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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蒼茫雲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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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死了,沒有用了,終究是來遲了。”慕九娘淡淡開口,小心扶著那個男人,讓他靠著樹幹。

千晚走上前,蹲下身子,擡手將他頭上的鬥篷揭下,似乎是常年未見陽光,那張臉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即便如此,這人面容也是極為好看,眉宇間同那容楚有些相似,只是偏偏左臉上有道極淺的傷疤,讓他整個人生出一份淩厲。

“銀子。”千晚心中一動,淡淡開口。

銀子難為看了看千晚,頗為正式地說:“晚晚。我不便勸你。”

千晚淡淡拂去額邊的劉海,蹲下身子,將發髻上的白玉簪拔下,陡然間將那只簪子硬生生插入他的心臟。

“姑娘!”慕九娘低聲喝道,卻突然間啞聲無言,她的眼中出現驚奇和不可置信,的確,散在地上的血竟然一點點沿著那把簪子周身一點點聚集,匯聚在他身體之內,然後,似乎聽見了若有若無的心跳聲。

千晚擦了擦汗,看著那個人緩緩睜開眼,她的眉眼一皺,看著那雙眼深藍色的眼,帶著微微的訝異。

“我救不了你的命,只能讓你多活片刻。等你這些記憶都散掉,我便無能為力。”千晚停了停說,“你可有什麽遺言,我替你完成。”

“多謝姑娘。”那鬥篷男人嘶啞著聲音開口說道。自他周身浮起一層淡淡的光暈,籠罩了他整個人,而那些青色像泡沫一樣的浮光一點點從他身體抽離,那是他的魂靈,包括了他這大半段人生所有的哀樂喜怒。

“九娘。”那鬥篷男人擡頭看著面前這個已上了年紀的女人。

“木生。”慕九娘跪下身子,愛憐地看著他。

“我如今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接下去的事情,我信你會做好。”木生低低說道。

慕九娘輕輕一笑,似乎是很悲哀,她說:“我會做好的。”

“這樣,便好了。”木生吃力轉過頭,他胸口的白玉簪子已經浸滿鮮血,那些破碎的記憶不抵這般瀕臨死亡脆弱的生命,搖搖欲墜。

“棋生,你可以不用做到這一步。”慕九娘低聲說道,“終究是我們慕家虧欠你們的。”

木生闔上眼,那雙極為漂亮的眼,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這一切終究要誰去承擔,既然選擇了,那便做到最好的地步。我只望多年後,她想起這一切,不要記恨於我,或者……忘了我也好。”

他還是死了,死在荒野裏,高高樹下他面容寧靜,風過搖下一樹的青綠,透過他漸漸蒼白的身體,最終一道光漸漸熄滅,留下地上的不過是幾顆晶瑩透亮的棋子。

花城人言,楚家至寶,蒼茫雲棋,居大可收容萬物,處小亦可免災避禍。

慕九娘似乎早就料到,安安靜靜撿起那幾枚棋子,收在懷裏,然後一步步朝著林外走去,步伐有些略微的踉蹌。

怪不得我看不見他的命脈,原來只是一個依附在靈物上的魂靈罷了。千晚拾起地上被血浸染的簪子,看了看那些即將化成灰燼的記憶碎片,想了想,反手捏了個咒語,將那些碎片收容在袖中。

那一邊卻是發生了大事,封清越行走江湖多年,也學了點醫藥方面,慕蓮生剛吐了血,他過去一把脈,竟然是一條喜脈。這一消息明顯讓一邊依然面容蒼白的容公子更加神色難測,慕蓮生腹中的孩子自然不是他的,他留在花城不過一個月餘,而慕蓮生卻已經懷了五個月。大致因為慕蓮生近些日子身子骨不太好,身形消瘦,也倒是很難看出竟然已經懷孕了五個月。

慕九娘進屋聽得此消息,常年面不改色的臉上竟然閃過一絲無奈與悲哀。她摸了摸懷裏的東西,淡淡掃了眼屋中一幹下人,厲聲道:“今天的事,誰要是敢亂說半句,便扔去後山。”

