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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自甘居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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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門一打開,倒是令眾人眼前一驚,內室裏面竟然全是珠寶金銀,這般財富倒是可以抵一個國家幾年的收入,而蒼茫雲棋不過是隨處擱在不起眼的角落,上面落了一層灰,還染了幾多的血跡。

傳言蒼茫雲棋藏著敵國的財富,甚至有著起死回生,天人永祥的秘藥,而如今在這裏,富國財富的不是蒼茫雲棋,是楚家。蒼茫雲棋藏著秘藥的配方,那才是對慕斐雪最重要的。她被封清越傷了根基,若還想稱霸這大陸,必須要用這秘藥,她才能夠永永久久地活下去。

慕斐雪一把握著蒼茫雲棋,笑道:“容楚,秘方怎麽解,告訴我。快點。”

容楚不動聲色看著內室的門落下,回頭看著慕斐雪,雲淡風輕地說道:“秘方寫在棋盒背面,其中最珍貴的一份藥材,就是蒼茫雲棋的白子。”

“秘方,秘方。”慕斐雪果真看見棋盒底下記載這秘方,只是,她突然睜開眼,狠狠地盯著容楚,咬牙切齒說道,“白子呢,交出來。”

的確,她手裏握著只有蒼茫雲棋的黑子,白子不知所終。

“白子嘛……”傳來懶懶散散,很是陰狠的語調,“早在我到了陵墓那天,被我毀掉了。”

慕斐雪擡起頭,看見的是慕蓮生的臉,那雙帶著陰冷,煞氣的眼睛,讓她驀然想到那天楚微昏用最狠厲的劍招將自己打落懸崖,一模一樣的眼神,真是不美妙。“慕蓮生,你沒有被我控制!”她尖叫。

慕蓮生擡手將劍上的穗花扯下來,將滿頭的青絲打結,露出那張略顯蒼白的臉,冷冷清清看著她:“蒼茫雲棋那一年我滅了楚家的時候,跟著楚微昏一路到了這裏便知道了,我親手在這裏殺了楚微昏,喏,那上面還有他的血。跟楚微昏打的那一場,我傷了腦子,記憶倒是亂了。可是倒是出人意料的是,那染血的蒼茫雲棋竟然吞噬他的血肉,又重新造就了另一個人。那個人叫木生,我帶回了慕家。”她雲淡風輕將當年那些舔血的時間講給這個女人聽。

容楚聽著,剛開始見她清醒的驚訝與淡淡歡喜之情在她話語裏漸漸淡去,那些她當初經歷的事情,在她游走在生死存亡的邊緣,那些慘烈濃重的世界,那時候他無法參與,時至今日他覺得離她這般遠,而在她的世界,無論是敵手,亦或是伴侶,那個人也不是他。

“講了這麽多,娘親大人,這麽些年,拈花十八式,流雪鞭法,慕氏心經,身上的八種毒素,滿背傷痕,七年冰湖底的修煉,八歲替你殺的第一個人,到屠了楚家滿門,我手上的上百條性命,還有木生的命,你教我的東西,不知如今我可否出師。”慕蓮生拿起擱在一旁的游龍劍,沒人會知道,慕家的慕蓮生使得最好的不是那伴了她這一路的雷鳴嗜血鞭,而是木生手中的那把蒼月劍,那把劍她同樣使得出最美最淩厲的招式,殺得了千軍萬馬。

“蓮生。”慕斐雪忽然深深地看著她一眼,那眼裏有著太多的覆雜,慕斐雪勾起一絲笑意,淡淡地,涼涼地,“等我大功告成之時,那麽慕家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有你與沒你都沒差,因為我會一直活下去。”

然後,劍起,聽得見劍與長笛相碰的聲音,是刺耳的,她們的招式都太相似,只是慕斐雪的功夫明顯比慕蓮生高出幾成,而慕蓮生勝在身手比她敏捷,甚至招式多了許多自我的變化才不至於落敗。不多時,便對上的幾百招,慕蓮生身上添了幾道新傷痕,她走完第十七招的慕家劍法,突然轉劍勾起一個極狠的劍氣,將一側的黃金珠寶打碎滿地。她的劍法突然大變,每一招換做極為大氣的走法,似有大和之相,說不明的大起大落,自生一股大氣,卻將慕斐雪步步逼退。

