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當空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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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樂在縣政府前面的沁園賓館裏訂了房間,住了兩天,她數次從縣人民公園走回政府巷,看著這個冰冷的機關大院兒,恍然覺得自己好無力,常樂樂自程實打電話給她讓她走後,唯一能直到程實生活的途徑就斷了,一旦程實不說或者騙自己她根本沒法兒辨認,程實平常和自己聊天的時候,通常都很被動,常樂樂配合他的時間,和他維持著他們遙遠的愛情。偶爾程實會跟激動地和自己說好久的話,當然常樂樂不可能總是很巧合地也有話和他說,他們走過熱戀期之後,好多從前做朋友時不聊的,現在全說的開,肆無忌憚,你是我的獨家記憶。

大暑已至,又一個六月初二,常樂樂返程了。

程實在跟常樂樂說完那些狠話後,立刻他就拜托了自己的戰友帶常樂樂逛一逛他日日夜夜守護的地方。程實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回來,所以他不敢跟常樂樂保證什麽。只能讓他的女孩兒在他的城市,跟自己最信的過的人待著。常樂樂接到他的電話,像個沒事人似的,很愉快的答應了。

常樂樂跟戰友二胖去看了看古城,二胖其實也不胖,只是稍微有點兒壯。二胖在常樂樂準備走的前一天晚上,跟程實報備,程實其實很想趕回來,可軍令如山,他有他的使命。

常樂樂給程實發信息:我要回去了。我去我的城市等你。如果你想來,我去接你。

程實在常樂樂回去的第二天,返回了部隊。他給常樂樂打電話,發消息,常樂樂沒有回,一個星期了,他們兩個人沒再聯系。常樂樂決心先生會兒氣,反正他也不關心。

兩個星期之後,常樂樂這邊已經立秋了,程實那邊還很熱。常樂樂這兩個星期總是莫名其妙地討厭很多東西:

討厭油沒熱時候下鍋的蔥花味兒。

討厭組長沒完沒了的數落。

討厭隔壁宿舍大嗓門的早晨。

討厭不平等的愛。

討厭食堂難吃的飯菜。

討厭只有她一個人看見,那些清不完的歲月塵埃。

討厭雨一直下不完的白天。

討厭隔音不好的玻璃和總關不上的房門。

討厭紅色的家具和雜亂的空間。

討厭原來有人存在的感嘆。

討厭還沒有看透的字裏行間。

討厭春夏秋冬無關緊要的疼痛。

討厭潮濕的空氣和模糊的視野。

討厭兩個星期也堅持不了,想念程實的自己。

九號淩晨,微博新聞上推送,程實那邊兒地震了,離他一千公裏外的新疆博爾塔拉州精河縣震級震源深度11千米,烏魯木齊亦震感明顯。常樂樂嚇地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手都是抖得。常樂樂打了半天沒有人接,給二胖打也沒有人接,她提心吊膽了一個晚上,一直關註那邊兒的消息。一邊安慰自己一千多公裏呢?他不至於碰巧在那兒執行任務的,一想到這兒,常樂樂就更加難受了,他走之前什麽也沒有告訴自己,好的不說,壞的不說,他把自己究竟當什麽啊!常樂樂再想到他一個通信員,再怎麽缺苦力,也不知於輪到他啊!難道情況覆雜到所有“磚”都往上搬了?

程實那兩天去了地震嚴重的地方支援,後來又忙著翻修破損的建築物,就沒有太關註手機,常樂樂一個星期沒有管他,他就先忙眼前事兒了。後來稍微好一點兒,單位召他回去了。

我們總是習慣在感覺快要失去的時候,懂得擁有是有多難得。

常樂樂記得自己那個晚上是多麽的難熬,從來她有的都是僥幸,命是自己無意識的時候爭取來的,連父母都差點兒要舍棄自己;愛情是自己一點兒一滴小心翼翼維護的,程實自和她真正在一起之後,鮮少再如那天晚上那麽熱情;工作是自己一心一意渴求,縱使單位的某個對手一直拿她的話柄。

記得程實在高二的時候,說過自己患得患失,真是一針見血。幾年過去了,常樂樂再次想起程實這幾個字,忽然想笑,說不上是不是未雨綢繆,結果卻是無用。

常樂樂再次接到程實的電話是地震後的第三天晚上,他打過來的時候,常樂樂在洗澡,沒有聽見,常樂樂關水龍頭的那刻,手機鈴聲突兀地在只有自己的員工宿舍環繞,常樂樂心裏一緊,胡亂擦了擦,裹了浴巾走出去,“樂樂,抱歉啊!我這些天一直在做震後的檢查與維護,沒有及時給你通電話,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常樂樂其實一聽見他叫自己的名字,鼻子就酸了。常樂樂淚眼婆娑地聽程實把話說完,兩人這通電話有三十秒的停頓。

