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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溫潤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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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直到月亮上了半空,兩個人才走完這條小路,回到了繁華的國都。到了現在的時辰,街上的人漸漸少了很多,已然沒有白天裏的喧鬧繁華,許多小攤已經收場,街上冷冷清清的樣子,只有沿著護城河的燈火在水上重重疊疊,映襯著這半輪銀輝,夾雜著微亮的星光。

“你們兩個,這裏是重地,趕緊離開。”冷不丁地一支槍矛冷冷指著他們兩個。

千晚擡起頭,見四五個士兵極為嚴肅地守立在一張黃色的紙旁。“國榜?”她低聲念道,“求八荒大陸丹青能人,一畫可抵兩百兩銀子,若符孤心意者,再上加百兩。”

“哪裏,哪裏有銀子。”餓的前胸貼後背的銀子大人唯一聽清的便是那兩字銀子,瞬間原地滿血覆活,猛地擡起頭,因為用力過猛,直接越過那支槍矛,然後陰錯陽差之下,以迅而不及掩耳之勢撲倒在墻上,他擡起頭,揉了揉發昏的腦袋,揭開臉上那張黃紙。

千晚無奈扶了扶額頭,不忍心看。卻見那多了數支槍矛冷冷指著她們兩個。

“丹青大人,王宮有請。”

千晚回過頭,看見銀子大人無辜地扯著手裏的國榜,滿眼淚花地看著她,表情是何其無辜,何其可憐。再回頭看看圍著自己的數個士兵,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在又一次鄙視銀子大人之後,深深遏制住想要把他打包郵寄回家的沖動。

一個時辰後,兩人便被送到王宮的落花居,這裏還有很多揭了國榜的人,有三成自稱自己是封清越。後來千晚問了侍女才知道,封清越便是天下第一畫的名諱,那個以萬物為筆,筆落生花,卻行跡詭異的曠世奇才。

聽宮中傳聞,若是得以封清越一畫,便是千金之價,故才有這麽有自稱封清越的人。而且封清越這人,無人知其來歷,年歲,性別,所以宮中那些稱自己為封清越的人,從十來歲少年至百歲老人,從男性過度到女性,聚集了大成大秦等等各地口音。千晚不禁嘆了聲,銀子果然是萬能之物,天下第一都可以用銀子抵對。轉念一想,自己如今也是為了這些身外之物,也不好再說什麽,怪不得人間會有一文錢逼死好漢的俗語。

取名為銀子的銀子大人在經過兩個時辰與食物奮鬥之後,終於拍了拍漲漲的肚子,清清爽爽換了件小號睡袍鉆進千晚的被窩了,饒是讓一側服侍的婢子有些微微震驚,男女有別,怎麽可以同榻而睡,即便那小公子年紀略小。

千晚看了看只露出個小臀部扭阿扭的銀子,無奈笑了笑,伸手捋了捋額間的碎發,看著一旁婢子有些驚訝的目光,也不知道說些什麽,便一旁的婢子下去。

千晚在出生的地方並未有這麽多講究,人人之間也是極單純的,同這人間是不大一樣的,心中有話也不會藏著,而且來來往往的比較稀少,她心思通徹,明白那些侍女心裏所想,但也並未放在心上,若能完成了心中的困擾,自己便要回去。

洗過澡,她便靠著紗帷睜著眼瞧著窗外的月華傾瀉了一地,如同上好的錦緞,寂寂梧桐在風中沙沙作響帶著不遠處繁雜的喧囂。

原來人間便是這般模樣,她嗅了嗅,連空氣中也帶著濃重的塵味,躁亂,欲望,情愛,悲傷,歡喜那麽多不一樣的味道混雜在一起,不如那裏一樣千百年來寧靜祥和,但說不上哪裏好些,一個熱鬧,一個冷清,她雖然耐得住百年的寂寞,但若是多了些人氣倒也是感覺很好的。

感覺到身邊有東西挪了挪,低頭才看見銀子大人早就睡地一塌糊塗,左手搭在右腳上,右手扯著後腦的頭發,不明的分泌物順著嘴巴一滴滴落在錦被上,這睡相著實驚天動地鬼哭神嚎。

