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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薄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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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溫玉病了,整個不穩的朝野已經有蠢蠢欲動之勢,慕王溫慕從成國西部趕回來,以鐵血方式鎮壓了朝野之上反派老頑固的力量,但因著溫玉的情形,卻始終作用不大,溫慕想了想,便讓公孫羽葉進了宮伺候溫玉。

“這些日子我常常夢見她,我想我是以往對她太兇了。”他面色蒼白地看著面前的女子,似乎透過她去看清另一個人。

公孫羽葉擱下湯藥,面色平靜說道:“殿下是思念鶯蘿了麽。”她不動聲色地將涼了的湯藥擱在暖爐邊,她想不過數日罷了,竟然他已經是病入膏肓之勢。

他閉了閉眼,沈默了許久,才道一句:“朝中很多人希望孤這一病便去了。”

“但百姓希望君上能好好活著,他們歷經了戰亂,怕是受不得再次的戰亂。”公孫羽葉跪拜在地,擡頭,面色沈穩冷靜開口,“望殿下能依百姓的願,這……也是鶯蘿的願望。”

他的手頓了頓,捂嘴低咳了幾聲,道:“你跟公孫鶯蘿不同,你比她更識得大體,懂得更多。當初聽聞應該是你入宮,為何最後是她,你應該知道,她不適合宮闈……”

公孫羽葉眼中已經含淚,伸手擦了擦眼淚,啞著聲音說道:“當初羽葉心念他人,若能知曉今日形式,定不會令小妹待我入宮,最後魂葬長絕!”她擡起頭,眼中流過很多情緒,是癡念,是悔意,亦是無奈。

溫玉瞧著她,似明白,又似不解,終將目光投向窗外,很久之後才道一句:“聽聞神醫漠難在城中,請他過來,孤要令他配一副藥。”

公孫羽葉聽罷,磕了磕頭,不再言說。

疏影左左,風月枉然,鶯蘿姑娘,為了成國孤負了你,如今又為了百姓,孤將你忘卻,你會不會怨我這般作為,但孤,無計可施。

這高高冷冷的帝王座腳下是千萬血骨成積,這身側是明防暗防的人心叵測,這王座之上只是稱孤道寡的薄幸人。

待他緩緩醒過來的時候,已是到了深夜,屋裏擱著鳳紋四足暖爐,千晚淡淡立在窗前,面容寧靜,窗子大開,瀉了一地霜白,吹來的風帶著涼意,吹著他的頭有些清醒。

溫玉垂下眼眸,雙手無力垂落,很久之後才聽得見他低低說道:“勞煩姑娘費心了。”

她搖搖頭,沒有說什麽,轉身關上窗戶,便起步離開。

“聽聞這月多是黃道吉日……”走了很遠之後,千晚才轉過身,此刻她已是聽不見那人說的話,巍巍矗立的大成的宮殿在月光下不甚明顯,卻仿佛如同一只不知休怠的饕餮一點點吞並少得可憐的希望,她想,當初的公孫姑娘看著這般冷森的王宮,是不是也是一點點絕望到死去。她活著一世,不識情愛,不懂生死離別,卻為了敵國世子交付了一生,甚至擔了亡族女的罪名,可是如今卻覺得惋惜,那個如同鶯蘿花的姑娘在死前會不會後悔,會不會害怕。

而宮殿裏頭的那位打開藏在櫃中的方方正正的木箱。一把琴,一封信,一個平安符。他的手有些不由自主地顫抖,一手握著平安符,一手慢慢揭開信,指尖摩挲著半舊的信紙,一字一字看得很慢,甚至不敢眨眼睛,然後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淚流滿面,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響。手間的平安符跌落,只聽見一陣巨響,風猛地吹開窗戶,吹起那深黃的平安符,很輕很輕,從平安符裏漏下一些白色齏粉。他的瞳孔微微一縮,伸手去接那白色齏粉,而那白色齏粉卻洋洋灑灑落了一地,他看見烈火地獄之下難以安眠的罪孽,跌落九天碧落之下,十八層黃泉之上的奈何水間生生世世得剝皮碎骨的懲戒。

