,突然聽到細細碎碎敲打的聲音,她下意識低下頭,便看見華容騎已經挖了個不大不小的坑,然後在拖沈沈梵的屍體,拖到一半,竟然雙眼猛地睜大,跌倒在地上,雙腿發抖:“小!小主子!”

“你在做什麽?”華搖光支起身子,低下頭,落在陰影裏的面容看起來有些冷,她淡淡說道,臉上著實是不好看。

“埋……埋屍體……不……不是說要我們埋了他嗎……他怎麽…怎麽……”

華搖光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地接近他,低下頭,在他快要哭了的表情下,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說罷,才起了身,面色冷淡接著說道:“快去做,讓封清越跟千晚姑娘看著點。”

“啊……”華容騎聽完華搖光的話已經臉色變得跟白紙似的蒼白,半晌沒回過神。

“三天時間給你,沒辦成,我讓皇兄派你去欽州鐵牢鍛煉下。”

華容騎一停欽州鐵牢,臉色一下子變成一種難以言明的顏色,像是便秘很多日似的,欽州鐵牢,那裏關押了華國最多犯罪的人,有殺人不眨眼的人,也有心裏極度扭曲的人,還有隨時隨地都是脫衣服的女變態,聽說好幾個犯錯的華容騎的人去了,回來都諱言莫深,不再提及,而接下來幾個月那幾個華容騎的業績會非常好!這個新來的華容騎新兵已經覺得生無可戀。

而華搖光說完,便轉過身,一步步走得很慢朝著豐州走去,但是她脊梁挺得很直,令那些已經打了勝仗疲倦的士兵在她經過的時候都不免跟她一樣挺直了腰板,目送她離去,沒有人去扶她,即便她的腹部一直出血,因為任何人都不願意去觸碰這個為華國願意戰死的帝姬,那是屬於華國的驕傲,令華國人在這一刻願意匍匐。

她想,她終於用自己的方式獲得了該有的尊敬與驕傲,但是代價……她不願意再想,風吹著今日的雪格外的冷,恍惚間,墜落下來的一串如同珍珠一般的東西,瞬息間便被凍成一顆顆冰珠子,跟著這鹿野雪地,化為一體。

華承衣直到兩日後才漸漸清醒過來,聽聞沈雪閣的沈沈梵已死沈雪閣已滅,聽聞他那個腹中受了最重傷的妹妹華搖光又開始帶領華承騎跟風雲騎往宿州方向連日追趕周氏舊部,聽聞華搖光已經將近多日未曾合眼,那雙眼紅得跟周氏殺了她親生爹娘似的。

華承衣在床上修養了一日,能下地了,便跟華搖光一同行軍往宿州方向去,他先前已經抵達了宿州,宿州周氏的情況比想象中猖狂地多,而且發展也超乎他的料想,他聽聞華搖光被沈雪閣困在豐州,才舍棄了宿州匆匆往回趕,好在沒來得太遲。

而如今宿州,周氏舊部已經跟華國真正撕開臉皮了,無論是接下來沿雪山脈一戰,包括接下來的宿門之戰,大大小小打了十餘場,才在一個月內收覆宿州,而宿州的周氏舊部聽聞華搖光同華承衣攻城那一日,便被華搖光跟手下的大將斬於馬下,連同這周氏的許多分支一派都在華搖光的支持下,無論是否罪於華國一律都被斬於宿州城門之下來祭奠亡去的華承騎跟風雲騎。

史書記載經過沈雪閣跟宿州雙事之後,華國的華承騎跟風雲騎從起先的十五萬兵馬到如今只剩下區區的七萬兵馬,這對於華國在雲荒的地位,在大秦之側更加弱小,但是也是經過這一番變故整個華國已經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內外皆是華承衣親臨掌控,而他在沈雪閣跟宿州之戰中更是被民間百姓稱為銳殺華王,更加臣服於他的統治,史學家言道,若是接著如此,華國將在二十年能夠成為同大秦一樣強盛的大國。而在這段動蕩的歷史背後,隱隱約約可見一個女人的身影,這個被後人稱為武德帝姬華搖光終究是沒能活過史學家所說的二十年後的繁盛的貞質年間,那時候的確如史學家所說的,華承衣真真踏上了能夠與大秦比肩的位置,但是那被日日拭擦的瑤光殿卻終日再無人煙。

據史書記載,宿州一役之後,華搖光回華朝之後舊疾覆發,不治而亡,宮中素稿十日,宮外百姓自發拾菊堆在側宮門口,出殯那日,十裏華朝屋中無人,皆是跪拜在王庭之後,看著由華朝最老的太傅朗誦出殯詞,送走這傳奇女人的一生,出生市井,活於戰亂,但是死於王室。

有詩人曾說,那是個為戰亂而活的奇女子,一生即便是住在最富饒的地方,但是她的眼裏看見的從來是戰亂,戰亂止,她的使命便已經完成了,一生而止。搖光,北鬥最末的一顆星,卻用自己的方式照亮整個華國,將它從泥濘亡國路上拉上了繁華的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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