“楚河劍法!”容楚一驚,忍不住驚叫。楚河劍法是楚家的絕密之寶,歷來只有現任家主跟嫡子能夠習得,想不到楚微昏竟然將這套劍法傳給了慕蓮生。

慕斐雪自然認得這套劍法,當初木生便是用這套劍法將她逼落雲崖,難道真是讓她敗在這套劍法上,她眼中迸發出絕望,低低說道:“蓮兒……”那是一個母親對一個孩子最為親切的喚叫,帶著血液羈絆的情感。

慕蓮生聽到這話,倒是停了停,也只是幾秒的光景,目不改色的將劍刺入慕斐雪的胸口,她的停頓,不過是因為血緣的牽絆,她是她世上唯一的親人,也只是親人而已。

而那劍最終沒有刺入慕斐雪的胸口,代替她受那一劍的是慕九娘,這個把大半輩子給了慕家的女人。

“九娘?”慕斐雪顯然很是震驚,順手抱住慕九娘的身體,慕斐雪這一輩子謀了半輩子的陰謀詭計,遇見這麽多人,卻甚少有人為了她如此,為了救她,她心是冷的,卻在這時難免有點顫動。

慕蓮生好似不在意,淡淡將劍收回幾寸,瞧著慕九娘。

慕九娘擡頭看著慕蓮生,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感情,說道:“當初你中的是九蓮,是習得慕家的功法跟楚家的劍法兩者相克而生的毒,除了那蒼茫雲棋再無其他可解之法。木生終究為了你將這一身跟蒼茫雲棋的棋魂糅合的血骨獻給了你。”似乎在闡述一件事實,慕九娘很輕卻很清晰地講完。

“家主。”慕九娘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面老色衰的女人,帶著與生俱來的敬意,說道,“家主,你要的蒼茫雲棋還有幾顆在我手中,當初棋生身死的時候,我撿到幾顆。”慕九娘顫顫巍巍從懷中掏出幾顆白子,她的衣襟被胸口的血染紅,連帶著沾在白子上。

慕斐雪有種絕處逢生的喜悅,手緊緊握著白子,揚天大笑:“天不負我,天不負我!九娘,待我大功練成,我便把花城賞賜給你,讓你頤養天年,讓你榮華富貴!”

看著慕斐雪如今狂笑不止的樣子,慕九娘擡起頭,淡淡看著內室,輕聲開口:“家主,這裏有的是榮華富貴,不如。”她頓了頓接著說道,“就呆在這裏吧。”

誰都沒想到,慕九娘勾起一旁的長劍,猛地往自己的胸口插進去,也許是用力過猛,在身後的金銀珠寶因為劍氣往兩邊甩開,她似乎不在意,用力將長劍深深刺入胸口。

慕蓮生回過神的時候,只看見慕九娘跟慕斐雪兩個人在因為這長劍深深刺穿掛在墻上,地上一攤長長的血痕。

“為…什麽,為什麽!”慕斐雪氣急敗壞叫著,卻是氣提不上來,睜著眼頭歪在慕九娘的肩上,死掉了。

慕九娘淡淡笑著,看著慕蓮生,像個長輩溫柔地看著自己的晚輩,眼前浮光掠影匆匆十幾年的光景,她是看著這個蓮生長大的呀,誰都不可能在比她清楚這個女孩了,一步步從廢墟,從屍體中爬出來的女孩,變得隱忍,變得殘酷。而她只能用最殘忍的方式教會她怎麽活下去,用鞭笞,用刀棍,把這些辦法刻在她身上,心裏……只是,她是慕斐雪慕家的奴仆,她的一生都是不被允許背板的,效忠的都應該是慕家的家主,所以,她的這一輩子這麽長,這麽短。