下人低下頭。

“蓮生懷的是我容某的孩子,如今婚也成了,蓮生的身子也該補補了。九娘,讓下人去熬些補藥。”容楚起了身,眉眼間溫文爾雅,往內屋去照顧慕蓮生。

慕九娘瞧了眼容楚,低聲喝責了一旁的奴婢。

封清越坐在一旁,正紅將安胎的藥寫完,便擡手將藥方遞給慕九娘,封清越淺淺一抿,說道:“她身子不是很好,怕這個胎兒難以保住,需要好好調養,或許有一線生機。”

“那就得勞煩清越公子多在慕府留些日子。”慕九娘低頭,頗為尊敬地開口,看得出來她對這個封清越十分敬重。

封清越隨意點點頭,看見門外站著的人,低頭又同慕九娘講了些忌諱,便快步走去,溫聲開口:“你可是在這裏等我?”

千晚看了腳下的繡花鞋,半晌才擡起頭,表情有些氣惱,她冷聲開口說道:“將你帶來那姑娘從我院子裏帶回去。”

封清越聽見她不太高興的語氣,想了想說道:“你說的可是清霜?她可是惹你不高興。”

千晚踢了踢腳邊的鵝軟石,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倒像極了十七八歲平常裏那些生氣的姑娘,不像往日裏似乎何事都拿捏極好的那個千晚。

“我倒是喜歡你如今的這般樣子,會同我鬧別扭。”封清越淡淡一笑,“你發上那只常常戴著的簪子呢。”

千晚想了想,擡起頭,因為沒有戴上那只簪子,頭發柔柔順順披在肩上,露出她巴掌大小的臉蛋。“弄臟了。”她從袖裏拿出那只簪子,即便洗了這麽多次,偏偏在那簪子頭那段有若隱若現的殷紅,緩緩流動著。

“你這簪子倒是神奇地很。”封清越明知這事定不是這麽簡單,卻也沒在追問,拿起那只簪子,轉身起步到她身後,極為簡單利落地挽了個少女發髻,將那只簪子插在發間。

在扶歌只有夫君才能替自己的妻子挽起婦人發,他替她挽發,卻是挽了個少女的發飾。他沒說,她也未在意。因為她覺得這畫面格外熟悉,有些相似的場景從腦海中閃過,她沒能抓住。

待回過神,千晚才發覺自己到了自己的院子裏。那個叫清霜的姑娘圍著封清越嘰嘰喳喳說了不停,封清越也是極為有耐心同她說話。

千晚看著心煩,轉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嚴嚴實實關上門,不再看院子裏的那幾個人。

“銀子。”封清越將懷中的糕點擺在桌子上,朝著不遠處自顧自玩的銀子揮了揮手。

銀子頗為堅定,搖了搖頭,堅決不看那桌子上的糕點。毛線,自個兒把晚晚惹火了,還敢來收買他,他是那種人嗎?

封清越也不惱,見他不給自己面子,又開始同那個小姑娘講了些別的。

銀子玩這手裏的紅繩,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他一眼,他大爺的,也不知道來安慰一下大人我,凈跟小姑娘說話,那姑娘長得也不咋的,眼睛賊溜溜的,頭發也沒幾根,穿得花裏花哨的,還比不上晚晚。

銀子在那暗自挑著那小姑娘的壞處,將她那明亮的眼睛,漂亮的衣服硬生生說出幾個不是。

然後封清越領著那小姑娘便出了院子,他沒回頭,自然沒看見銀子那頗為郁悶的表情。銀子郁悶了,瞧了瞧他未帶走桌上的糕點,琢磨了很久,跑到最近的一棵桃樹下,折下一只桃花,口中念念有詞:“吃還是不吃,就讓上天裏安排好了。”

瞧了眼手中的花就只有四個花瓣,他著實聰明了一回,撕了一瓣,搖著腦子說道:“不吃。”

“吃。不吃。吃。”一陣旋風過,便只看留在地上孤零零的四瓣花瓣,另一頭,銀子摸著餓得咕咕叫的肚子,一手撚起兩個糕點塞進嘴裏。然後,噎住了。

銀子看著不知何時出現的封清越,那廝搖著扇子,靠在桃樹邊上,笑著看著他:“味道如何?”

