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前方已是人頭攢動,後邊還在源源不斷地湧著人流,萬不得已,王桃拉著劉可的手,趕緊瞅了個比較靠前的位置坐下。藍色塑料凳子是事先預備好的,如果從空中往下俯瞰,上萬張凳子像檢閱的隊伍一樣整齊劃一地排列著,場面也挺壯觀的。

王桃想離舞臺再近一點,於是起身往前挪挪,一個保安太可惡,他用手電筒的強光把王桃和她的想法一並照射了回去。

“不許亂動,保持安靜!”保安大聲嚷著,態度蠻橫。

“不動就不動,有什麽了不起的!”

胎死腹中的感覺不過如此。王桃心想你要不是周朗的同事我非給你整出來點麻煩不可,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小樣兒也不去聯合國總部打聽打聽,我王桃王大仙是那麽好惹的嗎?我呸!

王桃冒著被強光再次照射的危險站起身來前後觀察了一下,發現非常可悲,她和劉可的所在地距離舞臺中央相當遙遠,至少一裏地開外吧。後悔沒有隨身攜帶一副望遠鏡。

不久,全場滿座,八點過後,晚會開幕。

王桃和劉可身前身後都是人,她們和別的員工一樣,或聚精會神或神情渙散地觀看著晚會上的表演。

據小道消息,臺灣名模林志玲和歌後張惠妹將參加此次演出,不知是真是假。

先上來一個舞蹈,後臺放出的音響很大,一聽便知是宋大媽的廣場舞名曲《好日子》: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明天又是好日子,打開了家門咱迎春風……

跳舞們的妹子奇裝異服、花枝招展,但肢體僵硬、動作單一,相當業餘的表演,引得臺下噓聲一片。

好日子很短暫,三分種完事,兩位主持人盛裝亮相致開幕詞。

男主持一身唐裝,女主持一襲長裙,二人笑聲爽朗,言詞激昂。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雲雲。

和國內所有的大型、中型、小型晚會一樣,一男一女的配置,中規中矩,恰到好處。男帥女靚,起始遠看上去是這樣。

男主持一張嘴,一口濃重的河南梆子味,透過麥克風,漂了過來。把普通話說得如此糟糕,也算是一朵奇葩。這家夥主持個節目不忘推銷自己,來自何處,姓甚名誰,打工多年,成家立業,感恩時代、感恩老板之類。

王桃聽了,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很想跑到臺上踹他一腳,讓他少廢話,快點步入正題。

女主持還可以,個頭很高,也很漂亮,雲淡風輕的樣子,顯得很淡定。不像搭檔,手執一份小抄,前胸後背不停地甩啊甩,毛病!

“假如,”王桃詢問左側端坐的劉可,“我說的是假如啊,這男主持人向你示愛,說愛你愛到不能自拔了,你會不會接受他?”

劉可低頭想了良久,才道:“應該不會。”

王桃問為什麽,劉可笑著說:“我怕他把我當成手裏的小抄,想甩就甩!”

“這比喻,絕了——”王桃哈哈大笑,豎起拇指表示認可。

***

主持人退下,公司高層致辭,這是每臺晚會不可或缺的必備項目。

於是傳說中的董事長郭某某橫空出世、驚喜現身了。

因為離得太遠,王桃看不清郭董的模樣,透過大屏幕,只見一個身軀挺拔的老頭大模大樣走向了舞臺中央,他戴了副金絲邊眼鏡,很斯文的樣子,完全不像電視中的霸道總裁。

郭董操著近似吳儂軟語的臺灣口音,叭叭說了一大堆空話、廢話、場面話,中心思想就一句話:大家辛苦了,謝謝。

這時,劉可突然指著屏幕上影像模糊的郭董說:“桃姐快看,我們是不是像在哪裏見過這張臉?好面熟的呀。”

王桃盯著屏幕看了半天,然後搜腸刮肚,終於想起的確見過,明明似曾相識,但就是想不起到底在哪見過了。

“哦,我想起來了,”劉可拍了一下大腿,無比激動地說,“桃姐,你再仔細瞅瞅,他就是那天偷我錢包的蟊賊,你說長得像不像?!”

“是有點像,但他怎麽搖身一變成了我們的郭老板了呢?此事定有蹊蹺!”

