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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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棟三樓設有圖書閱覽室,200平米大空間,藏書甚豐,種類繁多,平時晚上六點到十點,周末24小時向廠內員工開放。

工廠不似學校,人心太過浮躁,大家都是奔著掙錢找對象來的,真正潛心讀書的人寥寥無幾,哪怕在不上班時間,閱覽室也很少有人問津。有時候整個大廳空無一人,只有一個管理員歪坐在角落裏,吊著頭打瞌睡。

近日,廠裏的文化宣傳小組搞起了讀書月活動,閱覽室不限時開放。

為了趕時髦,或者說為了湊熱鬧,王桃把劉可叫上,濫竽充數,裝一次文化人。

埋頭進了閱覽室,發現滿滿當當,連地上都坐滿了人。

王桃心下犯嘀咕,見鬼了,怎麽這麽多人,我走錯場地了嗎?左右一掃聽,原來是工業區整修電路,要停一天的電,因此大街上、商場裏就沒啥可玩的了,這讓本來冷冷清清的閱覽室因禍得福、人滿為患,像周末的菜市場一樣生意興隆、滿滿當當。

王桃不禁感慨原來在廠裏有這麽多志同道合的讀書人啊。

用廠牌做抵押,領到了閱讀證,王桃和劉可每人找了一本書,想尋個椅子坐下來,卻悲哀地發現,座位被占光了,根本擠不下。

硬塞進去的話,兩個姑娘家家的,也不太雅觀。

王桃表示無所謂,在車間幹活,還不是天天站著,習以為常了。

劉可的工作內容是品檢,大部分時候坐著,在宿舍看書也是躺在床上,站著看書實在無法專註,身體也受不了,這不,沒堅持五分鐘,就不行了,嚷著腰酸背痛腿抽筋,再觀察一下周圍,依然滿坑滿谷,無人退出。一點不像別的公共場所,比如廁所,比如車站,總是有人來有人走,流動的幅度比較大。

當然,這不難理解,人在閱讀的時候,一旦沈浸進去,一時半會是很難出來的,情節過於吸引的話,不看到最後一頁是不會把書撂下的。

劉可忽然想到,平時坐公交的時候,總有人會為老弱病殘讓坐,充分體現了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但是為什麽在圖書室裏就看不到類似的讓座行為呢?

不行,必須想個法子找個座位,不能讓放松身心的閱讀成為一種摧殘身心的煎熬。

“餵,帥哥!”劉可擡手拍了拍旁邊一個有座位的男生肩膀,“麻煩往裏挪一挪,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必須得坐著休息一會兒。”

男生戴了副白邊眼鏡,外表敦厚斯文,濃眉大眼的有點像憨豆先生。他理解劉可的意思,出於禮貌或者說紳士風度,於是動了動屁股,騰出了燒餅大小的地方。

劉可毫不客氣,小蠻腰一扭,坐了上去,絲毫沒有因為和一個陌生男子零距離肢體接觸而感到不好意思、難為情。

約莫過了十分鐘,終於有人離座,王桃趁機把座兒占了,繼續翻看《三重門》。

這小說寫得真不錯,幽默詼諧,文筆老到,作者韓寒當真是百年不遇的少年天才。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想想自己,作為同齡人,渾渾噩噩,一事無成,相形之下,實在汗顏。韓寒不上大學之後,又是寫作,又是賽車,活得越來越精彩,而自己也沒有上大學,卻淪落到爹不疼娘不愛、打工求生混溫飽的地步。

唉,人比人,氣死人哪。

跟比自己優秀的人作比較,當然是自找羞辱,如果把韓寒換成其他打工妹呢?比如王耍,比如肖曼,比如劉可——如此一來,自身的優越感就噴薄而出了。與她們相比,王桃認為自己的可取之處太多了,處處都是閃光點。

想到劉可,這小妮子跑哪兒去了?看完書一個人溜了嗎?

王桃站起身來,眼光四處逡巡,終於在一個擁擠不堪的角落看到了劉可的身影。這姑娘坐在一幫大老爺們中間,居然氣定神閑、靜若處子。她專心致志的樣子,真好看,尤其是側臉,仿若天仙。

王桃瞅了一眼劉可手中的書,竟然不是她一度鐘愛的瓊瑤席娟畢淑敏,而是占滿封面的七個大字:《如何抓住男人心》,不由得會心一笑。這丫頭非比尋常啊,是受刺激了還是心裏癢癢了,居然開始對異性感興趣了。

不過,也難怪,畢竟到了思春的年紀,無論是出於好奇還是本性,都無可厚非。

這時,劉可身邊眼鏡男兜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死豬,快來接電話,死豬,快來接電話……”