她張了張嘴,留下了在這世上最後一句話,給那個因蓮而生,卻流離一生的女孩。

她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她穿著白色的衣裳,比以往都要莊重華麗得多,她頭上別著白色的簪花,她閉上眼,簪花跌落無聲無息。

這陡然的一場大變,讓室裏這兩個人沈默下來,直到內室的門緩緩被推上來,露出封清越跟千晚的身影,封清越淡淡拍了拍衣角上的灰,開了口:“楚家的機關倒是很厲害。”

“看來是完事了。”千晚的面色還是有些蒼白,看了裏面的情形,輕聲開口。

慕蓮生沈默了很久,然後扔下劍,擡步走到慕九娘面前,拔下劍,抱起慕九娘失溫很久的身體,一步步走出這裏,並沒有回頭去看慕斐雪。

容楚見慕蓮生出來了,也轉身出去了,將內室的門用覆雜的方式鎖上,既然慕斐雪想要這榮華富貴,蒼茫雲棋,倒不如死在這裏,成全她這一輩子的野心。

慕九娘被葬在慕家的一塊比較安靜的地方。今年這一場場變故在花城裏弄的人心惶惶,但是慕家也是幸好容楚前期做過許多工作,倒也未出過什麽大亂子。

慕蓮生重新坐回慕家家主的位子,到如今,城中的幾大家族損失慘重,慕蓮生徹徹底底掌握了這座城的命脈,當上了城主。

“走之前,我想跟慕姑娘道個別。”千晚擡起頭,看著坐擁城中獻上百花接受花城百姓跪拜的慕蓮生。

封清越摸了摸千晚的頭,溫聲到:“好。”

慕蓮生今天穿著的是極為莊重的玄色金絲織錦禮服,頭上簪著碧玉步搖。她擡起頭,看著腳下的萬千民眾,面容肅然,那模樣像極了嗜血歸來登上九重寶塔的戰王,接受萬種目光。她做完儀式便入內休息去了,容楚細心地讓廚子熬了些補血的湯藥,擱在她屋子,隨後便出去處理城中的事情。自從那日過去之後,兩個人皆是閉口不談,慕蓮生仍做她瀟灑的慕家家主,所有瑣事皆是容楚代替為之。

入了內室,千晚看著屏風內褪去禮服的慕蓮生,拆了步搖,穿著月白色的衣裙,挽了個簡單的發髻,低著頭看著搖籃裏的慕止。她的屋子沒有改變太多,除了多了些小孩用的東西,連同女子最基本的胭脂跟銅鏡都沒有備上。她的窗外擱著那盞竹燈籠,安安靜靜的。

慕蓮生擡起頭,看著來著,不喜不惱開口:“千晚姑娘是來辭別的麽?”

千晚點點頭,瞧著窗外的燈籠,半晌才開口:“你想不想見見他,我有個法子可以讓他見你一面,就是代價大了些。不過,我想你也是無所謂的。”

擱在搖籃一側的手指微微蜷縮,慕蓮生替睡熟的慕止蓋上被子,起身,走到窗邊,說:“讓姑娘費心了。我想我不必見他了,見了他也不過是徒增傷悲。”她擡起頭,目光放在很遠的地方,她擡頭的樣子像高傲的天鵝,露出潔白的脖頸。

千晚倒是能理解,低頭看著燈籠,輕聲一嘆,不再言語。

“聽說,他留在這盞燈裏,既不會死,也不能投入輪回,委實讓人可憐。千晚姑娘可有什麽法子讓他入這輪回之道?”慕蓮生轉過頭,淡淡地看著她。

千晚想了想,才開口說:“用你的心頭血養著這盞燈籠,養足百日,他才有機會踏入輪回臺,不過這能不能入這輪回臺幾率倒也不高,怕還未上著輪回臺,便被橋下的惡鬼吞入腹中。”

千晚看著她,神色有些不忍:“即便挨過這一遭,他今生魂靈中註入你的心血,來世雖然你們註定遇見,他的下場也不會多好,他的魂靈早已經大多散去,唯有靠這生生世世的苦痛才能才散去的魂靈聚集。這樣你還願意他受著罪孽麽?”

