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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過博弈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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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旁候著的是慕蓮生垂著頭,每當一層白骨化去,笛聲便會急促一回,她便提劍將一旁剛死去的屍體用劍踢上屍體上面,那把劍如同在血裏浸泡過,不住地滴血。這個場景看起來恐怖到了極點。

銀子早已被嚇昏了過去,死死抱住千晚。千晚心裏也是一陣幹嘔,若是她想的不錯,這是一種禁術,以百萬生靈的魂靈助施法者獲得永生,這施法者不是日落西山之勢,也怕是身患重癥。而這種禁術早就在人間滅絕,竟然還有人會,還用這般歹毒的法子,妄想用百萬的生靈得到永生,這個人若是成事,怕是這雲荒的一大危害。

千晚晃了晃神,定眼看了那些屍體,有幾具的面容還是比較熟悉,大概前些日子在慕家見過,她忍不住皺了皺眉,抱著銀子躲在不遠處的槐樹下,等待著。果真過了不久,一道極快的劍氣打向那屍體山,慕蓮生腳步遲疑了幾步,提步,揮劍,彎身,行雲流水般將那股青色劍氣擋下幾分,屍體山搖搖欲墜,依舊堆積著,那劍氣掠起黑色篷衣,生生撕裂,露出慕斐雪帶著慘白的面容。

“封清越?是你!”慕斐雪咬牙切齒地嘶叫。

伴著一陣清晰簡明的陽關小調,千晚順著漫天飛舞的柳絮看見那個男人如同神祇般走起,右手吹著柳葉兒,左手拿著一把簡單花式的古劍。

“慕家主。”封清越放下唇畔的柳葉兒,不輕不重地開口,語氣平靜很多。

“不過各自尋個活路,你何必對我趕盡殺絕。”慕斐雪放輕聲音,像極了深夜裏女子深閨裏的呢喃,“封清越,念起我們當年相遇的那一場緣分,若不是我,何來今日你衣冠楚楚站在我面前,對我利刃相向?”

“說的不錯,若不是當年慕家的庇佑,越可能早已命喪黃泉。”封清越說道,“我本不是個慈悲的主,但是以怨報德的事我也不會做。你只需將這女人留下,我便放了你。”

慕斐雪瞧了眼半死不活的慕蓮生,冷笑一聲:“當年我真是救了白眼狼,你奪了我女兒,讓我這身染病痛的身子該是如何了得?”說罷,長笛一響,那女人踩踏屍體,黑色的篷衣旋轉半圈,她的衣袖飛揚,排打出一行陰冷暗器,直逼封清越的門面,她一踩,越過墻頭,不見人影,只聽見遠去的笛聲。

而那暗器極快,封清越還沒看清,低頭俯身,避開暗器,卻聽見一陣低呼,他餘光一掃,突然想起了千晚,忙提步奔上。

慕蓮生聽著笛聲,身行很慢,又好快,不到半晌便到了千晚面前,劍鋒直逼她的胸口,千晚見她來,猛然往後退了幾步,卻始終比不上那劍刺來的速度,念及便挪了挪身形,卻看見那劍尖被兩根修長的指握住,生生壓慢了來劍的速度。

千晚只聽見,劍刺入胸口幾寸,便停了下來,即便是幾寸的距離,她卻覺得似乎整個世界開始崩裂,如同結了冰的湖床,刺破一處,然後便是一點點深陷,整個冰面一點點碎去。她隨著冰碎去,浸入湖中,窒息。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也許不是夢,是回到了她生活了幾百年的地方,雪街玉瓦,潔白的明珠宮燈將路引得很長,她一步步走過去,心裏卻是很平靜,盡頭是一處高高聳起的宮殿,要仰起頭才能看見拱頂,她推開門,如同那一年一樣,看見的是雪白色的緯紗掛在四周,逶迤得占據空曠的大理地板,她低下頭,從雙腳緩緩向四處展開,開起了花,一朵朵鋪滿整個冰涼的宮殿,纏上那些隨風亂舞的緯紗,開出了一幅驚天動地,人間所不及的極致美景。

從冰冷森涼的宮殿轉變成春暖花開的小室,她擡起頭,看見花藤上忽而飛出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伴著腳踝上叮叮當當的鈴鐺聲,不過一霎的時間,便看見面前多了個紫衣服的女人,披著紫色的長衣,紫色的發上挽著花圈,甚至連她的瞳孔,唇色都是淡淡的紫色,看起來有幾分蒼白,她淡淡笑著,語氣卻是如同剛才那雪階玉瓦般的溫度,說道:“你倒是回來了。”

“司花。”千晚開口,遲疑了半晌,才開口說,“是你把我拉回來了?”

“連自己的身體也護不住,若我不將你拉回來,你怕是早丟了性命。”司花空手一轉,便拿了兩只紫色的花苞,她神色一深,那唇色變得深色,花苞緩緩開出花來,她說罷便喝下一個花上的青色的水,整張臉才明顯回了氣色。

“我怎麽樣才能回去。”千晚看著她,輕聲開口。

“等他們都死了罷,你就可以回去了。”她眨了眨眼,那張臉似乎越發顯得俏媚。

她擡起頭,風輕雲淡地瞧了眼滿地的繁花,奪過司花手裏的花苞,喝了下去,那清涼的水抵至舌苔,苦澀得讓人只掉眼淚,順著喉嚨往下,如同被冰刺破一層層血肉,灑出鮮血,她感覺四肢發麻,跌落在花叢裏,玫瑰的刺紮進指頭,卻渾然不知,整個身體一點點變冷,似乎要僵硬成一座雕像,唯獨雙眼止不住地落淚,落下便成了一串串冰柱。

