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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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紅酒綠烏煙瘴氣的迪廳裏,梁爽掃興地扯住正與一個高大威猛的帥哥手拉手隨著音樂的節奏搖頭擺尾的王耍的袖筒,尖著嗓子叫道:“別玩了,廠裏出事了!”

“出事好啊,最近天下太平,整個深圳都死氣沈沈的,我巴不得天天出事呢。”王耍一邊做著誇張的動作,一邊興奮地說道。

“沒跟你開玩笑,你能不能認真一點!”梁爽表現嚴肅。

“難不成是廠長死了,明天放假?”王耍的反應和剛聽到這個消息時的梁爽如出一轍,臉上寫滿無所謂。

“小桃剛才來電話,讓我們趕快回去,說咱們女工宿舍有人跳樓了,警察來了一籮筐,把宿舍樓都圍起來了。”

“我靠,這下有好戲看了!打道回府!”

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被猛男舞伴攔住了,語氣中盡是挑逗和輕浮,“靚妹別啊,正跳得起勁兒呢,你走了就沒意思了,再玩會唄……”

“對不起,我必須得走,快十二點了,廠裏要關門了。”

王耍耐心解釋,表現得溫婉賢淑。

“著什麽急啊,回不了廠沒關系啊,今天七夕情人節,好日子啊,哥哥請你住酒店怎麽樣?那兒的床又大又舒服,還有熱水澡洗,還有夜宵吃,何必回去擠公共寢室呢,多孤單寂寞冷啊,你考慮一下?”

“考慮你媽啦,滾開——”王耍一秒變悍婦,手指舞伴的鼻子,火力全開,“你他媽的有病吧!雖然一塊跳了一個舞、扭了幾下腰,但老娘不是吃素的,沒那麽好泡!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給你點洪水你就泛濫,你這叫給臉不要臉!”

“一夜情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不想做算了,沒人逼你!以後來這兒玩,咱們還是朋友嘛,還可以一起跳舞,沒必要撕破臉皮弄得局面很尷尬吧。”

“誰跟你是朋友?姑奶奶不稀罕!”

“你你你——”猛男吃了一鼻子灰,扭頭走開。

***

梁王二女回廠與王桃接頭,埋怨王桃不早通知她們,錯過了看戲的最佳時間,王桃懶得爭辯,再向別人打聽,事情又出現了變化。

那女工本想跳樓自殺,但是沒有成功。

跳樓成功了,自殺失敗了。

很多人目睹了她從五樓一躍而下的畫面,在圍觀者的驚呼聲中,女工落在了準備好的氣墊上,彈起之後又落下,像做了一次驚險刺激的自由落體運動。

女工毫發無傷,觀眾的心臟可受不了。有人露出了欣慰和舒心的笑容,有人則表達出失望和不滿:“老子巴巴等了半天,居然是這種結果,有種上當被騙的感覺,忒沒勁兒了。”

“那你覺得應該是什麽樣的結果?”欣慰問失望。

“四腳朝天,四分五裂,血流如註,血流成渠,反正必須得死!”

“跟你無仇無怨的,為何巴不得人家死?這種心理太歹毒了,與犯罪無異!”

“我不覺得。比如我去影院看一部電影,預告上驚心動魄人死燈滅,可是看完整場發現既不驚心,亦不動魄,燈都滅了好幾回,人還沒死。你說,我揪心不揪心?”

“這個嘛,好像也有些道理。快走吧,警察過來了——”

女工被救起後,警察帶走了她。及至梁爽她們趕到,圍觀群眾大部分已經散了,只留下稀稀拉拉翹首以盼事件後續發展的人。

一個保安手持電棍立在門前高聲喊道:“請問有住501宿舍的女生嗎?過來配合一下調查!”

王桃和王耍一下子緊張起來,一定是宿舍的房頂塌下來了。馬上搜索記憶,哪個舍友最近不太正常有尋死覓活之象。

好像都挺正常的,又好像都有心事,但是人的性格都有兩面或多面,誰都不可能真正走進別人的內心,真實的內心都是封起來的。

梁爽拍拍王桃的肩膀,又摸摸王耍的頭發,撫慰道:“沒事兒啊,咱身正不怕影子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放寬心,別慫。”

“不慫不慫……”二王小心地舉起手來,向保安示意。

“你倆都是501的嗎?”

“嗯,是。”

“跟我走吧,警察有話詢問。”

“大哥,跳樓的女生是我們宿舍的嗎?”

“無可奉告,到時自知!”

宿舍樓下是廠商開的餐廳,此時已經人滿為患,十幾名警員吵吵嚷嚷在維持秩序。王桃王耍被保安帶到了一名警察面前,此人一手拿筆一手壓紙,擡眼瞄了一眼,面無表情。

“一個一個來。姓名?”

“王桃。”

“F棟樓501宿舍的嗎?”

“啊。”

“住進去多久了?”

“入職第一天就住進去了。”

“具體時間。”

“兩個月零八天。”

“同宿舍的嚴敏,你認識嗎?”

“認識,但不是很熟。”

“她跳樓自殺的事,你知道嗎?”

“啊,是她啊!”王桃像被開水燙了一下,差點跳起來,“不可能吧,她會想不開?”

“有什麽不可能?事情已經發生了。”

警察擡起頭,狐疑地打量她,接著問道,“她懷孕的事兒,你知情嗎?”

