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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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詹姆斯,你死了。你死的第三年,如你所想,你與他人融合的生命軌跡正在被逐漸抹去。也如你所想,這些人必定會在心中竊喜,為他們終於擺脫你這個足以摧毀他們人生的大麻煩而感到欣喜。

哪怕是在你離開這喧鬧無比的花花世界不久後自殺未遂的前男友,哪怕是永遠甘願當替你清理人生垃圾拾荒者的哥哥,哪怕是曾為你提供生命載體的親生父母。在你沒入海面之下,他們出於道義或是情感上的難以割離都曾死死拖住你的手臂,但是當你最終獨自沈入海底,他們都幸存者般松了口氣。而三年時間足以使這口氣一抒到底。

但是倘若你認為你已經完全從這世界上消失或是成為什麽深海幽深底部船只殘骸間一邊游蕩一邊賣屁股的幽靈,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人們總是拼命想要記起那些被他們差點忘記的東西。就像某人急匆匆走進廚房,卻在那一瞬間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先前的目的,但是那種做某事的迫切感卻哽在心頭,如同一道被蚊蟲蟄咬之後皮膚上爬著的蜿蜒紅色凸起。就像你。

想象一下如果你想要撈起無意間喪失的記憶。你會怎麽做?你會以時間順序進行一次檢索性的回憶,先是你的郵件界面,接著是你擡起的屁股和隨站姿而滾輪向後的皮椅,之後是你踩著地毯的赤腳和觸摸到臥室門合金把手的手指,最後是你經過客廳走進廚房期間聽到的狗叫聲和安東尼同胞姐通電話時的輕聲細語。你把所有影像串聯起來,賦予動機。“啪”的一聲,回憶的閘門鎖應聲打開。你終於想起你的盤算。

而如今,他們也試圖用這種方式打撈你。你存在過,由此有關你的種種被定格在某個時間節點的回憶時不時就會被一些氣味、聲音、畫面和物件勾起。他們開始編織舊時間,摩挲著繩結,然後拼湊出你。

在你離世的三周年,安東尼和你的哥哥短暫相聚。來的時候你的哥哥帶來了一本書。你是那本書的封面。為了讓你在照片上看起來更完美,你半個月時間都泡在健身房,而你的膚色是你花大價錢進行日光浴曬成的古銅色。

安東尼接過那本書,用手指摩挲著平裝書的封皮——你赤裸的肩膀處的位置。

“德裏克——就是那個少數群體午夜電臺的男主播,搭檔是個胖蕾絲邊的那一個——把他的新書寄給我。這本該是他上一本書的封面,但是他的出版經紀人不喜歡。這一次他說服了他們,於是就用作這本書的封面。他也想寄給你一本,但是你搬了新家。瞧,我也有一本。”你的哥哥從他的背包裏面摸出同樣一本書,隨手翻開,那一頁第一句話就在描述高中時期發生的針對男同性戀的霸淩。

你哥哥聳聳肩,說:“這一段使我覺得羞愧。”

接著你哥哥提到你們高中的時候常常會戲弄那些同性戀男孩們,那個時候他怎麽也想不到你也會是。你是同性戀。

你哥哥說的“戲弄”實際上是經語言美化的“欺淩”,你的笑聲總是最惡意,你逼著那些瘦弱的同性戀描述男性間做愛的過程,你還逼著他們承認你是他們的性幻想之一。盡管當時你在處於某種搖擺的性取向辨別期,你仍十分可恨的嬉笑怒罵著往別人洞黑的深淵裏扔石頭。

但你似乎也不總是惡人。

在你和安東尼同居的第四年。你覺得一切都向著好的那一面發展,你把自己剖開,讓安東尼一直可以摸到你的心臟瓣膜。

在你對安東尼說出那一句“我不會再允許其他任何人像你這樣接近我”的那一天,你收到你那個作家兼脫口秀主持人朋友的封面邀請,他還約了你第二天中午一起喝咖啡。為了防止安東尼誤以為德裏克是你曾經的老主顧,你把地點定在了安東尼大學校外的一家亂糟糟的咖啡廳,並且友情提醒德裏克你也許會帶著男朋友一起來。

第二天,你果真帶著安東尼一起去同你的朋友見面。他們搶先一步握手、自我介紹。安東尼在確認德裏克只是你的朋友之後才放下戒心。緊接著,他們閑聊起來,話題流動並且雀躍。你開始覺得嫉妒。

