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之後，消融了大雪，公孫鶯蘿的琴藝也是大有提高。溫玉聽了成國放在江國的眼線，聽聞到了初春之後，父皇用了稀有的雪山奇藥身子也是好轉了許多，對著公孫鶯蘿這個半個徒弟的態度也是微微好轉，空閑時倒是會指導其一二，彈一些已是絕跡的琴曲。

“阿玉，這曲子好難學。有沒有什麽辦法速成？”

溫玉剛替一把琴續上琴弦，聽到此言，不免冷下臉，冷聲開口：“這般想要速成，你倒是不用學了，免得辱了我的名聲。”

她在他身後懶懶打了個哈欠，吐了吐舌頭，轉著眼珠子，瞧著他的屋子，開口道：“阿玉，這墻上的刻得是什麽。”

溫玉起了身，轉頭，說道：“這是我呆在江國的日子，一日一刀。”說罷，從枕頭下掏出一把匕首，那匕首顏色烏黑，鑲嵌一枚極大的藍珍珠。“這是我當年冬狩時，父皇贈予我。”

“呲。”一道極為響亮的劃刻聲。“等到這面墻劃完，我便可以回去。”

“你想離開江國？”

溫玉譏笑道：“夢寐以求。有生之年，我絕不踏上江國的土地。”

公孫鶯蘿臉色微變，看著差不多滿是刻痕的墻面，低聲道：“那鶯蘿便看不見阿玉了。”

溫玉彈了彈琴，盯著窗外的桃花枝，半晌才說道：“你這般性子如何待得了這吃人的王宮？”

公孫鶯蘿擡頭瞧著他，他若有所思的面孔，無可奈何的表情，他說的話，他說，你這般性子如何待得了這吃人的王宮。那是她自今以來最聽到他說的最好聽的話，沒有以往的厭惡，冷嘲熱諷。像極了她出征的大哥，說過你這般的性子如何能當的了一國的王後。

“阿玉，過些日子，城南的鶯蘿花便開了，那時我們便去那邊彈琴如何？”公孫鶯蘿吸了吸鼻子，換上笑顏說道。

溫玉面無表情彈著琴，無動於衷。春風挽過花枝，徹響他院外的冷鎖，冰冷地。

溫玉還未應下那鶯蘿花開之約，城南的鶯蘿花還未開時，江王便下了一旨，大致是讓公孫鶯蘿與當今國君早日完婚，婚期定在五月中旬。宮中聽了這聖旨，便忙開了，只有兩個月的光景去籌備新君大婚之事。

那日正巧下了極大的雨，住在宮東的囚苑的溫玉瞧了眼窗外的大雨，想著公孫鶯蘿已經有三日未過來習琴，又覺得自己想這些可有可無的真是多事，看了眼擺在自己桌上兩個月後江馳新婚大典要彈得曲子更是煩悶，索性關上琴，眼不見為凈。

“阿玉。”大門被猛地撞開，帶著涼涼的春意。

“阿玉……你帶我走，帶我離開這裏，回成國也好，我不想做江國的王後，我想和你在一起，找個隱蔽的地方，做一對平凡的夫妻，像宮外的那些戲折子一樣，有一間很溫暖的草屋，屋前栽滿了鶯蘿花，好不好阿玉。”

溫玉被一個冰冷的東西抱個滿懷，低頭，才看見她哭紅的雙眼，淋濕的身子，那時他的第一想的便是這個江國的王後為什麽每次出現的，都這麽狼狽，狼狽到他措手不及。而往往對於超出他的意料之外的事情，常人會選擇退後，溫玉也不例外，猛然推開她，冷言說道：“你到底清不清楚你在做什麽，公孫鶯蘿！”

“阿玉，我喜歡你啊，阿玉，我喜歡你啊。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要當王後。”公孫鶯蘿捂著臉說，眼淚雨水順著指縫流出來，她的眼透過蒙蒙的淚花，承載了滿滿的希望看著他。