慕蓮生聽到此話,眉目微微一皺,瞬間便展開,平淡地說:“那便用心頭血養著,我想,他也想輪回的。下世,下下世,有我陪著倒也無妨。世世苦難,亦不過如此罷了。”

千晚點點頭,將玉簪取下,往燈籠裏註入一道深藍色的光,燈籠忽而變亮又熄滅下去。她額間的刺青一亮,從肌膚深處一點點加深,極為詭異。做完這一切,慕蓮生才對她點點頭,以示感謝。

千晚看了她一眼,有許多感慨也沒有開口,轉身離開,在門外瞧見了端著湯藥的容楚,他面色有些僵硬,看見千晚出門了才淡淡一笑。

千晚看著他,忍不住開口說道:“若是放下慕蓮生,你終究可以找到比她更好的姑娘。”

容楚神色淡淡,搖搖頭說:“一切都太遲了,這世上只有一個慕蓮生,如今這一切於我也是有責任的,大哥心中既想與慕蓮生廝守,也想她能忘記她,他讓這花城百姓得以生活,讓蓮生忘卻前塵舊事,最終不得善終。我想要覆這滅門之仇,又想佳人相伴,終究落得如此下場。現在我什麽都不想要,名利也好,仇恨也罷,拔得這煩擾重雲,我才覺得我應該要的只是這麽簡單。”說罷,他端藥進屋,淺淺笑著,慕蓮生接過藥喝完,側身取鞭子,在後院練起鞭法,容楚倚在花樹下,溫柔看著她淺笑。

那模樣令千晚想到初見容楚那天,他站下慕府的門口,帶著數十箱聘禮,他白衣勝雪,搖著紙扇,說道,姑娘若願意,容楚這一生定不會離去。

有些愛闊大到從小小的人抵至一座城池,如木生,有些愛卻是自甘居後,放手這闊海天空,執守那小小的一地三尺,如容楚。千晚不願再看下去,轉身離開。

------題外話------

這文已經努力準備簽約,希望各位親們能夠喜歡,你們對我的支持才是對我最大的動力,麽麽。第二個故事已經完結了,明天是講木生的番外,畢竟他雖然是這卷的男主,但是出場的機會比慕九娘還低( ̄o ̄)。zZ

☆、番外 刻木寸心

想起茶樓間的話折子,多是風月之事,落魄書生跟閨閣少女,天涯浪子同俠骨俠女等,但是這諸多風花雪月之事未曾說過相似之人亦能夠有最滿意的結局。

遇見慕蓮生之前,聽聞的多是那是個滿身煞氣的少女,能夠面不改色屠殺阻擋慕家壯大的家族,無論老人或是小孩,她手中的鞭子染上這花城將近三分之一人的血。

而我,也是。

做楚家最好的一柄武器,我的劍依舊滿是腥味,但我懂得掩飾,至少所有人認為楚家的大公子是個仗義溫厚的俠士。她是活在光下最烈的黑心蓮花,我是活在陰暗之下帶毒的匕首,像是天作之合,亦像是死生仇敵。我同她自出生便未見過,像是上天生生錯開,花城這般大,我同她竟然未曾遇見,但花城的貴族圈子這般小,我同她竟然無緣無分這麽多年。

楚家太冷了,我為了楚家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殺了十年的人,我以為我會麻木地殺到最後。父親說我是楚家資質最好的一人,只要再過五年,整個花城乃至於整個雲荒都再也找不到能與我匹敵的殺手,即便是慕蓮生,父親說,她的鞭子太狠,心法太烈,慕斐雪是用她女兒來墊基她在花城的地位,那時我便覺得我是同她一樣的人,並無憐憫,只是淡淡的惺惺相惜。

而我從不信我會死在誰手中,除非我想死罷了。

十五歲那年,我死了,死在慕蓮生手裏,許是殺的人多了,覺得連握著的劍都重了好幾分,那是我第一次見她,我便知道我已然愛上了她,愛上了這個會取我性命的女人,世間種種,我覺得死在她手上是最為美妙的歸宿。