你倒不是因德裏克和你的同居男友相談甚歡而嫉妒。德裏克身材矮小,從不健身,肩膀和腰部緊窄,這樣一幅骨架局促地支撐著贅肉。那張臉也遠算不上英俊,他兩腮發達的肌肉突兀明顯得像長腿女人的靜脈曲張。你也不是因為安東尼主動與你的朋友攀談而嫉妒,他能對同你打招呼的男人們露出一個吝嗇的笑臉都會讓你覺得謝天謝地。

你只是覺得,起碼這次見面應該這麽開始——

你牽著安東尼的手,然後對風塵仆仆進門的德裏克說:“嗨,老兄,這是我的男朋友——安東尼。就是我過去跟你提過的那個可愛的小子。”

這以後,你再對安東尼說:“這是德裏克,那個脫口秀電臺主持人,我們上個月開車去你祖母家一路上聽的就是他的電臺廣播。和你在一起之前我還去他那裏做過客座嘉賓,據說聽眾們都討厭我。”

可是他們沒有。

他們跨過你這條媒介,仿佛他們是一對舊友,而你是個誤打誤撞坐到他們身邊的陌生人。在這之前也是,安東尼太適合做任何人的朋友了。所以,每當你想向安東尼分享你朋友近期的軼事時,安東尼會對你說他已經知道。你因不被需要而嫉妒。

續了第二杯之後,他們終於想到被晾在一旁悶悶不樂的你。德裏克說他希望你擔任他新書封面的模特,而他的構想是你赤身裸體地橫抱著一個穿網球衫的瘦弱白人。德裏克說這象征著無所畏懼的出櫃。

盡管你不能理解為什麽你赤身裸體地抱著一個穿衣服的男人就能象征著無畏的出櫃,但你還是一口答應下來。

之後他們提到了新書中涉及的性取向求索的內容,還提到了高中時期由於直接出櫃或是舉止女性化而受到的欺負。他們都將那些屈辱而憤怒的青春期回憶當成噩夢。他們稱那些欺淩他們的高年級混蛋小子們為 “魔鬼”。

而你這個“魔鬼”在一旁如坐針氈,你猶豫一下,忽然說:“高中那些臭小子都是無處發洩經歷的混蛋,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什麽。那個時候,我還沒發現我自己是同性戀,我有過幾個妞,覺得自己受歡迎就可以為所欲為。你們說的那些出格的事我也做過,如果碰到我這樣的壞種,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種痛苦轉化成一種力量,做出一番事業給我這種註定的失敗者看。讓我眼紅嫉妒最好。”

你撥了撥帽衫的系帶,又接著說:“很多同性戀男孩都是天生的婊子,我剛入行的時候在同志酒吧就遇到一個曾經被我戲弄過的同性戀小子。他進了律師事務所,花大價格整了牙還豐了唇。他看到我的時候憤怒異常,說他做夢都沒想到我竟然會是同性戀,他說我是他學生時代的‘噩夢’。但緊接著,他就開始和我調情,向我討要聯系方式。如果我松口,他可能還打算請我去他家。”

你慌不擇路地試圖找尋開脫的借口來稀釋自己的愧疚感。

後來回家的路上,你側過身吻了吻安東尼的肩膀。你說:“但是我後悔我做過的那些操蛋的事兒。”

那個時候你們嚴絲合密的關系開始出現松動。

安東尼說:“如果欺負過我的那些狗娘養的男孩時隔幾年忽然出櫃,我在夜店見到他們可不會湊過去要電話號碼。”

你說:“也許他邀請我去他家只是個幌子,他想把我騙去一條人煙稀少的公路,或者打算載著我一路駛入漆黑一片的森林,這樣他就可以拿一把巨斧劈開我的腦袋。而我運氣最好也不過是在地獄裏找到一張舒服的椅子。多虧我沒有去。”

安東尼這才被你逗笑,他單手抓著方向盤,半扭過身體在你耳朵上迅速又輕地咬了一口。然後,安東尼說,:“我們沒準兒可以一路沖進附近的森林公園,幹點除了謀殺以外的事情。”

你那一天用的男士香水的淡香,總會使安東尼想到那個發笑的瞬間。

而安東尼三年來一直都在使用同一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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