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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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申幾天前已訂好車票,深圳到江西,車程並不算遠。那天,天還未亮,王桃還在睡夢裏,收到林申發來的短信:小桃,我走了,有緣再見。

王桃回覆:有緣再見,一路順風。

林申馬上又發來一條:忘記告訴你了,我回去就結婚。

這話純屬畫蛇添足,你結婚關我王桃啥事呀!不過既然林申開口講了這事,不說點什麽顯得尷尬,只好回覆:恭喜恭喜。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林申:謝謝。往後餘生,我會克服一切困難忘記你。

王桃:我也謝謝你,謝謝你的不娶之恩。

林申:我倒是想娶你,一直都想,可你不給我機會啊,你說呢?

王桃:對,從沒給過。這一點,我有愧於你。

林申: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為當年的精蟲上腦、一時沖動。

王桃:這個道歉,我坦然接受。

林申::……那個……要不,就這樣吧。

王桃:嗯,就這樣。

林申離開後,他的話語中,“結婚”二字對王桃觸動挺大,王桃心裏也萌生了要結婚的念頭。當晚,她找到周朗,開誠布公,談婚論嫁。

談論的結果是:兩人先一起生活著,婚姻大事,明年再說。

“說句心裏話,你到底想不想和我把結婚證領了啊?”王桃直接問周朗。

“當然啦,”周朗遲疑,“不過嘛,咱們得攢點錢吧,你說呢?”

“是錢重要,還是人重要?”

“人重要!”

“那還廢什麽話!”

“可是俗話說,有錢走遍天下,沒錢寸步難行啊!”

“俗話是這樣說的嗎,你自編的吧?我告訴你周朗,這輩子,我是吃定你了。哪怕你不和我結婚,我也不會讓你和別的女人結婚!”

“你指的是潘依嗎?”周朗哪壺不開提哪壺。

“瞧瞧!”王桃點著他的腦門,“你這是典型的做賊心虛!每次我一說到別人,你第一個就會想到潘依!給個準話吧,你何時才能把‘潘依’從記憶中刪除,格式化的那種,再無起死回生的可能?”

“沒法刪啊,”周朗作苦惱狀,“我記憶裏的東西都是連在一塊的,全部串在了一根線上,一刪就全沒了。包括你在內。”

“那就把你的記憶倉庫給炸了,夷為平地!咱倆重新開始!”

“……”周朗被懟到無話可說。

說歸說,鬧歸鬧,王桃和周朗經歷了將近三年的愛情長跑後,終於有了個可以落角的地方——在雙方完全自願的前提下,他們同居了。

這一步,苦盡甘來,水到渠成。房子是兩人一塊找的,也在南橋小區,離虎妞和梁爽住的地方不遠。

五樓,向陽,八十平,二室一廳,一廚一衛。和肥胖如豬、牙尖嘴利的房東唇槍舌劍了一下午,終於談妥,以每月500元租金拿下。

為了讓這個小家充實起來,他們開始了瘋狂大Shopping。購買各種生活用品,花去了二人不少的時間和Money。買被褥、床單、枕頭、拖鞋、衣架;買拖把、掃帚、垃圾簍;買各種廚具,盆、鍋、碗、瓢……

零零碎碎的東西,累壞了他們,以至於後來周朗不得不搖著腦袋緊急叫停:“慢慢來,一切從簡,一切從簡!”

王桃終於體會到了愛情和生活的區別,愛情是抽象的,生活是實在的。愛情可以很簡單,生活真的很瑣碎。盡管再累再苦,他們畢竟擁有了自己的家,或者稱之為“窩”吧。

王桃樂觀地想,我和周朗以後就是準夫妻了,他是我老公,我是他老母,哦不,我是他老婆。不管未來怎樣,順境或逆境,我們都會用心度過屬於我們的每一天。

***

新部門叫消費性電子制造部,具體的工作內容與多媒體制造部大同小異,總之無論分配到哪兒,有一點總是不變的,那就是幹活掙錢。

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想吃飽,想吃好,必須付出一定的智慧和汗水。

從一個已經習慣了的環境切換到另一個相對陌生的環境,王桃的心境自然大為不同。她感覺自己像塊沒人要的醜石,被無情地推來推去。

那天人事部的領導帶著她到新部門報道,她遭遇到了打工以來少有的直面打擊。

“對不起,我們線已經滿員了……”

“不好意思,我們線今年也不缺人……”

“實在沒有空缺,要不你再到別的車間問問……”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大抵相同。失落、感傷之餘,王桃捫心自問,本姑娘就那麽招人厭嗎?想當年咱也是響當當的S線一枝花好不好?那些有眼無珠的家夥明擺著不拿豆包當幹糧嘛。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一位曾有過幾面之緣的二課主管大發慈悲收留了王桃。但她的無比犀利的眼神告訴王桃,在她手下做事一定得安分,不然以後的日子不太好過。