紅衣獵殺,額間煞血,她看著我死在楚家的密室裏,面色微怔,但是她微微仰起頭,有些驕傲地看著我,即便一身負血,卻像個得了糖果的小孩,看著我死掉,然後我聽見我的血漫過身上的黑衣,腳下的土地,乃至不遠處的楚家秘寶,最後整個視線崩塌了。

那時候我卻想起父親說起慕蓮生的話,一身絕學不過是武極命歸去,那時候我伸開手看著她靜靜靠著長柱在我身邊,用一種極為安靜的姿勢看著我一點點死去,我想我心疼她,我不想她同我一樣葬入這無間地獄,即便黃泉大路上,她會遲我很久很久……

再次醒來,我的面前是個狼狽的姑娘,她抱著手中的鞭子,穿著破舊的單衣,她身上傷痕很多,額頭上甚至用布條包著傷口,最顯眼的是她的一雙手滿是血痕,只是清洗了一番,但是不多時肌膚裏都綻出血。她靠著樹,我一睜開眼她便猛然醒了,那雙眼太冷,似乎包含了很多東西,而我不記得任何一件事情。她同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撿了你,你便是我的,從此之後跟著我。

她不愛說話,提起腦袋的傷,才會極為平淡地說是因為去了楚家滅門磕了腦袋忘記了些事情,她忘記了在楚家的一切,卻記得她是去楚家滅門,而我是她在身邊的,她活著,覺得心情好,便留了他的命,即便她對他一無所知。

我點點頭,如此,我便有了一個活著的理由,這個解釋極為簡單,那天火中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整個過去蒼白無知都不再重要,此時此刻都因她而再活,那一眼,我便愛上這個姑娘,那個名字被刻在永難寬恕下的慕蓮生,而我便有了名字,木生,取自於慕的諧音。她說慕的姓氏太臟了,染了太多的血。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有些自暴自棄,又有些冷。

後來我知道,她在楚家的廢墟裏撿到我,用一雙手將我同她自己硬生生挖出了地裏,而楚家一門,已經在她手中滅絕,我無歸無歷,像是突然出現在這個世間的人,沒有人知道我的來歷,慕斐雪曾經私下查過,卻始終找不到我的來歷,也因為我骨骼頗好便允我留在慕蓮生身邊。

而我同慕蓮生生活了五年,慕斐雪折磨了慕蓮生五年,最絕妙的武功,最狠戾的心法,我陪著慕蓮生五年,她若是手中最烈狠的黑蓮折刀,我便是折刀下摻毒的冷鋒,為她我淹沒自己,成為她影子。

我以為如她這般的人,今生我們的關系大抵都應如此,直到那次屠殺風州九風門,那次是唯一的一次的失誤,最後被逼到絕境之處,我抱著她跌在百丈的懸崖,風很冷,我聞見手中劍有些生銹的鐵腥味。她說,木生,你深愛我。

她從來都是如此的女人,連同掩在心底最輕柔的秘密也要這麽冷靜肯定地說出來,我似乎有些未曾反應過來,直到一個溫熱的東西貼近我的眼皮,聽見她平平淡淡地接下去說,我也是。

那一刻,我睜開被風迷沙的眼,視線裏卻只是大片大片紅色的血痕,不由自主地將手環緊,將她擱在胸口,默然不語。也許在多數人眼裏,她喋血成魔,但是這萬般曲折,慶幸未曾是她形單影只。

最後的結局是我是斷了八根骨頭,她一身傷痕,總歸而言,這是最好的結果。夜裏,我跟她尋了個山洞,點了火,我守在洞外,註意著外面的情況,她在洞裏幫自己上藥,我們之間仿若什麽都未曾發生。可是有些事已然被挑破,如何能夠虛偽遮掩下去,更何況不會遮掩的慕蓮生。

細想而來,我對她了解這般多,即便這次落入懸崖是九死一生的法子,她也不會講出那般話,她向來覺得自己不會死於意外,又怎麽可能將心底的話在如此一場小意外講出來。

我轉過頭,看見她一動不動地抱著武器,安安靜靜地靠在一側,她的臉色過於蒼白乃至於映襯著她額間的圖案更為鮮明。而我卻在近日想起很多往事,那些在楚家,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在一天天被喚醒,可是我想我只是木生,我的命應該是守著三尺內的慕蓮生,其他於我而言,無關緊要。

