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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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申見大家高興,他也很高興,樂呵呵地說:“各位最晚進廠的也有兩個多月了,都互相認識得差不多了吧?”

卻不見得。

就拿王桃來說吧,一條產線三十餘人,能叫上名字的也就十幾個,深入交往的更少,不過三四個而已,其餘大多是點頭之交。

見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林申嘆了口氣,道:“老實講,你們是我帶過的最保守的一批員工,我之前帶的Y線,其樂融融,團隊精神很強,線上的人上班是同事,下班就成了朋友。”

“哦也——”拖長了尾音的一片驚嘆,表明了眾人的艷羨和慚愧。

“不管認不認識,熟不熟悉,各位輪流作個自我介紹吧,”林申提議,“葉惠你是線長,帶頭開始吧。”

葉惠也不客氣,首當其沖站起來,笑瞇瞇發言:“各位同事好!我叫葉惠,葉子的葉,賢惠的惠。四川自貢人。我的家鄉是有名的恐龍之鄉,但是那裏的姑娘卻個個如花似玉!小妹不才,正是如花似玉的代表。所以啊,我奉勸在座的男生們,找老婆就得找我們那兒的!”

掌聲雷動,大家領略了葉惠不為人知的活潑幽默的一面。

王桃在一片笑聲中來了一句神補刀:“依我看啊,你不是如花似玉的代表,你是如花的代表,周星馳電影《唐伯虎點秋香》裏摳鼻屎的如花——”

言畢,引得一陣哄堂大笑。

梁爽差點笑岔氣,捂著肚子不能自已。

葉惠起初有點難堪,但馬上裝作痛哭狀,兩手一抹眼,指著王桃:“我有如花那麽醜嗎?有那麽另人作嘔嗎?哦,我的上帝,我不信,我不信!”

故作誇張的動作表情再次惹得眾人捧腹大笑,像看了一段話劇表演。

緊接著是兩個領班,由於葉惠帶來的持續笑聲蓋住了兩位發言的聲音,所以很不幸地被大家無視了。兩位站起又坐下,面露尷尬。

然後是一個男生,面對這麽多熱情的觀眾,他略微有些緊張:“我叫尚小學,今年十九歲,初來乍到,還請多多指教!我是個非常熱心的人,特別樂於助人,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千萬別跟我客氣!”

王桃聽到他的名字就覺得可笑,再聽他說起助人為樂的話,感受到了一個農村孩子應有的實誠和善良,不禁為他叫了聲好。

往後聽下去,王桃覺得他們可以上演一段群口相聲了,為什麽每個人都那麽惹人發笑,都顯得那麽可愛,這是為什麽呢?

開心的:“我叫郝開心,見到大家好開心,我也好開心!”

亢奮的:“我哥叫劉奮床,我叫劉奮炕,不過今天我有點亢奮。”

甜蜜的:“我的名叫孟甜甜,出來打工為掙錢,順便找個男朋友,夫妻雙雙把家還。”

木訥的:“我叫趙公明,跟財神爺同名同姓,但我沒他有錢,當然誰都沒有財神有錢。啊,那個,下面,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好尷尬啊……”

簡短的:“唐江,湖南常德人。”

還有話嘮的:“想必大家都知道我是誰了吧?有人不知道嗎,好,我來告訴你,我就是那個上次在垃圾房丟垃圾的時候不小心把一百個散熱片丟掉了結果被保安發現記了個大過的路之虎!我是雲南大理人,千裏迢迢來這兒打工我容易嗎我?再說散熱片也不是歸我管的,東西丟了只找我的麻煩,我簡直比竇娥還冤啊!我上有五十歲抱病的老母,下有十二歲上學的小弟,我工作丟了能行嗎?公司保安也太冷血、太不近人情了吧,你們說,對不對?”

“你不違反紀律,保安能隨便記你大過嗎?”有人高聲提出質疑。

“那也不能只罰我一人啊,管理者就沒有責任了嗎?”路之虎據理力爭。

“管理者的責任,自然有他的上級來問責,保安罰你是保安的權力!保安何錯之有呢?”質疑之人繼續質疑。

“我就認為保安冷酷無情,他們平時閑得蛋疼,唯恐天下不亂——”

“別再爭辯啦!”林申聽不下去了,擺出領導威嚴,怒目而視:“你們兩個吵來吵去,有意思嗎?蒼蠅不盯無縫的蛋,只要自己做到完美,沒有人找你麻煩!現在倒好,把大家的興致都掃沒了!接下來,輪到誰介紹了?”