千晚不自然抽了抽嘴角,嘆了口氣,掩面不忍在看。抱了床被子,為了自己的晚覺,不得不挪位到一旁的小榻之上。

約莫過了十來日,落花居裏的大半畫師見了國君之後便被遣回宮外去了,至今只稀稀落落剩下了幾人,一時間真個落花居便安靜了下來,而這種安靜如同一場瘟疫蔓延了整個深宮,仿佛有什麽東西準備破繭而出。

“晚晚,好像會發生什麽大事。”銀子大人難得沈默了下來,嗅了嗅周圍。

銀子的鼻耳異於常人,甚至能感受到常人無法感受到的,將會發生的一切。千晚支著腦袋,嗅著窗邊越進的花枝,漫不經心應了一聲。

“千晚姑娘,國君有請。”婢子依著門,低著頭,極為有禮節地開口說道。

千晚懶懶伸了口氣,拍了拍有些昏沈的腦袋,扯了扯依舊在深思模樣的銀子大人的尊貴銀發。

狗急都會跳墻,銀子大人蹦上桌子,左手叉腰,右手單指這她,馬步正跨,義正言辭開口說道:“千晚!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不要再動我的頭發,這是對大人的侮辱,是對神的侮辱……”

“啪。”頭上一記重重的響聲,四尺三寸的銀子大人瞬間矮了半截。“再廢話,我把你踹回去。”千晚故作冷冷扔下句話,拍了拍手,揚長而去。

此話一出,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焉了吧唧的茄子忙哆嗦地奔出門去,囔囔說道:“好晚晚,好晚晚,我真傻,真的……”

隨著婢子穿過錯綜覆雜的幽徑石路,千晚看著繁花似錦,看著金宮亮瓦,飛檐折廊,處處皆是氣派的樣子,不免感嘆到,銀子真是個好東西,連這麽氣派的東西都能折騰出來。直到婢子才在一處停下,那婢子開口說道:“穿過此林,兩位便可見到國君,婢子便不引路了。”說罷,不等他們回過神,便俯身緩緩退去。

“什麽國君,這麽大牌。”銀子大人低低埋怨道,又討好地張吧著閃亮亮的大眼睛望著千晚。可是見她連一眼也不施舍給自己,銀子砸吧砸吧嘴,有些難過地抽了下鼻子,看了眼園中景色別致,處處皆是明媚的色彩,轉個身便歡快地跑進了林子。

此院看過去極為闊達,院子的上方懸掛著一塊陳年積灰的牌匾,刻著囚苑二字,沿著墻極難看到盡頭,墻頭偶爾旁生出樹枝,也沒人去整理,圍著的石墻似乎過了許多年歲,幾處便塌陷了下去,更有甚者長出了幾點青苔,一片敗落之色,與剛才見到的富麗宮殿格格不入。園中草木郁郁蔥蔥,似乎也是沒人打理,皆是瘋狂生長的樣子。

千晚遲疑了一步,覺得有些不大對頭,定了定神,走進林中,林中長的不知名的樹木,長出的樹枝將上空密密麻麻地遮了個盡,擡起頭,甚至能聽見鳥聲,沿著細碎的小路,三尺掛一盞普通的木燈籠,結一只玲瓏的鈴鐺。在大成便有這樣風俗,聽說是讓亡者能夠順著被燈籠照著路途,聽著鈴鐺的回聲在夜裏回到故裏,再見一眼生者。

路邊長著不知名的紅花,在風中靜靜地開著,這景象倒是有些怪異。

一路走來,千晚便越有心思想要去看這林中的人,而這囚苑究竟囚的是何人。

忽聞琴聲,似若青鳥還鳴,佩玉旋響,隔世相送,帶著涼涼的悲意。唱起。“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有些沙啞的聲線,像是久別的戀人耳邊的呢喃,亦或是生離的情人難言的苦衷,很是動人。

千晚這是第一次聽人撫琴,卻覺得世上再無可與之攀比者。繼而又聽到一陣清越的笛聲,隨著琴音越來越弱,笛聲如同青玉敲案,渾透九霄,帶著灑脫肆意。千晚順著小徑尋去,在掩蓋花蔭下,便遠遠望見一人席地而坐,一人背面執笛,地上擱著幾個酒壺,隨意地散開,遠處是頹敗的宮殿掩在重重疊疊的青色的宮闈下,散落著石塊,而近處是順帶多了一只友情出演無所事事的銀子大人。