“你倒是瘋了，你想讓我陪你瘋。”溫玉抿著嘴，冷下臉說道，“公孫鶯蘿，你給我想清楚。我不會帶你走，我不會和你做夫妻。”

她哇得一聲哭了起來，哭了一會兒才擡頭，捂著眼睛帶著哭腔說道：“我怎麽就忘了，你有你的成國，你怎麽會拋下成國跟我走。我怎麽能拋下公孫家……”她越說越輕，只留下低低的抽泣聲。

風聲，雨聲，她低低的哭聲，像一首不休不止的曲子。溫玉背著她，心情有些莫名的煩躁。

“連教我學琴也是我仗著秘密威脅你得到的，你本來就是十分討厭我的啊。”公孫鶯蘿仰著頭，吸了吸鼻子，假笑道，“我約莫是瘋了，才想讓你帶我走。我會是江國的王後，江國最尊貴的女人。你想要的，我便如你所願。我不會再去見你了。”說完，便轉身跑了出去。

溫玉猛地轉過去，卻只能看見一抹青綠的身影奔出去，他卻沒能去追回。

公孫鶯蘿說的他想要的，不久時，他便得償所願。三日後江王又下了封旨意，允溫玉風光回國。溫玉那時便明白了，甚至到了成國派了最好的親衛迎接他們的世子的時候，公孫鶯蘿都沒有再露過面。

“世子，我們啟程吧。大王已經在成國準備了一切就等世子你了。”

溫玉瞧了眼被拘數年的囚苑，最後連那把從成國帶來的桐木琴也沒有帶走，換了身簡潔的白衣，吩咐下人先去趟城南。

數百人浩浩蕩蕩奔向城南，約莫是日子剛好，挑起車簾便看見大片大片的鶯蘿花熱熱鬧鬧開滿城外。

“世子可有什麽吩咐？”對著這個自小便享有盛名，還在江國不屈不辱活到如今的成國世子，一旁服侍的小士兵忙心驚膽顫問道。

溫玉擺了擺手，自顧自跳下車，走到一旁彎身小心翼翼挖了一團鶯蘿花，從懷中掏出一方白布，輕手輕腳包好，又站了很久。

直到晚風起涼，他咳了咳，接過一旁備好的狐皮大氅，上了馬車，說道：“走吧。”

“是。”百位士兵又浩浩蕩蕩往城外走去，風揭起車簾，便看見高高的城樓上站著一名鵝黃衣裳的女子，目不轉睛望著他，容貌因為隔得太遠，辨的不太清晰，依著那身形倒是像極了公孫鶯蘿。溫玉低眉捧著鶯蘿花輕笑又帶著寂寥道：“不是說不再見我了麽？還是趕緊回宮的好。”

一旁立著坐著的小兵轉了轉腦子，想到，難道世子在江國待的日子久了，竟然對這花說起了話。

溫玉抵達了成國的國都，那個已是白發耄耋的成王守著城門，身後是成國的百姓自發地看著那國道上緩緩駛來的馬車。

黃沙茫茫掃過，肅然整齊的士兵無聲地停在百米開外，那是來自生命最忠貞的姿態，馬車停下來，接著從馬車裏伸出一雙蒼白的手。

眾人屏息開著那雙手的主人一點點揭開車簾，然後是一個單薄瘦削的身影，一襲白衣不急不緩慢慢走來，百姓看著那人，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只是手中微微顫抖。

“玉兒。”成王推開扶著自己的侍者，向前走了數步，看著身前的男子。

溫玉擡頭看著頭上的成國的城匾，念及那些流離的歲月，不禁微微悲慟，他抿著唇，驀然跪在地上，長長俯身一拜，說：“成國，我終於回來了。”那聲音平淡冷清，卻仿佛又帶了千斤之重，一字一字磕在城門前。

“成王，溫玉不辱使命。六年為質，今日歸期。”溫玉看著蒼老的父皇，開口說。

成王聽到此言，手亦是忍不住地抖動，布滿皺紋的眼角沾滿淚光，他動了動唇，終於笑著揚聲說道：“回來便好，回來便好。吾兒溫玉，為國為民，六年為質，而今歸已，成國，慶。”

