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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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梁冰,說實在的,王桃有種陌生的熟悉感。

畢竟三年過去了,三年歲月足以改變一個人,不說別的,和周朗相比,梁冰是有點顯老。他的眼神更世故了,眼角也爬上了幾道魚尾紋。

梁冰說他已經大學畢業了,目前正處在找工作階段。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目標明確地說:“我想好了,當初是我把你們推薦到這裏來打工的,現在我決定和你們共同奮鬥了,沒錯,我要入職福士康!”

“福士康是小河,水太淺,而你是巨龍,完全伸展不開,怕是容不下你啊。”王桃打趣道。

“你高估我了,實際上恰恰相反。”梁冰坦誠地說,“福士康是全球五百強企業,而我只是一名應屆畢業生,人家是大海,我才是小蝦,人家接不接納我還不一定呢!”

“你學歷高,又能吃苦,肯定沒問題的,我對你充滿信心!”

“行了快打住吧”梁冰努努嘴,“我都快被你捧到天上去了,萬一不小心摔下來就直接見進閻羅殿了。留著嘴,趕緊吃東西吧。”

“餵,”王桃突然哪壺不開提哪壺,“問你,你和老婆真的離婚了嗎?”

“你聽誰說的?”梁冰一楞,然後目光掃向妹妹,沒好氣地問,“小爽,是你告訴小桃關於我離婚的事嗎?”

“我……我……”

梁爽自知理虧,不豈直視哥哥的眼睛,只好悶頭不吭聲。

***

“其實吧,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

梁冰喝了一大口餃子湯,然後快速抽出幾張餐巾紙抹了抹嘴巴上溢出的油水,便跟王桃詳細說明了跟他婚姻有關的一些情況,以正視聽。

“大三那年,我認識了一個上海姑娘,比我小兩歲,又比我小兩屆,所以算是我的學妹。因為機緣巧合,或者說上天註定吧,我們很快墜入了愛河,像別的戀人一樣雖然發生過爭吵有過一些小齟齬,但並不妨礙我們的感情由淺到深,由新奇到習慣。自從我們在一起的那一天,就從沒想過要分開,無論怎樣艱難的外界因素都無法阻擋我和她相偎相依、白頭到老。雖然現在看來,那時候的執著和單純是那麽地幼稚和可笑。

“一年後,我記是國慶節後第一個周末,我向學校請了幾天假,專程回了一趟梨縣老家,把父母接到了我們大學對面的一個酒店,而她也跟我做了同樣的事情,也把父母從上海接到了南京,住在了同一家酒店。然後我和她互見家長,然後定親了。雖然儀式簡單,只擺了一桌酒席,在座的除了雙方父母就是彼此的幾個同學,但是美好又溫馨。

“她的父母對我很滿意,認為我滿腹詩書、才華橫溢,而且談吐得體、眼界開闊,是不可多得的、百年難遇的棟梁之才,將來必定前程似錦、花團錦簇,必定能和他們的女兒過上幸福的生活。我的父母也相中了這個未來的兒媳,覺得她言談舉止知書達禮、接人待物落落大方,而且長得極漂亮又是大城市裏的姑娘,兒子能把她娶回家裏,算得上三生有幸、祖墳冒了青煙,於是沒有任何異議,馬上同意了這門婚事,並且揚言砸鍋賣鐵也要把彩禮錢湊齊。

“女方父母皆是知識分子,不但通情達理,又很會為人處事,知道我們家經濟狀況不是很好,就主動做了妥協,根本沒有一點為難我們的意思,象征性地收取了一萬元彩禮錢。這對老人令我尊敬,又令我感恩戴德,我不知道能做什麽回報之,就咣當跪地下磕了幾個頭,發誓一定不辜負他們的殷切期望,好好對待他們的女兒,給她我所有的保護和愛。

“可是啊,天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當厄運降臨的時候,沒有人能夠未蔔先知、防患於未然,也沒有人能夠微笑著坦然面對,而不傷及一絲一毫。

“我和那女同學雖然訂婚了,可惜沒有善始善終,說白了,婚事泡湯了。原因在我,也在她。首先因為她出事了。她跟一朋友去逛街,走在路上好好的,沒招誰,沒惹誰,沒闖紅燈,沒隨地吐痰,誰成想,一個醉鬼酒後駕車,橫沖直闖,直接把她給撞了。跟她一起的朋友只擦破了點皮,而她卻重傷倒地,血流成河,呼吸微弱,慘不忍睹。她很不幸,真的很不幸!