這裏不缺幹部,王桃只好從一名普工做起,兜了一圈後又回到了原點。

當不當官,王桃無所謂,她不是愛面子的人,而且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周朗拿分手嚇唬她。她很欣賞範偉在《馬大帥》裏的那段臺詞,他先是對著自己的照片頂禮膜拜一番,然後豪氣幹雲地說:“看成敗,人生豪邁,大不了,從頭再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王桃的想法是,一切從零開始並不可怕,苦點累點工資少點也不打緊,只要有表現的機會,就不遺餘力施展自己的才能,絕不能得過且過、庸碌無為地混日子。

二課很忙,很亂,很不一般。王桃被分到T線包裝段做一名質檢員。

錫面目檢。她從沒做過這個,但她有信心能幹好。先跟著師傅學著看板,師傅是個和顏悅色、非常好說話的人。但是好說話不代表很聽話,前些日子跟組長請病假,組長不批,結果她和組長大吵一架,吵得很激烈,驚動了很多人。搞得組長很被動,一怒之下把她開除了。

廠裏有規定,開除雖然屬於非正常離職,但也要等到一個月後才能走人,所以她必須還得在車間呆上一段時間。

師傅教她目檢,教得特別細心,她對王桃說,目檢,尤其是包裝目檢,尤其是包裝的錫面目檢,這個工位雖然不是很累,但責任、壓力都非常大。

“試想,我們生產的VGA顯示卡,每天的產量最低不能低於3000片,也就是說按照每天工作9小時算,平均每個小時要出產300多片,只要其中某一片看得粗心,被質檢部的品保抽到了不良,他們就要判退,一判少數也得個七八百片,而且要把這片不良板拍出照片,發往各級主管的郵箱裏。如此一來,問題就大了,不要僅花時間返工,各級老大都會把口水撒到目檢頭上,把你罵個面紅耳赤無地自容,一心想著挖個地洞鉆進去,等春暖花開、世界和平了再出來。”

師傅又對王桃說:“雖然這個工位責任重、壓力大,不過技術津貼也很高,等到發工資的時候你就會明白,確實比別的崗位要高出一部分。”

王桃不由得笑了。臉上咧開了花。

王桃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世俗了,職位高低不重要,工資多寡才重要!

單身的時候,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她不在乎錢;和周朗戀愛後,她對錢的看法改變了很多。在外面住著,坐車要錢,喝水要錢,乘電梯要錢,倒點垃圾都要收費。想裝清高都不成,想不庸俗都不成……

世間一派銅臭,何處尋找凈土?

正在向師傅請教是大電容大還是小電容小的低智問題時,忽聽到線上的助拉喊王桃的名字,“王小桃!你家來人了,出去見一下吧。”

“你叫誰?”

“王小桃,你是不是王小桃?”

“我不是王小桃,我的名字叫王桃!我才不小呢。”

“別廢話,趕緊的,找個人頂你工位,快去快回!”

“好嘞——”一路上,王桃心中疑竇叢生,家裏居然來人了?開什麽玩笑!

王桃揪揪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然後心神不定地趕往公司門口。周朗沒有值班,他上個月倒夜班了,這會兒正在家呼呼睡大覺呢。

路上,王桃的大腦飛速旋轉,究竟是誰過來了?

老爸老媽一把年紀了,不可能千裏迢迢往深圳跑——估計是王雷,嗯,絕對是他了,他年輕不怕折騰!但他是個大老粗,鬥大的字不識一個,從沒出過遠門,憑他的智商,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門衛室前方,兩個身影晃動,走近一看,果然是哥哥王雷,身邊還多了個大胖子,走近一看,這胖子居然是許胖子老師!當年一手把她送進福士康的人!

“哦,我想通了,準是許胖子老師開路把我哥帶到這兒來的。四年前的那個下午,許胖子把我帶到了福士康門前,四年後的今天,也是個晴朗的下午,他又把我哥帶到了同樣的一個地方。是造化弄人還是天意如此?”

四年的時光啊,一千多個日夜,刷地一下,一晃而過,快得王桃都跟不上回想了。

許胖子老師還是當年的許胖子老師,還是依然憨態可掬、大腹便便。而王桃同學已不是當年的王桃同學了。

跟四年前相比,她的身體長開了,原來是小女孩,現在是大姑娘了。原來不愛打扮是覺得純粹的才是最美的,而現在愛打扮是知道了人們更願意看到的是粉飾過的美。

跟四年前相比,她的心智也更健全、更成熟了,原來不懂得成長的意義,現在大約體會到了,成長就是在得到一些東西的同時,也在不斷地失去一些東西。有得就有失,得到和失去相輔相成、不可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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