“她懷孕了?”這個王桃還真不知道。

“你們同一宿舍那麽久,就沒有看出點什麽端倪嗎?”

“我對天發誓,這事絕對是第一次聽說!”

王桃認真回想,嚴敏這姑娘留給她的印象實在不深,王桃上白班,她上夜班,兩人碰頭次數少,甚至沒怎麽交流過。

“OK,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警察提醒王桃離開,然後同樣的問題又問了王耍一遍。

王耍個性高傲,獨來獨往慣了,是501宿舍最不合群的一個,所以跟其他人的關系更是乏善可陳。

十分鐘後,二人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經過多方了解,王桃總算搞清了事情原委。

嚴敏的確懷孕了,這並不可怕,每個女孩都會為女人,每個女人都有懷孕的權力;可怕的是,她未婚先孕,並把孩子生在了宿舍裏!

她不但把孩子生在了宿舍裏,還把孩子裝進了塑料袋裏!

她不但把孩子裝在了塑料袋裏,還把塑料袋丟進了垃圾桶裏!

一位打掃樓道衛生的阿姨在清理垃圾的時候發現了袋子裏的小生命差點嚇昏過去,於是撥打了110,於是警察趕過來了。而此時雖已筋疲力盡卻仍然保持高度警惕的嚴敏聽到了時而急促時而緩和的敲門聲,知道東窗事發,且逃無可逃,絕望之下,自殺以求解脫。

但是,自殺能夠使人解脫痛苦嗎?

當然不會,只會加重痛苦。

偷食禁果的嚴敏自殺失敗後,連同那個無辜的嬰兒一起被送進了醫院。

除了王桃王耍,其餘的室友也分別被叫去問話。後來警察把同一樓層的女工包括梁爽也叫去盤問了,同樣沒問出個所以然。

幾個姐妹聚在一塊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各自無語。

每個人腦袋上都掛著巨大問號:怎麽這樣?

夜深了,伴隨著警車絕塵而去,保安驅散了人群,廠區安靜下來。

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暴風雨,現在雨收雲歇,風繼續吹。

501宿舍的眾人像是吃了敗仗的士兵,無精打采、有氣無力地回宿舍休息。梁爽前面開路,王桃扶著睡在嚴敏下鋪的劉可,王耍攙著經常幫嚴敏打飯的肖曼。

又是一不眠之夜。

雖然此刻的嚴敏躺在醫院情況未知,但她的昨日笑容在每個人的眼前若隱若現,有時模糊得像水墨丹青,有時清晰得毫發畢現。

據王耍講,這個廣西姑娘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家閨秀,她老爸老媽身擔“要職”,一個是村長,一個是婦委會主任。

她打小嬌生貫養,錦衣玉食。

宿舍的姐妹們都以“小公主”稱之。她經人介紹進廠,職位輕閑,做的是經理辦公室的文員。平時打打字、覆印個文件啥的,底薪也比普工高出許多。

嚴敏為人倨傲,但對宿舍裏的人都挺好,偶爾買回大包小包的零食分給大家吃,從不在乎花這些錢。室友裏,她不是最漂亮的,但她是最大方的。

沈默中,王耍忽然蹦出一句:“嚴敏的男朋友是誰,應該揪出來斃了!”

“是啊,”劉可也沒睡著,加入討伐的陣營,“那個男的怎麽這麽沒良心呀?只管自己舒服了,不管後果怎樣!”

“敏敏太傻了,生小孩也不給我們打個招呼。”

肖曼的聲音加進來:“再怎麽說,我們也會幫一把的嘛。雖然大家平時交流不多,但同是出門在外的打工妹,一個人有困難了,其他人都會伸出援助之手的!”

“依我說,這孕就不應該懷,孩子就不應該生!”

王桃也憋不住了,忿忿不平地說:“這是個血的教訓!以後大家找男友都得註意了啊,不領到結婚證,絕不讓男人占便宜!只有你不讓他得逞,他才會一直粘著你,一直對你好!如果我們太隨便了,男人也會很隨便,等到對我們失去新鮮感了,勢必一腳踢開,管你疼不疼呢!”

“王姐說的對!”劉可大聲附和王桃。

“叫桃姐!”王桃糾正她的口誤,然後指著王耍,“這才是你的王姐!”

“不開玩笑了,”王耍很嚴肅地說,“大家有沒有註意到,近半個月來,嚴敏總在床上躺著,問她為啥不上班,她說不舒服、請假了,肯定是肚子大了,下床容易露出馬腳!老天給我十二個腦袋王桃都想象不到,她居然懷了孕,居然在宿舍把孩子生了下來!”

“她肯定有難言之隱啦。”王桃幽幽地說,“這種事情啊,一旦發生,受傷的一方總是女生。”

“嚴敏不會坐牢吧?”劉可提出擔憂。

“應該沒那麽嚴重吧?”肖曼小聲說,“孩子不是安然無恙嗎?”

“這可不好說喲,”王耍理性分析,“一,她把小孩裝進塑料袋裏,試圖將之悶死;二,她把裝有小孩的塑料袋丟進垃圾筒。她肯定以為小孩死了才那麽做的。總而言之,嚴敏存在故意殺人的嫌疑。”

大家陷入沈默,沒有人再接話,只有沈重的呼吸在肅殺的空氣中流動。

所有人都醒著,好像所有人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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