信紙隨著風緩緩飄起,跌落在他不遠處,他卻不敢再去接近,去撿起。

阿姐:

是我連累了公孫家,今生怕是愧對了公孫家祖上。我知我命不久矣,鶯蘿是罪人。死後遷不得公孫家的祖墳,也不願一身長眠荒山,若有機會,將我的骨灰一半拋在公孫祖墳前,受盡風吹雨淋,以此謝罪,一半留與溫玉,但定不能讓他知曉我已死之事。

望阿姐成全。

他這一生雖然出生富貴,才華橫溢,卻被囚禁在江國,失了本該世子有的尊嚴,他那時覺得上蒼是如此不公,令他擁有處世問鼎的謀略,卻硬生生斬斷他王位路上的契機,後來他隱忍著,只為有朝一日可以重返故裏,握百萬兵權,為了數年前的隱忍成就一番皇圖霸業。

他撇得下世子的地位,撇得下兒女私情,撇得下千千萬萬,不擇手段回了成國,他不是不知道她心中對自己的情意,他榮載了十幾年,自有許多女子傾慕自己,他心裏也不曾將這姑娘放在心裏,卻在一切風平浪靜之後,一個個關於她的事情不動聲色地一點點擊潰他所有的防線。

也許他心裏將她放在心裏,只是他心中怨恨著江國,不在意她的喜歡,倘若過了幾年十幾年,那份只有淡淡歡喜的感覺也許就風吹雲散,想起來她來也不過是想到是個如鶯蘿花單純的女子,可是她偏偏就這麽死掉,那未滋長或著說未消散的情愛猛然間壯大,讓他連後悔的餘地都不留下來。

“晚晚,我倒不覺得這個溫玉是個好人,你看,那個公孫姑娘都為死了,他倒好還和她姐姐說說笑笑。”銀子瞥了眼屋裏相談甚歡的兩個人,有些不滿說道。

千晚正好再看一本極好看的游記,瞇著眼有些心不在焉應了聲,昨夜下了一夜的大雨,今日又難得放了晴,太陽暖和地讓人不忍躁動。

“晚晚,你平時不是極為有正義感,極力維護正義的麽?為了百姓的幸福,為了天下人的安危,難道對於這件事你就不會有什麽動作麽,至少也要表表態啊。”銀子大人有些生氣,奪過她手上的書冊,義憤填膺地說。

千晚懶懶散散打了哈欠,悠悠開口:“我何時極為有正義感,極力維護正義?你若想要我有何動作,莫不是想讓我殺了他不成,那樣做了,公孫姑娘會活過來不?還有這同百姓的幸福,天下人的安危有何幹系?”

“可可是……”

“他是個好國君,不是麽?若他死了,這偌大的大成帝位難不成讓你去坐?”

“那……那樣啊。”銀子大人抿著嘴,搔了搔小腦袋瓜子,想了想終於憋出幾個字,“如果讓我每天可以吃桂花糕,那我可以勉強坐坐。”

千晚嫌棄地瞧了眼銀子,奪回書,卻覺得陽光暗了許多,擡起頭便看見一張極為好看的臉,若是一般女子怕是會有些驚嚇,只是千晚姑娘是個極為淡定的人,她挪了挪位子,將書放在光線特別充裕的地方,隨後她才開口:“封清越?”