銀子又聰明了一回,自知被擺了一道,糕點嘴裏嚼,做鬼也風流,銀子頗為大氣站在石桌上,抱著糕點,心裏覺得十分對不起晚晚,仍然很有男子氣概地說道:“君子願賭服輸,汝等想知何事,君子允了。”

封清越頗為認真地做一長揖,仍是抵不住眉間的笑意,忍住笑意問道:“在下只有兩個問題。”

“一便是,上午在那林子發生何事?”

“二是,你同千晚是何處人?”

那兩問第一問倒是不難,第二問卻是把銀子難住,畢竟若是同他將真話,他會不會覺得他是個瘋子,若是假話,怕他也是不相信的。

封清越瞧著銀子的表情,淡淡掩蓋心中的思緒,說道:“你只需同我將第一問,第二問我暫且不問你。”封清越見銀子聽到這話一時間放松了神態,便心中有了點念頭。

銀子同他講了上午發生的事,沒有遺漏了什麽,畢竟他看過那把簪子的能耐,若將一切歸咎於簪子,到是沒什麽不妥。

銀子剛講完,還未等封清越有所反應,竟然面色微變,直奔屋子裏去,狠狠將門撞開也不覺得半分疼痛。封清越見他這般樣子,也是心中憂慮,急忙飛奔而上。

果不其然,封清越進屋之後便聞到極重的血腥味,銀子小小的身子爬上床榻,坐在千晚身邊,手握著千晚的手,他的眼睛竟然透出淡淡的光暈,一點點散開,這種情景讓人分外舒爽。

“我不攔你,你真當自己是神?才兩個月,你竟然還敢用禁術修補魂靈。你倒是好心地很,巴不得搭上自己的性命。”

千晚的面色蒼白,靠在枕頭上淡淡開口:“我自然不是那般好心,那染血的簪子讓我想起了些事情,我想著是不是再用那簪子就能想起更多。不過,結果到不是讓人滿意,還好,這木生的魂靈怕是修好了七七八八,不至於落得個灰飛煙滅的地步。”

封清越琢磨了一會,搬了條椅子坐在她身邊。他看著她面容,淡淡開口:“若是我沒猜錯,木生該是前楚家的長子。”

千晚揉了揉眼睛,感覺神志清明了些。

“早年間,我因為些事情住在慕家,遠遠瞧了眼楚家那位大公子,不過十多歲的少年,確是很聰慧,那時楚家還未敗落,因為著這蒼茫雲棋倒是很有聲勢。慕家那時也是算上名門望族,便同楚家結了娃娃親。只可惜不到半年楚家便一夜間被滅門。那時楚家樹大招風,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認為是因為這被黑道買兇滅了門。也有說法是說,是慕家下的暗手,為的是楚家的蒼茫雲棋。蒼莽雲棋暗藏著楚家數百年累積的財富,至那夜起,便不知所蹤。”

“如此看來,是慕家下的手,奪了這蒼茫雲棋,那楚家的長子怎麽會把魂靈附在棋子上,而後又轉入慕家,成了木生,替慕家做事做了這麽多年。”千晚想了想開口說。

“這事,大概只有慕蓮生知道,畢竟木生一開始是在她身邊。”封清越淺淺一笑,在燭火下倒是極為俊美。

千晚扭過頭,不去看他,窩在被子裏,悶悶地說:“我有些累了,你出去。”

“我也不惱你,你早些休息。”封清越起了身,似乎未感覺到千晚的別扭,說道,“各人有命,你也莫強求了去。我還希你能保重好身子。”

說罷,便同銀子一同離開。

千晚探出腦袋,不免深深一嘆,她也不知道最近是怎麽了,莫非是知道了些往事的事情才變得如此,可是那些往事不過是幾個零零散散的片段。

那些片段裏,有個小姑娘,有個少年,十來歲的模樣在蓮湖心搖船而過,然後呢,然後就沒了。她沒看清臉,沒聽見他們說的話,只聽見那個少年唱著好聽的曲子。

“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這是曾經很著名的西洲曲,曾在扶歌流傳過。

千晚嘆了口氣,僅憑一首曲子,怕是也不做得什麽事情,她唯望早點能尋到自己的身世,斷了這凡念,好好回了畫境,可是她眼中又浮現出那個青衣的公子,執著畫筆,低低笑道說,姑娘,在下名喚封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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