“成國，慶。”

“成國成王萬歲。”身後是百姓的歡呼聲，六年，六年，終於迎回來了他們的世子，那是他們成國的希望，是不再被江國欺壓的希望。那一聲聲歡呼聲抵至洛河，抵至一水之隔的江國。

她擡起頭，看著陰霾的天空，窗外搖搖欲墜的桃花，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掌，掌中的掌紋模糊不清，她閉上眼，仿佛聽見百裏之外的雀躍聲。

“該喝藥了。”黃衣姑娘彎身放下藥，想了想說道，“你不是想知道那把琴的消息？喝了藥我便告訴你。”

她睜開眼，看著她，被她扶起來，一個人喝了藥，才目光灼灼地瞧著她。

那黃衣姑娘嘆了口氣，收拾了一下碗，說道“倘若那日不讓你替我入宮，或許你也不會到了這般田地。聽聞洛河邊上的王家前些日子尋來把琴，同你說的那把琴頗為相似。”

“阿姐。”她喚住那黃衣姑娘，輕聲開口說道：“囚苑的偏屋裏有一道通往城西郊外的通道，是阿玉派人偷偷挖的。”

停在門外的黃衣姑娘手微微一抖，很久之後聽見她說：“你可要想清楚了。”說完，便毫不猶豫離開了。

“陛下，夜深了。”公孫羽葉放下手中的蓮子羹，看著案臺上批改奏折的男人。

“孤不累。”溫玉淡淡開口。

公孫羽葉也不多說什麽，轉身取了一件披衣，輕輕替他披上。

“公孫，你覺得孤的為人如何？”溫玉放下手中的衣紋筆，說道。

公孫羽葉斟酌了幾分，才低聲答道：“殿下自是仁愛無雙的，舉國上下無不恩賜殿下給他們的盛世太平。”

“那撇開這千萬百姓，公孫又認為孤如何？”溫玉說道，“孤這一生難道沒有辜負過他人麽？”

公孫羽葉手微微一頓，擡頭認真地看著他，見他也是十分認真看著自己，抿著唇平靜說，“殿下琴藝舉世無雙，待人也是很好，公孫認為殿下是一個好人。殿下這一生也未辜負過別人。”

“陛殿下，所有一切除非自願，否則誰也不可能……”她說不下去了，淡淡一笑，跪下地上，深深一伏。

“孤明白了。你也早些休息。”溫玉揉著額頭，說道。

公孫羽葉聽到此言，便又福了福身，聽到他又說了一句，“明日，讓住在落花居的千晚姑娘來孤這一趟。”她應了一聲，便轉身離開。

等到公孫羽葉走到門口，聽見屋裏的人深深嘆了一口氣，如同幻覺般，她似乎聽見他說，是不是公孫家的姑娘都這麽堅強。而這不知道似有非有的話語卻再也沒有得到答案。

她圓潤的指甲深深扣進門縫裏，她仰著面，看著無星無光的夜空，笑了，滿目確是悲涼，喃喃低語：“快天亮了吧。”

“你如今這樣子，既不像我在囚苑看見你彈琴的模樣，也不像你在公孫家的模樣。”千晚看著上位的溫玉，說道。

“千晚姑娘，我還未記起一切，只是零零碎碎的片段。”溫玉支著額頭，皺著眉頭說道，“我只是隱隱覺得我似乎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想起便很頭疼，姑娘應該見過另一個我，他是否也如我這般。”

千晚搖搖頭，說道：“他比你通徹得多，我相信他才是曾經那個溫玉，那個未被送入江國的才子，不同昔時江國，今日大成的你。”

“原來是這樣，姑娘，我想你應該有辦法讓我想起一切。”他說，“我不願不明不白死去，我想想起一切，我是為誰讓這江國覆滅，我是為了誰服下這藥，我又是為了誰落得如今這般田地。”

千晚憐憫地看著他，終究只是淡淡合上眼，說：“好好睡一覺，夢裏你便知道，這一生究竟是誰負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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