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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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一洺感受那些藥在自己的食道裏如火燒般激起自己想要嘔吐的欲望,他的本能開始畏懼自己剛剛做出的事情,他面如死灰,瘋狂地跑向廁所,用勁地捶著自己的胃和食管,他的媽媽看到他,很有預感的問他,是不是喝藥了。與此同時,常一洺朝在廚房的常樂樂咆哮,你不是要我死嗎?這下你滿意了!

常母開始吼常樂樂,讓她找門診的醫生,然後餵自己的兒子喝肥皂水,常樂樂哆哆嗦嗦跟醫生說了之後,醫生直接打120。去往常樂樂家裏的時候,醫生在路上一直責罵常樂樂,為什麽不直接打120!然後沖進家裏直接將常一洺帶走了。他們都走了,留下被稱為罪魁禍首的常樂樂,在左鄰右舍之間,麻木地收拾一堆殘餘,以及那個時候的常樂樂,已經失去了一點活著的欲望的精神。

究竟要怎樣?活著的時候,彼此折磨,彼此厭惡,相互鄙夷,相互傷害,你看不起我的孤獨,我瞧不上你的自傲。

君埋泉下泥銷骨

我寄人間雪滿頭

落得一身的荒蕪

卻仍從不低下驕傲的頭顱

常樂樂他們組設計的繪本,畫家本人突然說要改一些東西,火急火燎地開會,然後開始打雞血地熬夜刷靈感。

故事是一個很抽象的故事,常樂樂看了幾遍努力去理解它。

一個女孩

一個密封的黑白色的空間,一個四處尋找出路的十二三歲的女孩兒,每個樓梯拐角都樹立著他自己的生死的黑白映畫,每換一個臺階就一個年齡階段。女生必須看完所有的視頻,下一個階梯才會打開。

女孩兒走到一半的時候,不敢再走下去了。

這時候,在監控中心的人對著空間的麥說,自此你以後的人生將不會繼續。

女孩兒驚醒,捶著酸痛的小腿,繼續向上爬。她看完所有的人生,畫外音又響起,這樣的人生你還要嗎?女孩兒握著最後的門的把手,低著自己稍微蒼老的眉目,靠著門坐了下來。你陪我走了這一路,覺得我這一生是不是很浪費,無論是活著還是死掉。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想法,但當我看到的時候,我想的是,我要走出去,哪怕一點兒點兒,我也想要改變它。我就想知道,是否那無可奈何是真正的無可奈何,總有一些辦法的,讓我自己好一點兒。女生沒有表情,她用了很久思考出去該怎樣避免一步走錯步步錯。畫外音勸她,你沒有時間了,你做不到的,還是留在這裏陪著我吧。

女孩兒拍拍膝蓋,轉身擰開了門把,在重力作用下,跌落至深淵,下落的過程中,她用盡所有念想,嚎叫給這空空如也的空間,“你為什麽不救我?”

女孩兒在自己的臥室裏醒來,房間裏布滿陽光,女孩兒可以聽見自己的媽媽正在廚房做飯,她今天已經十八歲了。

這是二改之後的版本。

原來的畫家給的版本是,女孩兒從病床上艱難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雙腿了。她在巨大的悲傷與恐懼中,想起來自己被失控的車撞到無意識。她有點兒想安慰自己是在做噩夢,她的身體不能動彈,她感覺不到任何東西,視力十分模糊,全身都被禁錮,只有意識和聽覺陪著她,這是她度過的最漫長的夜晚。雖然它才剛剛開始。

下一個場景,女孩的的家人發現女孩兒醒來了,高興地流出了眼淚。女孩兒也流淚了。她很努力地看清坐在自己旁邊的母親,發現她穿著秋天的外套。

女孩兒記得自己當時還是穿著白色的裙子,雖然已經快入秋了,但她還是固執的換上了自己的裙子。

女孩兒扭頭不想再看母親,那一刻她明白,自己的夏天已經結束了。

作家將這一段刪掉了,改成了現在常樂樂看到的版本。

這個繪本故事的靈感是,畫家晚上回到家,發現電故障,於是走樓梯,爬了好幾層才到自己家門,又發現自己,自己沒有帶鑰匙,家裏的門再也叫不開了。

畫家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

畫家回家之前,其實剛剛忙完自己父親的後事,畫家父親辛苦工作了大半生,處處忍讓包容,老實認真,聽了畫家爺爺的要求進了XX鐵路總公司,從機務段司機到段長,幾十年奔波到最後,卻被疾病困在了狹窄的床上。他在死前對畫家說“如果我知道我這一生以這種方式結束,我想我也會跟你一樣盡我最大的可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愛你想愛的人去吧,即使那很艱難。對不起,父親沒能照顧好你,又留你一個人面對那些,父親對不起你。”