嘩——

原本安靜似海的閱覽室像掉了個東西進來,卻不是針,是金箍棒,惹得海面波濤滾滾,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各種目光齊刷刷射向眼鏡男。有憤怒,有憤怒,還有憤怒。

這家夥完全不理會別人憤怒的目光,好像啥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慢悠悠地掏出手機摁了一下,沒接,直接掛斷了。

眾人噓了口氣,收起憤怒,繼續埋頭看書。

三分鐘以後,眼鏡男的手機又突兀地振動起來,聲響比上次還大、還聒噪:“死豬,快來接電話,死豬,快來接電話……”

一時群情激憤,怨聲四起。眼鏡男不以為意,淡定地掛斷來電。

眾人又噓了口氣,收起憤怒,繼續埋頭看書。

手機彩鈴第三次響起的時候,所有人放下手中書,以眼神作利劍,齊刷刷刺向眼鏡男。管理員也坐不住了,霍地站起來,眉頭緊皺,怒目圓睜,要過來轟人的樣子。

劉可緊挨著眼鏡男,對於他出格的行為,早看不下去了。前兩次忍了,事不過三,她的小宇宙終於爆發了。

“什麽人吶這是,有沒有一點素質?有電話來,出去接了就是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還讓不讓別人看書了!”劉可壓低聲音,沖眼鏡男吼道。

眼鏡男自知理虧,沒有出言反擊,漲紅著臉,低著頭,手裏兀自把玩著那只手機。

劉可像其他人一樣,噓了口氣,收起憤怒,繼續埋頭看書。

當手機的彩鈴第四次響起時,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劉可騰地起身,怒發沖冠,當著眾人的面,將眼鏡男的手機一把奪過來,向窗外遠遠地扔了出去。

手機脫手的一瞬間,不僅王桃發出了一聲驚呼,劉可自己也不敢置信,今天居然做出了這麽一件牛X哄哄的露臉的事情,從不曾考慮過圖書室設在了三樓,樓下沒有一片花草,盡是堅硬的水泥地面,手機摔下去只有一種結果:四分五裂,百分之二百報廢!

***

“幹什麽呀你,幹嘛搶我手機?”眼鏡男大驚失色,一臉問號。

“就搶了就扔了,你想怎樣?”劉可盛氣淩人。

“勸你識相點,別不知好歹,快給我撿回來!”眼鏡男不甘示弱,怒目向對。

“不撿不撿就不撿!”劉可豁出去了,死磕到底。

“警告你,你會後悔的!”眼鏡男揚起右手,威脅道,“別以為你是個女人,我就不敢打你。惹毛了我,我六親不認!”

“呵呵呵,別亂攀親戚,我不是你姥姥!還有啊,胸無點墨、亂用成語,是受你祖宗的遺傳嗎?沒文化,真可怕!我好怕怕哦——”

“再冷嘲熱諷的話,我真的會動手打你哦,我的忍耐是有極限的,不要試圖挑戰我的極限,不然會死得很慘……”

“來呀,打呀,動我一手指頭試試!”劉可雙手掐腰,氣勢洶洶。

“你不可理喻……簡直有病!”眼鏡男氣得牙根發疼。

“姑奶奶就是有病!”劉可口不擇言地返擊,“怎麽著,你有藥啊?”

眼鏡:“我有啊,你要多少?”

劉可:“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眼鏡:“你要多少?”

劉可:“你有少?”

眼鏡:“跟你講話真費勁兒,再重申一次,你要吃多少我就有多少!你個討厭鬼,找個涼快兒的地,歇著去吧。”

劉可:“廠子是你家開的嗎,我就是看不慣你的所作所為——”

眼鏡男拿她沒轍兒,一只胳膊揚起來又放下,然後把求助的目光掃向大家,居然還拜了一拜,道:“各位同仁都看到了吧,這女人蠻不講理,把我的手機給扔了,整個一神經病!麻煩大家作個見證,今天我教訓一下她,算是為民除害!”

說完,面向大家,希望能夠找出一個自己的支持者來,但是失望了,他們每個人的目光似乎都不是那麽友好、和善。

“為民除害?”劉可反唇相譏,“我呸!你這種人才是人民的公害!你媽沒教過你,公眾場合要註意個人衛生嗎?”

“大家給評評理兒,這女的說話也太損了吧?”

眼睛男氣極,要不是顧及公眾場合,估計早有一大套臟話罵出來了。

“咦——”

很明顯,沒人給他面子,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要吃了他的表情,如果法律不管的話,他應該已經被打死好幾回了。

更可氣的是,不知哪位起了個頭,率先離開此等是非之地,然後其他人紛紛效仿,書也不看了,報也不閱了,魚貫走出了閱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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