那張臉掛了淡淡的笑意,退後了幾步,溫聲道:“許久不見了,千晚姑娘。”

千晚有些好奇開口:“你今日怎麽在宮裏。”

“替殿下畫一幅畫。”封清越依問答道,人站在一側,修長如玉。

千晚皺著眉頭,想了想,半晌才輕輕開口:“聽說國君有個弟弟在洛河那邊打理,如今應該快回來了吧”

封清越擡起頭,眼中仿佛揉滿碎光,很是璀璨明亮,輕輕一笑道:“我在宮外倒是聽過,約莫是到了年尾,陛下思念得緊,便下旨讓他提早回來。”

千晚輕聲一嘆,有些惋惜,轉頭透著窗子看著裏屋說說笑笑的兩個人。

“倒不知鶯蘿小的時候是這樣的調皮。”溫玉眉眼裏皆是笑意,“不過看她在宮裏那般樣子倒是可以想象。”

“鶯蘿長大了倒是斂了不少性子,若是陛下見過她小時的模樣便會覺得她現在是極為乖巧的。”公孫羽葉眉眼間也是淡淡的笑意,眼稍帶著暖暖的溫情,“鶯蘿自小性子調皮,可是學什麽都快,就是不愛學,常常跟爹爹對著幹,母親卻是極力維護鶯蘿,說什麽鶯蘿花該長在田野裏,用那麽多條條框框攔著做甚?”

溫玉拿起一枚白玉落在棋盤上,擡眉說道:“她倒是曾經跟我講過。”

“殿下棋藝是比我好,公孫怕是要認輸了。”公孫羽葉持著一枚黑子,久久無法落下,說道,“若是鶯蘿在,怕不會被陛下受困於此,動彈不得。”

溫玉低了頭,只聽見他說道:“公孫姑娘下的也很好。”

兩人依著窗子,各執一半棋子,不問窗外景,不敘傷心事,仿佛時間並未經歷那麽多坎坷與悲壯。

千晚坐在椅子上,看著封清越隨手用筆畫了一幅畫,這是一幅極美的風景畫,低頭想了想,才極為嚴肅看著封清越。

封清越覺得有道目光很是熾熱,他低頭,淺淺一抿,開口說道:“姑娘,是有什麽正事同我講?”

千晚點點頭,低低很是認真開口:“是殿下讓你來畫畫的?”

“嗯。”

千晚深鎖眉頭,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不知姑娘,是否有什麽難處?清越若是能,必當盡力相助。”封清越一番話說得極為誠懇。

千晚咬了咬唇,慎重開口:“我知道你是封清越,神通廣大得很。聽聞你一幅畫便是值上千金的價格,你今天替陛下畫上一幅畫,一定日進鬥升。那,我欠你那五兩銀子是不是可以……”

“姑娘,雲荒的規矩,欠債還錢。雖然是只是數兩銀子,但在下認為姑娘也一定不會如此因為這幾兩銀子辱沒了自己的名聲,清越心裏懂得姑娘的堅持,今日又提起這番事,可是準備還在下那五兩銀子?”他的目光很誠懇,轉過頭很認真地瞧著窩在長樂椅子裏的小姑娘,帶著微微的暖意。這話一說一時間讓她回不了嘴。

“今天……天氣特別好,黃歷上明寫,不宜破財。哈哈哈。”千晚幹笑了幾聲,用畫卷遮住臉,心底卻是罵上對面人好幾句。

一旁銀子蹲在小板凳上,臉上滿上掙紮,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小榻桌,不過是小小的東西,怎麽就選擇不開呢,是先吃芙蓉糕呢還是先吃桂花糕?