畫家有一位想愛卻不能愛的人,和畫家有著一樣的性格,有著一樣的夢想,有著一樣的,性別。

畫家一個人承受著所有,他一直保護著他所愛的人——他的父親,以及許久才被他的父親接受的人。畫家的母親據說在畫家剛剛出名的時候,突然去世。那時候畫家剛剛認識他的愛人。

畫家說要改一下最後的結局,畫家的愛人也支持他這樣做,也就是現在常樂樂看到的開放式的結局。畫家告訴圖書編輯,我的愛人告訴我,也許並不是每個人的過渡都那麽恰如其分,有的承前太長,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夠了;有的啟後太長,還有大把的機會去認清楚。但每個人都需要勇氣去改變,才能自由而且燦爛地活。

常樂樂的小組裏有位美編是個男的,常樂樂喜歡叫他阿乙,因為他總是比甲等差那麽一點兒。

阿乙比常樂樂早來這個城市小一年,他之前在更南方的城市裏一個著名的中日合資的內衣品牌公司裏做宣傳。他以前的生活有些枯燥,枯燥的連看見那些自己真正想要的都不再有興趣。所以他離開了那個公司,原本只是臨時性的在這個城市歇腳,但某一天自己收到那個人即將結婚的消息時,他挪不動腳步了,就在常樂樂現在的圖書公司駐紮了起來,一晃快一年了。

他偶爾想起那之前的自己,笑得有些傻逼。

去年十月末,阿乙和自己的男友其實已經快分手了,那段日子,記憶稀疏的有些假。

十一月初,阿乙拿著單反,正苦惱沒有靈感之時,烏雲過境,短暫的蔭涼,給了這個孤孤單單在旅游工業園區的人,一種被稀釋的倦怠,雜事如草瘋狂屠戮,很久之前,緩慢而寂靜的生命,驚鴻一瞥。而路邊的觀賞花木,略顯虛無。

還記得,很多年前,有一個人曾說:望眼欲穿,愛上心頭。少有的平凡,難得的自由,可現在呢?

蹲在角落裏對著狗尾巴草講講冷笑話,給這腳下再添幾個煙頭。失眠的他,不著邊際地和同事說說打打。即使自己想要的都還在假設,沒有驗證或許也不錯。

每個人都在這世上,拼命地活。安於現狀,像樣的誘惑。

阿乙一米七五,這樣的身高在公司裏普普通通。他帶著自己那副黑邊的舊眼鏡,簡單的穿搭掩蓋了他那稍微有些胖的身形,表面上人畜無害,永遠幹幹凈凈。

阿乙習慣在上午九點半左右,下午三點半左右抽十分鐘左右的煙。他每天準點開著他的四環奧迪從市區開到郊區來上班,在這個生產女性內衣的工廠店,拿著不菲的工資,工作時間尤其規律,調休的時候,就去泡酒吧,逛商場買衣服,美其名曰促進國家生產力。阿乙有個哥哥名牌大學畢業,就職於央行的金融高管。他父親是高中特級優秀數學教師,母親是省醫院的婦產科醫生。阿乙出生的時候,身體有些虛弱,因此成就了他的易胖體質,而阿乙的哥哥運動神經雖然沒有很發達吧,但比阿乙強多了,而且他比阿乙聰明,阿乙是知道的。

阿乙沒有太多的壓力,從小到大做了許多自己喜歡做的事,包括喜歡什麽樣的人,阿乙的父母不反對也不支持,父母只給阿乙留了一句話,“玩夠了就好好找個好姑娘過日子。”

阿乙的前男友是公司請的模特,一次拍攝任務,緣分降臨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愜意的像是南方最晴朗的天,隱秘而偉大,阿乙以為是這樣的。

阿乙換到新公司後,依舊每天定點去抽煙區吸煙,常樂樂每天坐在工位上為改稿掉大巴的頭發的時候,人家在享受尼古丁帶給他的雲霧環繞的安逸。

阿乙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會經過常樂樂。她聞著阿乙身上那還沒消散的煙味兒,不止一次勸他少抽點兒,初來乍到,十分討好。

一來而去,常樂樂就和阿乙熟悉了,阿乙教常樂樂吸煙,每次常樂樂開玩笑跟他要煙的時候,阿乙總是捂緊自己的口袋,十分快速地將正要點燃的收回去。很不耐煩地將常樂樂轟走,還吩咐常樂樂給自己倒杯咖啡放到位上兒,等他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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