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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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憶裏的媽媽不是這樣子的吧?”

在快要接近無數村民聚集的那條河道之前,在快要接近投河後三分鐘就被打撈上來的媽媽之前,王桃想起自己沒有重生之前第一次十八歲時媽媽的樣子。

媽媽雖然樸實善良,但也能吃好動,四十歲時一百斤,五十歲時瘋長到一百六十斤。

這十年裏發生了什麽,王桃已經沒有記憶了,印象裏,媽媽做飯總是多做,擔心家人吃不飽,卻又不肯浪費,每頓飯吃完,剩再多也不願倒掉餵狗或餵豬,她總是自己默默吃掉,一顆米粒也不落下。

心寬體胖,媽媽體胖了,心卻沒寬多少。比以前更愛嘮叨,更愛操心了。

面對生活,大多數時候,媽媽還是樂觀積極的,她永遠在想著怎麽活得更好,而不會去想怎麽結束寶貴的生命。

眼下,王桃猜測前世的自己八成是在絕食的時候餓死了,然後後世的自己被潘依推下天臺之後沒有摔到馬路上,而且穿越時空隧道附著到了剛剛餓死的前世自己的身上。

嗯,要是這麽理解,雖然邏輯性不強,也勉強說得過去。

“既然一切都改變了,現在的媽不是曾經的媽,現在的我也不是曾經的我,我雖然死了,但還活著,我媽雖然活著——臥擦,我媽是不是還活著,得趕緊看看去……”

穿過烏泱泱的人群,王桃看到了躺在河邊的媽媽,一身泥濘,汙穢不堪,雙眼緊閉,面色如土。爸爸和哥哥面帶悲戚坐在身邊,似乎人已無救,為時已晚。

王桃感到了一種特別壓抑的氛圍籠罩住了自己,不由得大叫一聲:“媽啊,我是小桃,我沒死,你也不能死啊——”

三步並作兩步,直撲過去,抱住昏迷中的母親,放聲痛哭。

“我的親媽呀,你不能就這樣走了啊!一輩子含辛茹苦把兒女拉扯大,什麽清福都沒享,卻被我這個不爭氣的女兒氣得跳了河,我這麽不孝順,真該千刀萬刮下地獄!我曾經答應過你,長大了帶你周游世界,登長城,爬黃山,還要到西雙版納玩一玩!所以你不能死啊,你含恨而去,女兒的承諾就兌現不了啦——”

正哭訴著,發現還楞在當地無動於衷的爸爸和哥哥,於是大聲嚷道:“爸!哥!你倆還楞著幹啥,快把媽擡起來送到醫院搶救去啊!”

奇怪,爸爸和哥哥依然一動不動,好像壓根兒沒聽到王桃的話。

“別嚎了,我的耳朵快震掉了——”

天邊突然響起一聲炸雷,媽媽一把推開伏在身上的女兒,詐屍般坐了起來。

“你是誰家的閨女啊?幹嘛跟這兒哭,家裏死人了?”

媽媽活過來了,怒目圓睜,猶如銅鈴。

“媽,你沒事就好,我太開心了!你怎麽糊塗了,我是你的閨女小桃啊,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我不該絕食氣你,對不起,女兒知道錯了,咱回家吧……”

“我才不回家!我身體好著呢!”

媽媽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兩眼直視王桃好一會兒,突然大聲咆哮起來:“撒謊!你不是我女兒,你不是桃子!老實交代,你到底是誰?”

“我其實是……這故事稍微有點覆雜……”

望著媽媽似乎洞穿一切的眼神,王桃嚇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後退三步,踉蹌倒地。

***

媽媽大難不死或者說死而覆生,本應是一件皆大歡喜值得彈冠相慶的事情,但是因為其過程的荒誕不經、雷聲大雨點小,倒顯得有點啼笑皆非、不足為外人道也。

不足為外人道,但外人都知道了。

媽媽尋死的那條河塘,水位本就不深,再加上最近田地幹旱,附近村民架上電機從河裏抽水灌溉農作物,幾次三番,水位漸漸下降,狗跳進去游泳,都有陷進淤泥裏悶死的可能,所以淹死人的幾率基本為零。

媽媽的一番折騰,也就是洗了個臟水澡,不但沒死成,還落了一身汙,實在得不償失。而且因為鬧得動靜太大,十裏八鄉的人都知道了她有一個不孝的女兒,叫王桃,不好好讀書,頑皮輕佻,凈跟年輕半蹶子鬼混,吵她兩句吧,還頂嘴,還絕食,氣得當媽的差點沒了命。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於是王桃的壞名聲就像風一樣傳出去了。

不過更讓王桃感到窩心的是,重生後的她居然成了全家人的公敵,一點也不招人疼,這跟她想像中的一家四口溫馨和睦的樣子天差地別,難道就是因為自己在不該談戀愛的年紀談了場不溫不火不鹹不淡的戀愛嗎?