王桃揉揉眼睛,雖然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但把首富和蟊賊混為一談,實在有些荒謬。

上月初七,王桃和劉可逛街的時候,背後一只黑手摸走了劉可的錢包。偷包賊瘦瘦高高,加之年齡偏大,酷似郭老板,但肯定不可能是他,因為氣場完全不一樣。

郭董講完,接著是幾個副理每個人上臺講了一通,個個富態可掬,義正辭嚴。講的內容無外乎感謝TV、感謝MTV以及感謝全廠職工的客套話,所有人感謝完畢,尾牙晚會才正式拉開了帷幕。

整場晚會一共分為兩大部分,文藝表演和抽獎儀式,兩大版塊交錯進行。

《好日子》不算,第一個真正值得一看節目出現了。

川劇中的變臉。

王桃立馬打起了精神,聚精會神地觀看。但見燈光瞬間打暗,一黑衣女俠從天而降。頭罩鬥笠,手持標槍,先在臺上游走了三圈,忽然一個回馬槍,立住,遮臉,轉身,臉就變了,由原來的黃花臉變成了紅花臉。

接著又沿著臺子走了幾圈,正當觀眾都心急了的時候,再一個回馬槍,立住,遮臉,轉身,又由剛才的紅花臉變成了黑花臉。

掌聲雷動,眾人大聲叫絕。

王桃和劉可也把巴掌拍得鎮山響。於是期待更精彩處。

看那“女俠”,隨著音樂節奏,又不厭其煩的表演了幾圈臺步,和先前一樣,回馬槍,立住,遮臉,轉身,不過令人失望的是,主人又由剛才的黑花臉變回了原來的黃花臉。

王桃聽到身後一個小夥子破口大罵道:“他媽的,這女的黔驢技窮了,變來變去就會變仨啊!”

當女俠覺得觀眾已經意識到自己捉襟見肘的時候,迅速明智地結束了毫無翻新的變法,最後變回了素面朝天。

大家這才看清,這是一個面孔相當天使、身材相當魔鬼的女人。

然後她開口說話了,那叫一個快,像背貫口一樣,一張嘴就是一串,估計郭德綱見了她也得甘拜下風,發誓從此不再說相聲。

劉可發表感慨道:“一聽就是專業人氏,我們廠裏的同事絕達不到這種水準兒。”

女俠嘰裏哇啦講了一通,初來乍到多多指教之類,最後一句話所有人都聽懂了,大意是:“大家稍等呀,我去去就來——”

那女的果然守信用,說來就來,下面的節目又被她占據了。

這次是一身現代靚裝,頭上包了個黑絲巾——王桃馬上聯想到漢末的張角起義;鼻上架了副墨鏡,墨鏡很大,幾乎蓋住了大半張臉。下身的穿著也是一碼黑,長靴,賊尖。

黑絲女俠多才多藝,變臉之後,亮嗓唱起了流行歌曲。

老實說,就她的肢體動作而言,若能插上一雙漂亮的翅膀,鐵定能飛起來。

她選唱了一首不知哪個年代的流行歌曲,叫《說唱臉譜》,功力不俗,氣勢磅礴。只聽她憋足了吃奶的勁兒壓著嗓子唱道:“藍臉的多爾礅啊盜玉馬,紅臉的關公哪戰長沙,黃臉的典韋、白臉的曹操,黑臉的張飛呀,叫喳喳……”

***

黑絲女俠戰鬥力爆表,真情吼完以後,沒有立即退去,只聽她又道:“這裏的觀眾給了我無比的熱情,我願意為大家再演唱一首歌曲,希望大家喜歡!”

不等臺下傳來膩煩的唏噓聲,動次打次的電子鼓點便從音箱裏流出來了,女俠馬上精神抖擻地唱了起來,卻是那首惡俗不堪的《站臺》,鄉村裏辦紅白喜事時嗩吶班的必唱曲目。王桃以為,有生之年能夠聽到這種歌曲,簡直是對自己耳朵的一次羞辱。

更要命的是,女俠是人,不是神,連番表演,又唱又跳的,體力漸漸不支,嗓子也不太好使了,演唱過程中,出現好幾次忘詞,以及破音。

“這音樂太吵了,噪音一樣,聽得我快要腦震蕩了——”

劉可表達著不滿,卻也無可奈何,盡管捂住耳朵,但隔音效果幾近於無。

王桃的抗擊打能力比較強,聽到後來也不禁想要嘔吐。

這首歌真是漫長,足足唱了八分鐘,大部分觀眾已經相當不耐煩了。終於結束了的時候,不曾想,黑絲女俠挑戰觀眾的極限,全力以赴又來了首《掌聲響起來》,眼看著唱到一半掌聲還沒響起來,靈機一動,把《站臺》和《掌聲》綜合起來,穿插著唱,更加似是而非,不倫不類。

謝天謝地,女俠總算唱完了,也不知道她在演藝界有多大的名氣,廠裏請她過來演節目需要花費多少酬金,居然連唱了那麽多歌,一個人表演了半個鐘頭。

當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一句:“感謝觀眾們的支持,明年我還會再來的……”

大家如釋重負地噓了口氣,想:“媽蛋,總算完事了。”

又想:“你再來的話,我們就不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