我對她的執念便如同她對整個慕家的執念,一路死磕到底,被慕斐雪折磨地看似強大,實則內已腐朽成災,慕斐雪要的是得天獨厚的永生之法,我要的是慕蓮生一生喜樂平安,我們的願望在一定程度上如此接近,因為都是遙不可及。

那天過後,慕蓮生私下同我一起便放肆得多,她會將自己的手擱在我掌心,將臉貼近我唇邊,仿若我們是相戀已久的戀人,而轉身她會將最毒的藥送進阻斷慕斐雪計劃的人口中。我同她都不愛說話,一切關於情愫都這般簡單至極地生長,她未曾忤逆過慕蓮生任何事,除了隱瞞下我跟她的事情。一切如此順理成章,甚至於某一天某一刻難以自己交付了對方,她蓮香彌漫了整個屋子,她在我懷裏念著我的名字,我想這個名字為她而生,如我這人,木生,慕生。

“天地為證,木生蓮生,至此之後,生同室,死折魂守。”我們對著花城的土地許下我們最好的誓言,沒有證人,沒有煙花,我的蓮生,將會是我一生的信仰。

而那些於我而言太過愉悅的日子太短,短到她已然漸漸忘卻很多事,有時候看我的眼神都陌生至極,像是恨,像是憐惜,又像是無奈。她漸漸變得性格寡淡,對於慕斐雪的事情,對於慕家只是一味的聽從跟調遣,其實她已經不在意這些事情罷了。

而我只是計劃如何親手送慕斐雪上路。她一日日因為那走火入魔的術法漸漸忘卻許多事情,我便加快自己的動手。

直到我將九魂散騙的慕斐雪飲下,一劍將她刺進懸崖,慕蓮生在不遠處冷面如霜地看著我,我便知道她已然將我忘記,這一場初雪猛然淹沒了整個花城,將短短四個月的暖日一哄驅散,她的鞭子如同她整個人一般像是沈浸冰中,用最刁鉆的招式迎面而來,冷得不是突如其來的殺招,而是我自責於她竟然這般耗費自己的精力來誅殺我。

她追了我半個月便收了手,回去收拾整個慘敗的慕家,我看著她在慕家接下那個滄州公子的婚事,將一切撇去,若是如此的結果,我將我體內的蒼茫雲棋於她救命,她忘了我,倒是極好的結果,只是那個滄州公子一眼,我便知曉原來楚家還有人活著,我的弟弟,楚微容。那個將心事藏在心底卻掩不住情緒的小孩子,終究是長大了,我知道即便他如今多般狠戾糾結,始終不能傷了慕蓮生,若將她交在楚微容手中,許是個好歸宿。

他們的成親之日便是我命歸之日,我看著她插進我心頭的那把匕首,曾是我數年前贈送給楚微容的,不由嘆道一聲天命難為。她睜著眼,有些驚恐又惡狠狠地對我說,不許任何傷她的夫君。我的姑娘,我守了你整整五年,終於等你成親,怎麽會忍心打破你心底最好的惦念,該是你,在他人庇佑下活得瀟灑肆意,而不是同我一起兢兢戰戰。我聽見心口的東西似乎一點點碎開成沫,像是承載整個宿體的魂靈,一點點飄蕩,而我再也沒有機會,有活下去的希望。

我一生如此短暫,為了楚家活了十五年,因蒼茫雲棋又多活了五年的光景,可是我依舊放心不下那個走在冷刀劍雨下的姑娘,輪回於我,不過是過眼雲煙。

那個額間刺青的小姑娘將我最後的魂靈擱在能夠望見她的地方,我想這是上蒼對我最好的仁慈。我不知下一世我是否還能遇見她,賭不起舍不起,今生便當做我千千萬萬的來生,守著她,直到她行走蹣跚,白發蒼蒼死在床榻之上,便是我的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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