似覺得有人來了,吹笛人吹罷一曲,隨意擱下笛子,便舉起酒壇飲了一口酒水,並未回頭,撫琴之人似乎不盡興,便又彈了一會兒,又彈奏曲成國極為流傳的曲子,才擱下手,收攏雙袖,用一側的雲錦將琴身遮住,那動作是極為憐惜手中的琴,不多時,等做完這一切,他才擡頭。

念及君子,溫潤如玉。

千晚不驚一怔,心裏想道:這人他爹娘是該如何的風華絕代傾國傾城才能生的出這般絕色的人,當然不排除其雙親醜地驚天動地天地不容物極必反就這麽陰差陽錯地誕下了這一美人,從理論上曰,可稱其為變異。

陽光在他渾身鍍上層金色,那人一身月白金繡的長衫,墨發挽肩落於一側,系著一方同色的錦綢帶,面容有些蒼白卻也是俊美。千晚想起茶樓裏的說書人講起這國君,什麽虎背熊腰橫掃千軍全都不靠譜,這不過只是一個溫雅的少年君王。

大成國的國君陛下起了身,對著千晚淡淡一笑,似有些詫異,說道:“我與姑娘,似乎打哪見過。”

銀子憋紅了臉,淚眼朦朧地瞧著千晚,又瞧了瞧那國君,嚶嚶哭泣。

千晚想了想,想了想大成國的禮節,模仿著彎彎福身,淺淺一笑:“國君怕是想多了,我與你素不相識。”

“倒也是。怕是我想多了。”那人很是不在意,想了想再次開口說道,“不知姑娘芳名。”

“千晚,千萬的千,晚歸的晚。”千晚極大方說道,然後扯了扯發呆的銀子大人。

銀子似乎還沈浸在剛剛的琴聲中,任由旁邊的人都不說了,也靜靜站著不動,瞧著便像個腦子不好的傻子。

千晚莫名其妙瞪了眼銀子大人,嫌棄他如此丟臉,暗在地下賞了個拳頭給銀子。

執酒人淺淺勾起笑,指尖扣著翠綠的笛身,極有規律敲著一邊的石頭,很是清脆動聽。

銀子見千晚的行為,眼裏嘩啦啦留下眼淚,哭得兇極了,幾乎趴在地上,手腳並用地摔在地上。

“溫玉。”國君倒是好脾氣,溫聲開口,“姑娘的姓氏在成國倒是少見得很,怕是在全雲荒也不多見,請姑娘來,姑娘應該知道所為何事。”

千晚點點頭,想了想說道:“你可有他的畫像?”

溫玉搖了搖頭,將目光投在身後不遠處茅屋前那擁簇的小紅花,半晌才遲疑開口:“我並沒有她的畫像,也不太記清楚她的樣貌。你可否依著它的模樣,畫出來。”那語氣有些認真,又有些可笑。以花畫人,怕也是古今第一的奇事,怪不得這麽多畫師被遣送出宮,畫工在妙,也不可能畫出。

千晚不重不輕瞧了眼那花,那是極為常見的花,在山林野地幾乎都可以見到,顏色卻是十分艷麗,如同鮮血浸染過的一樣,很容易讓人想起黃泉路上妖艷無望的彼岸花,心中不免為大成國的將來頗為惋惜,想不到這般貌美的國君竟然是個傻子,上蒼果然公平得很,令得她們這些不大中看的人又有了刻苦認真的理由。

“不知,姑娘可有法子完成孤的心願。”溫玉說道。

千晚擡起頭搖了搖頭,面不改色。“也是。倒是孤癡妄了。姑娘若是無事,還請在宮中小住幾日,我總覺得與姑娘頗有緣分,過些日子便是花燈節,姑娘可以好好觀賞。”溫玉語氣中並未太多遺憾,可能是聽到這樣的答案太多了。陽光斑駁在他的影子下,風吹著他的衣角,有些寂寥的意味。

他勉強笑了笑,附身拭去琴弦上的灰塵,對著那飲酒之人說道:“今日聽得閣下一曲,方知天外有人,今天在下有些倦了,來日若有時間再與閣下好好比奏一番。”他轉過身,開口,“三位也可自行離開,出了這園子,便會有人引路,溫玉失陪了。”說罷,便轉身進了草屋中。

一國之君,且住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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