“路人報了警,110來了,120也來了,第一時間把她拉到醫院搶救。我當時正在參加學校舉辦的一場物理競賽,老師把手機交到我手上告訴我她出車禍了之後,我特別震驚,但是來不及悲傷,就扔下試卷跑出考場打車直奔醫院。

“重癥監護室外的走廊上,醫生坦白告訴我,她的傷情極不樂觀,要想保全性命,必須做截肢手術,不然她隨時會咽下最後一口氣與世長辭。我聽了之後,腦袋是蒙的,整個人也傻掉了,根本拿不了任何主意。第二天,她父母趕過來,在醫生的建議和再三催促之下,終於做了決定,在手術協議上簽了字。丟掉簽字筆的那一剎那,兩位半百老人流下了傷心的淚水,我也忍不住放聲痛哭,感覺生命中特別重要的東西正在離我漸漸遠去,我伸手去抓,卻空空如也。

“手術很成功,她撿回了一條命,但這並不值得慶賀,因為她少了一條腿,成了殘疾人。她醒來後,無法面對殘缺的自己,認為自己不再是正常的人,而是醜陋的怪物。她嘗試過幾次自殺,都被我阻止,我可以連續72小時不眠不休地照看她,我唯一的擔心就是她想不開,厭世輕生。一個活蹦亂跳的青春美少女,一夜之間成了一個再也不能正常走路的獨腿女人,這事放在誰身上,誰都不會那麽容易釋懷。

“從她出事後,到她出院前,我盡到了一個未婚夫的責任,一絲都沒有放松對她的照顧。我休學半年,每天陪在她身邊,她的吃喝拉撒,全由我照料。那三個月,我從未想過和她分手,解除婚約離她而去,包括她出院之後,我也不曾對她有過半點歧視和厭惡,我依然愛著她,把她當成受傷的小公主,並且開始籌備我們的婚禮。

“現實往往比電影比小說還要殘酷百倍,當我父母不知從哪裏打聽到說截肢後的她存在生育危險的時候,斷然否定了這門即將成行的婚事。我媽說,我和你爸雖然是農民,但並非愚昧無知不懂得知恩圖報,我們也沒有一絲嫌棄她殘疾的樣子,你可以照顧她,哪怕照顧一輩子,我和你爸都沒意見,但是,你不能娶她當媳婦!沒的商量,絕對不行!一,做父母要的是能夠生出健康孩子延續梁家香火的兒媳,而不是因為身體原因不能生育的死木疙瘩;二,你是村裏唯一的大學生,全家人的驕傲,家裏供你讀書上大學著實背負了不小的壓力,有經濟方面的,也有精神方面的,所以不能任由你大學畢業凱旋鄉裏後娶回來一個坐著輪椅的女子。爸媽丟不起那人,如果你一意孤行,爸媽以後在村裏就沒臉見人、永遠擡不起頭了,所以只能以死相逼,除非你改變主意。冰子啊,你讀了那麽多年聖賢書,不可能不知道啥叫百善孝為先,啥叫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吧?你能理解我們的苦衷嗎——”

講到這裏,梁冰停了下來,滿腔悲憤,抓起碟子裏的水餃塞滿了嘴,然後揚起脖子嘟嘟喝了一大杯啤酒,接著說道:

“命運讓人無奈!我向命運繳械投降了!我答應父母,婚事暫時延遲,我要找我的未婚妻商量一下再做最後決定。當我帶著百感交集的心情去醫院找她的時候,不料卻晚了一步,她已經跳樓自殺了。她從她父母那裏得知了我父母單方面要求解除婚約的消息,一時間傷心絕望,哭成了淚人兒。當天深夜,趁父母熟睡,她從床上爬下來,然後推開窗戶,翻滾而下,七樓到一樓,短短幾十米的距離,卻足以了結一條鮮活的生命!她才二十一歲啊,多麽年輕!她還有很多夢想,再也無法實現……”

“我恨自己無能為力,恨自己沒有妙手回春的本領,在最關鍵的時候挽回她的性命!我恨自己背信棄義,恨自己沒有像向她求婚的時候承諾的那樣,給她一個幸福安穩的家,照顧她一生一世、永不離棄……我好恨啊……”

“所以,小桃,我想跟你說明的是,我根本沒有結婚,哪來的離婚!我妹小爽對我的情況也是道聽途說、一知半解,你呀最好不想聽她瞎咧咧,更不要以訛傳訛。

“唉,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今天在你面前回憶一次,已經是痛苦萬分,以後再也不會舊事重提了。命運無常啊,現在還是好好的、全須全尾的一個人,誰能拍著胸脯保證明天一準看到初升的太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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