“你為什麽要自尋死路呢?”司花憐惜地接住一串冰柱,“若是你熬不住,便是我也救不了你,即便你熬住了,那又會是多少年後的事。”

她的眉頭開始打顫,她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到了滿地的花一點點雕謝,空曠地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司花淡淡笑著,掛著永遠不會死去的微笑,一步步離開。

風吹過她的臉頰,她卻覺得是刮骨的深痛。

然後是無盡的黑暗。

天色漸漸暗下來,他將懷裏睡著的慕止小心放在新做的搖籃裏,慕止閉著眼,皺著小眉頭,似乎夢見一些不開心的事情。小小年紀哪來這麽煩惱。指尖撫平皺眉,他的指尖一寸寸滑下來,貼著孩子細膩的皮膚,他淺笑著,似乎很滿足,喃喃低語:“你可看見了嗎,這個樣子倒是像極了你。”

“主子,這些是外面送來的。”身邊伺候他的十五抱著一大疊的書文放在書桌上,侯在一旁研磨。

“還沒有她的消息嗎?”容楚替慕止捏好被子,隨口問道。

“手下的人都說沒見到夫人。”十五低聲回答道,“不過,早上離開的封清越公子倒是回來了,抱著千晚姑娘,千晚姑娘似乎受了傷昏迷不醒。清越公子選了原來的屋子,同我講了句東城。”

“東城出了事?”容楚頓了頓,轉身坐下,執筆。

“東城的秦家,徐家全府被滅口了,慘不忍睹。這消息我派人去封了口,短時間內怕是不會張揚不出,若是這秦家,徐家的事張揚出去,怕是弄得花城人心惶惶。而且連兇手也沒有找到。”

“那東城的姚家呢。”

“倒也死了大半的人,姚家主出門在外,倒是沒受牽連。”

容楚擡筆對著送來的文件簽字,擱下筆,思索了一會兒,說道:“將滄州以及在外的人調回花城,派人去好生保護好姚家餘下幾個,順便西城也做好部署。秦,徐兩家的事三日內讓全城的人都知道,三日後我以慕家代家主的身份去祭拜秦,徐兩家的亡靈。”

“主子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不過是九死一生的計謀,將慕九娘喚來,順便派人出去一趟,替我做件事。”容楚淡淡望著熟睡的慕止,暖暖的目光。

“慕九娘可是慕家的人,還是……”

“一場博弈罷了,人生在世不過虛虛幾十個年歲。望這一切都終止在你的身上。”容楚擦去慕止嘴角淡淡的奶漬。

窗外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遠處黑夜裏奔走的白衣女人突然手一頓,渾濁的目光盯著天穹的盡頭,那裏黑壓壓的陰冷,然後,機械低下頭,反覆殺人的動作,伴著詭異的笛聲,一步步走向不知的未來。

昏昏沈沈,反反覆覆,似乎沈溺在海裏,卻又覺得身處在蒼茫的雪地,聽著一點點鮮血幹涸,一點點失去溫度,凍結成冰,她睜不開眼,卻在朦朦朧朧間夢見大片迎風的紫羅蘭,妖艷地,安靜地。然後一只白玉杯倒地,砸在紫羅蘭花上,流出青色的液體,這場景一點點緩慢進行,一雙眼盯著白玉杯成碎片,似乎帶著遺憾,似乎帶著悲哀,目光放在遙遠的大片的紫羅蘭花上,眼底一點點幻化成紫色,深紫色。最後,永遠闔上。整個花海瞬間淹沒她的身影,在風裏搖曳生姿。

千晚皺著眉,仿佛她是雙眼的主人,無辜而淒涼地死在那麽美的風景裏。身體確是不停地發抖,那杯酒喝下去之後,流過的每個地方卻又像火一樣燒灼,明明該是溫暖的,卻讓人覺得生不如死。鮮血沸騰燃燒,皮膚一寸寸幹涸,她抵著舌尖,很渴,很渴,卻於事無補。

門外,高坐在宮殿頂上的紫衣女人倚著夜明珠,一杯又一杯喝著青色的酒,雙眼落在不遠處的殘月,明明這麽近,中間卻隔了幾百個光年,她低頭,看著風卷起飄灑的柳絮,落在那般美好寧靜的小屋長街裏,她聽見不遠處女子歡快地嬉鬧聲,她聽見一盞盞花燈落在河裏,許下的閨中少女難以訴說的心事。這個用夢築造的美好幻境裏,是累積了多少紅顏枯骨。忘記了前塵往事,忘記了那些被掩蓋下森涼白骨下的悲痛,平靜而溫暖地活在這塊地方。

她忽然有些悲傷,在她漫長而乏味的年歲裏,她竟然會有別的思緒,有些驚奇,卻被突然而來的陌生氣息所放在一邊,她微微悼念了一下那來不及回味的情感,才擡起頭,盯著宮殿下方。

月光投下長長的斜影,一點點清晰明朗,那人舉步走來,面容在月的背面,看不清,只是未束好的頭發披在背上,穿著青色的長衫。

“這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司花冷聲道。

那人停住步子,擡起頭,半張臉透過月光有點蒼白,卻是很安靜,似乎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很輕卻是很清晰地說了一句:“她在這,我帶她走。”然後,推開沈重的宮門,抱起躺在大理石上的人,離開。

她低低一笑,抿了口酒,和衣躺在宮殿頂端,閉上眼。

既然命運已經開啟,那便看看究竟是人定勝天,還是天軋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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