常樂樂哽咽著開口,“你以後可不可以給我說一下,我很擔心你的,好嗎?”說到最後,乞求的崩潰的哭得肩膀一顫一顫的,程實沈默不語,他在那邊兒聽著常樂樂的聲音,感到揪心的疼,黑暗裏看不見他紅了的眼眶,他向常樂樂發出視頻請求,常樂樂匆忙擦擦自己全是淚水的臉,直接點了接聽,程實一看見常樂樂半露著的肩膀,在手機屏幕上突然出現,很不好意思地將手機抵在了胸口,滲出來來的白色光線,告訴他,有這麽一個人,一直把自己放在了心上。

常樂樂的聲音噥噥地從耳機傳出來,“怎麽看不見你?餵餵?”程實覺得嗓子灼熱,燒的他看見常樂樂腫的很厲害的眼泡兒,一時間忘了提醒她穿上衣服。

直到常樂樂感覺到涼風吹過了,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原本在洗澡。

北方的秋天依舊燥熱,夜晚的風吹的沁人心脾。常樂樂戀戀不舍地掛掉電話,樂樂陶陶的繼續脫皮,這兩天因為擔心程實,再加上他們組新接了一本民國的繪本再版,搞得她裏裏外外都快散架了。

書名為《南芫畫集》。講的是一座叫南芫的長滿紫色芫花的破廟裏有這麽幾個人:一位不德高也不望重的山野老僧,年近花甲;一位四十歲的看破紅塵,皈依佛法的掃地僧;一位之前誤殺了人,被逼無奈逃跑,誤打誤撞來了這破廟;一個沒爹沒娘被拋棄在廟門口長到十三歲的小和尚;還有一個借住到這裏的花信年華的來歷不明的女子。

一則:萬物的本質

老和尚午睡打了個盹兒,夢見彌勒佛拿個敲木魚的木錘打自己的頭,彌勒佛邊敲還一邊兒嘻嘻哈哈的笑,裸著肚皮曬太陽曬得正愜意的老和尚,一個沒忍住說了幾句臟話。罪過罪過,實在是罪過,只有老和尚慚愧地把頭低下。

南芫廟裏,有天來了個散客,跪坐在佛像上,祈求的時候,佛像脫皮脫得劈裏啪啦。掃地僧急忙將嚇楞了的施主從拜墊上扶起來,“施主,實在對不住,小廟年久失修,香火斷了幾個月了,您要求願,得去別家了。”

散客走前留了不少油錢,老和尚,喜上眉梢,隨即下山買酒喝去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小和尚和廟裏的黃毛的貓一起在山門的臺階上坐著。見他回來了,也不起來招呼,像是自言自語似的,低著頭摸著老貓的肚皮,問老和尚,“老貓怎麽還不下崽兒呢?好幾個月吧,肚子這麽大!”老和尚本來僅剩走回家的一點兒意識,結果聽見這句話,驀地使勁兒拍了拍自己的臉,“源兒,莫不是為師老了,不中用了,怎地為師記得這是只公貓?”小和尚法號悟源,卻不通這萬物。

“哦!”小和尚借著月色瞧了瞧那只貓,“何時變成公的了?原來那只母貓呢?”小和尚在那兒刨根問底,老和尚坐到他身邊,看著頭頂無暇的白月光,“緣來緣去,皆是天意,緣深緣淺,皆是宿命。”

小和尚不懂,他恭敬地聽完,然後給老和尚鞠了一躬,抱著那只貓回去了,老和尚在山門和月亮相看兩不厭。

二則:燕歸巢

一日天上烏雲密布,廂房卻傳來了那女子的戲音,內容像是兩個角色,一聲稚嫩,一聲滄桑。

徒兒:師傅,戲子何為?

師傅:演給看戲的人。

徒兒:座上賓客皆心不在焉。

師傅:你又怎能看穿?

徒兒:師傅,看那公子哥兒已入眠。

師傅:甚好,客心安。何妨?

徒兒:師傅,若非是徒兒學藝不精,你看那美嬌兒,眉眼從未舒展?

師傅:入戲早於你而已,顧她作甚?

徒兒:怎不見你那知交?

師傅:與世無爭,歸於深山。

徒兒:師傅,你可念他?

師傅:你看那堂前燕,怎三載五年不見歸巢?

徒兒:若非迷途?若非再覓得良居?

師傅:非也,無心擾人清閑。

徒兒:師傅,您新排的那一出戲,可否是憶了這俗物?

師傅:《燕歸巢》,燕歸巢,非人願。

常樂樂目前就看了這兩則,組裏在構思版樣,構圖,色稿方面,一直力圖保護原作者的思想。反反覆覆推敲,一次一次打草圖,組長要求每個成員按自己的思路,做一次重排,因為現在原畫家和作者都已不在,只能靠他們這些編輯,僥幸腦汁布局,氣氛,細節,在不敢動大多數的基礎上,模仿原作者的筆觸,讓改版後的作品更加和諧。

因為閱讀對象是三歲以上的人,所以還需要參考兒童的心理,文字和圖畫必須得簡單,所以基本定了配色用傳統色彩,文字排列選用豎版排列,參照古書蝴蝶裝的裝訂形式,兩天之後,在拿出方案,交出新的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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