思前想後,王桃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她要和那個叫馬翰的初戀男友攤牌決裂,分道揚鑣,將剛剛點燃的愛情之火毅然澆滅,就趕在高考到來之前。她要彌補以前的那個王桃犯下的錯誤,她要把生活引到正常的軌道上來,趕緊考完試,趕緊上大學,趕緊畢業工作,然後追逐夢想,放飛自我。

“爸,媽,你們說得對,我不應該放棄學業,更不應該執著於小情小愛,為了我自己的將來,也為了我們這種蓽門圭竇之家能飛出個金鳳凰,我決定和男朋友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吃早飯的時候,王桃當著家人的面,主動挑起了話題,壯懷激烈,渾淚斬情絲。

“你能想通這一點,爸爸很欣慰。你長大了,不是小丫頭了,很多事情還是自己拿主義吧,爸不管你。但是,每做出一個決定之前,你都要想好後果、所要付出的代價,記住一句話,天底下沒有兩全齊美的事兒,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爸爸說完,左手抄起瓷碗,右手用筷子夾了兩塊臭豆腐,向院子裏走去。

“哥,你不想對我說點什麽嗎?”

王桃看到哥哥也端起飯碗準備離開的架勢,未蔔先知地問了一句。

“我只想對你說,多吃點,別餓著!”

“得嘞,您放心,我不絕食了,饑餓的滋味一點也不好受……”

哥哥起身出門,屋裏只剩下媽媽和王桃,媽媽一直在悶頭吃飯,好像還在生著王桃的氣,因為昨天的自殺未遂,鬧了場大笑話,臉面都丟盡了,所以一回到家就洗澡睡覺,一直睡到今天早上。這十幾個小時裏,自始至終沒有理睬女兒。

“媽,這紅薯是不是沒煮熟,吃進嘴裏還有點咯牙呢,你看看——”

王桃沒話找話,拿起啃了一半的紅薯遞到媽媽面前。

“甭跟我扯這個!”媽媽鼻子一哼,“想吃熟透的,自己燒水煮去!還有,我不是你媽,你也不是我閨女,咱們兩個不認識,以後誰也別煩誰!”

“又來!你的氣性咋這麽大呢,事情都翻篇了,你還念念不忘——”

本想滔滔不絕地懟一通,懟到媽媽理屈詞窮、啞口無言為止,但一想到今後的財富人生、夢想世界,王桃只好低聲下氣、好言好語求媽媽原諒:“千錯萬錯,都是女兒的錯,要打要罵,隨你的便!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我只想說明一點,不管到了任何時候,我都是你的女兒,親生女兒!還有,我今天就去找馬翰那小子,當面分手,永不相見……”

說到做到,說得天花亂墜不如馬上付諸實踐。

於是王桃胡亂塞了兩口飯,飛速跑進臥室收拾一番,梳了梳頭發,換了件衣服出門了。

走出家門沒幾步遠,就聽見母親尖銳高亢的女聲在身後響起:“小桃,說話得算話啊,只要你能改邪歸正,用功讀書,就還是媽媽的好閨女!桃啊,外面壞人多,一定註意安全——”

“知道啦!不用擔心,我讓小爽陪我去——”王桃揮揮手,回應道。聽到媽媽的關心和叮嚀,感覺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樣子,頓時喜上眉梢。

***

梁爽是王桃的發小,一塊光屁股長大的,一起上小學上初中,後來又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分到了同一個班裏。因為比王桃晚出生一天零二十分鐘,所以只能無比委屈地喊她姐姐。

王桃家住村東頭,梁爽家住村西頭,村子不大,所以距離很近。她家的經濟條件跟王桃家差不多,比一窮二白好上那麽一丟丟。

論長相,論身材,論氣質,她們也是半斤八兩,不相上下。

有時候王桃贏,有時候梁爽贏,但王桃贏的次數要比梁爽多上那麽一丟丟。

“這幾天幹什麽去了,老是找不到你!我絕食了差點餓死你知不知道?我媽因為我絕食而投了河差點淹死你知不知道?”

到了梁爽家,闖進她的閨房,王桃開門見山、劈頭蓋臉地質問道。

“我知道啊。”梁爽解釋道,“前些日子我去南京了,昨晚上才回來,一到家就聽人說起你家的糟心事兒,本來想找你安慰兩句的,但轉念一想,不行,你家剛遭了變故,女兒絕食,母親投河,雖然都沒成功,但氣氛一定很古怪,所以得了,我就別去瞎摻合了,萬一哪句話沒說到點子上,觸動了你的某根神經,你再尋死覓活的,就適得其反了。”

“詭辯!”王桃白了她一眼,“說說,你去南京幹啥了?”

“我哥不是放暑假了嗎,他帶我去他們學校參觀。”梁爽露出驕傲的表情。

“你哥?他,他是叫梁冰吧?”

王桃極力掩飾自己36歲的靈魂18歲的軀體,拼命搜索有關梁冰的記憶。

“你傻了?我哥不叫梁冰,難道你哥叫梁冰?餓了兩天,把腦子餓壞了吧。”

“那啥,我開玩笑的啦——”王桃尬笑,“你哥的良苦用心我懂了,他是想要你填報志願的時候,把他所在南京大學列為備選首位。這樣你們兄妹倆就能一起上學了。”

“還備選個毛線!”梁爽氣憤中暗藏喜悅,“我哥發話了,唯南大不上,萬一考得不好,再覆讀一年,還是不行的話,就接著覆讀,直到考中為止。反正這輩子跟南大耗上了。”

王桃聽了,哭笑不得,這梁氏兄妹都不是凡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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