***

終於輪到王桃和梁爽了。

對於路之虎的啰嗦,王桃早就聽不下去了,要不是怕味太大熏到大家,她早把鞋子脫了朝那家夥扔過去了。

這時候,眾人的目光像機關槍一樣掃向了她們。

王桃一向落落大方倒是不怕,梁爽卻像霜打的茄子一樣,怯場了。她捅捅王桃的後背,讓王桃替她說,王桃問為什麽,你那張嘴除了吃飯就不能幹點別的。

梁爽被說得一臉羞紅,突然甩了句:“對不起,我的嗓子昨天突然發炎了,一說話就疼!啊,好疼——”巧妙地轉移了視線,把難題拋給了王桃。

梁爽裝啞巴,王桃不能也沈默,只好拉著她一起站起來,裝腔作勢幹咳了兩下,然後打了雞血一樣,口沫橫飛:“大家好!我叫王桃,沒我漂亮的這位叫梁爽!我們打從皖北梨縣遠道而來,高考落敗,不勝悲傷,打工深圳,只為稻糧!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錢不在多,夠花就行!我們雖然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打工妹,但我們也有理想和追求!我們希望和來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們在這裏友好相處,互幫互助,留下一段美好而珍貴的回憶!我就講到這兒,掌聲在哪裏——”

大家很給面子,潮水般的掌聲向王桃襲來。

組長林申被排到了最後一個,他坐在會議室的一角,一直在認真聽,放肆地笑了兩個鐘頭,該他閃亮登場了。

他站起來,正了正衣角,收斂了笑容,一邊捋頭發一邊說:“我還用得著介紹嗎?好吧,我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人見人愛、車見車爆胎、眨一眨眼睛能迷死半個公司女工的多媒體制造車間最帥氣的組長林申——”

全場樂翻。

試想,如果此人轉行投身影視行業,準沒能成為第二個葛優。他和葛優唯一的區別是頭發的長短問題,哦不對,應該是頭發的有無問題。

等掌聲平息下來,林申打開保溫杯,喝了口水,繼續說道:“在車間,我是你們的老大;在外面,我就是你們的老哥。雖然我比你們癡長幾歲,但我的心跟大家一樣年輕!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也是個打工的,工作中我不想為難你們,可你們也不能讓我為難啊!所以說,大家要好好工作,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有人問了,努力工作為了什麽?往大了說是為了國家、為了社會,往小了說就是為了家庭、為了自己。你不努力,就會失掉這個崗位,失掉了崗位就沒工資可拿,沒有錢你還要不要活下去?還要不要結婚生子、贍養父母?”

“要活!為自己而活!”

大家情緒高漲,聲震屋瓦,摩拳擦掌,氣勢如虹。

會議室的空氣被林申攪得快沸騰了,人人摩拳擦掌,胸中熱血湧動。

林申像一個職業的講演者一樣慷慨陳詞、鏗鏘有力。王桃不得不佩服他的口才和智慧,搞笑、勵志兩手抓,兩手都很硬。

不過很快,林申恢覆了笑臉,毛遂自薦道:“俗話說,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今兒個,我豁出去了,為大家唱歌助興吧。獻醜啦——”

也不管人們愛不愛聽,他直接開口唱了起來。

他唱的是一首老歌《三個和尚》,剛唱一句“一個呀和尚挑呀挑水喝——”,由王桃帶頭,大家紛紛捂起了耳朵,意思是不要聽不要聽。

林申大窘,停下來問:“怎麽啦,我唱得太難聽了是吧?”

“難聽是其一,”王桃一針見血指出,“主要是這歌太老了,能不能換個新鮮的!”

“新一點的啊,”林申抓耳撓腮,思索半天,“要不我唱個童安格的《忘不了》吧?”

大家齊聲叫好,雖然這首也是老掉牙的歌,但起碼比兒歌更能引起共鳴。

林申的唱功其實還行,這表現在調子沒跑太遠,有一句半句稍微偏離了正道,他也能夠馬上繞回來,繼續引吭高歌。

對於《忘不了》,大家比較熟悉,所以聽得入神。

王桃完全聽進去了,甚至有些陶醉。

當她聽到“何不讓這場夢,沒有醒來的時候,只有你和我,直到永遠……”的時候,眼角濕潤,有種想哭的沖動,口裏不由得跟著唱了起來:“忘不了你的淚,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醉人的纏綿,也忘不了你的誓言……”

記憶閃回到離開家鄉的那天,梁冰前來送行,最後囑咐的“保重”二字,重若千金。

雖然祝福來得有點晚,但王桃不怪他。

想起梁冰騎著單車帶自己穿行在田野的美好時光,當真恍如隔世。

李白的《秋風詞》形容此時的心境,再恰當不過:“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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