歲月幽幽停在深秋的樹上,晃晃悠悠,轉側之間轟然塌陷。

伺候公孫羽葉的婢子剛伺候完公孫羽葉吃完飯,一旁稍顯年輕的婢子斟酌了番,才開了口:“姑娘,今日打掃屋裏的王婆子將擱在案上的您未繡好的繡件不小心弄破了,姑娘……可否寬恕於她……”

公孫羽葉聽著婢子頗有懇求的意思,便想起那個打掃她屋中的婆子是個聾子,未進宮前也是生活極難,在宮中已是不易,但手腳也算是利索,她自是大度,便道了句下次小心些,便沒有提及責罰之意。

“姑娘真是好心……若是在,在前朝,這般不小心的作為定是去深宮中挨上幾十道板子轟出宮去。”婢子見她不在意,才頗為討好地說道。

“如今殿下自是仁厚,如此小錯不必如此責罰,小心些便好。”公孫羽葉念及那被弄壞的繡件,忙走了過去,本是繡了一半的鴛鴦,卻在一側被銳利的物件劃了幾道,她撫了撫未繡成的鴛鴦,不知想些什麽。

“宮裏送來的鳳衣已經在這擱置好幾日,連光澤都不如當初的亮麗,也不知道殿下的病何時能好,何時能迎娶姑娘……”

“莫再說這些話!”公孫羽葉聽到這話,擱下繡件,回過神,有些嚴厲道,“這些話倒是別同他人講,殿下有殿下的打算,讓別人聽到,你怕舌頭也是保不住的!”

婢子被公孫羽葉難得的一次生氣有些驚嚇到,忙跪了下來,驚慌驚恐說道:“奴婢再也不嚼舌根了,請姑娘莫……莫生氣。”

公孫羽葉擺了擺手,令她退下,驀地整個屋子便靜了下來,她摸著有些暗淡的鳳衣,面上帶著苦澀的笑意,有些事不打破亦能夠掩耳盜鈴般自編自導下去,但是一旦戳破,不過是黃粱一夢終是空。

她想了想,將鳳衣整整齊齊的疊好,連每一個紋路都整理得極為仔細。然後扯出屏風後的一只落了鎖紫木大箱子,開鎖,開箱,裏面分了兩側,一側擱了很多名貴的首飾,若算上價格怕是能有好幾十萬黃金,她小心翼翼地將鳳衣放了進去,取出另一側的兩壇酒,酒壇上面還有些泥土,是她前些日子回了家後挖開院子裏埋了多年的女兒紅。當年鶯蘿出生之時,父親便在院子裏埋了酒,說是女兒紅,一壇是鶯蘿的,另一壇便是她的,連同她的嫁妝父親都已經準備好了,只是他卻來不及看著他兩個女兒嫁人的場面便早早被江馳賜死在前朝。

拔開酒,聞見便是濃郁的香氣,她伸手往桌子上取了一只茶杯,想了想,又取了一只茶杯,她也不在意,直接便坐在地上,放好茶杯,倒上酒,舉起面前的茶杯安安靜靜喝了起來,她從未飲過這麽有年歲的酒,因為喝得太急,一時間嗆了一臉紅。

“小妹,這酒埋了這麽多年在地下,如今卻只能我與你陰陽相隔對飲,想想真是令人難過,當初我若是勸你留在江國,莫去成國,如今也不會這般景象。”公孫羽葉紅了臉,靠著長榻的臺階子,喃喃低語,“可是我想你若留在江國,如今怕也是難過的,你雖已逝,但是不是真的很開懷,整個公孫家已經不在了,我本是前朝舊人,整個大成國其實並沒有我的容身之所……”

“若是他不記得你,我也能自欺欺人地瞞下去,做好這一世的美夢,你看,你最好的姐姐剝奪了你在他心底的位置,想一生一世陪他過下去,連上天都看不過去,要讓他清醒,讓他清醒地活著……”她仰起頭,又喝了杯酒,她伸出手,看著自己潔白修長的指,卻一眼眼看著是厭惡,“其實我這麽討厭自己,竟然會自私地想替代你站在他身邊……”

她捂著臉,陽光透進窗子,照著她,可以看見她指尖之間細細碎碎的水光,她看似是整個大成最為尊貴的女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失去了很多東西,家族,至親,至愛……她像個孤獨者站在稱孤道寡的帝王之後,想要汲取溫暖,卻發現那個人心中的溫暖已經給了另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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