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絕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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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藍色的窗簾濾著正午的光。

李念念怔怔的坐在柔軟的床上,米色的被子與家裏的那床好像。

她低頭看著面前的盒子,一時沒有了言語。

曾景潤換上了灰色家居服,席地而坐,正在她的前方,鏡片後的眼睛沒有看她,而是環顧著這間房子,什麽也沒說。

這都是什麽?

李念念拿起了一個非常眼熟的諾基亞電話,屏幕已經碎成蜘蛛網一樣,不知為什麽,她忽然覺得嘴巴好幹,咽了咽唾沫,輕輕問道,“學長,這……不會是我在你家掉下去的那個吧?”

曾景潤點點頭。

“可是你在哪裏找到的啊?剛才樓下保安不是還說了沒找到麽?”

“它掉到池塘裏去了,恐怕是撞在石頭上了。”曾景潤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緩緩說道,“不過也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哦,”李念念點點頭,忽然睜大的眼睛看向他,“那,剛剛他說你在池塘裏游泳不會是正好在裏面撈手機吧?”

“嗯,確實是。”

“學長,”李念念忽然覺得手中的手機仿佛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再也握不住了,“真的不用的,你不用那麽做,就算找不到也沒關系的。”

“可是你看起來很失落,我想這手機一定對你很重要。”

重要麽?

恐怕那時候確實很重要,因為這裏面拍了一張自己與陳俞初的合影,雖然是無心之作,但是卻也證明了陳俞初同自己一樣,擁有一顆一直不曾忘懷過去的心。

李念念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只好將手機放下,低頭去看盒子裏的其他東西。

曾景潤輕輕說道:“別急,慢慢兒來。”

“這是什麽?”李念念拿出一個本子來,翻了翻,滿眼都是疑問,“空白的?”

“嗯,本來是打算買回來學畫畫的,看來以後用不上了,還有那盒彩色鉛筆,一起送給你吧。”

“為什麽不學了呢?找個老師很容易入門的。”

曾景潤淡淡笑了一下:“沒有必要了。”

李念念不解的看看他,又看看盒子,這裏簡直是個萬寶囊,什麽都有,除了摔壞的手機、嶄新的速寫本、彩鉛筆、吃了兩片的一板胃藥片兒、兩張電影票的票根,一瓶醋精,還有疊的整整齊齊的淺藍色床單,和一件白襯衫。

白襯衫?

李念念忙摸了下,又去看向曾景潤的身上,“學長,是你剛換下來的?”

“嗯。”

“可是,為什麽要給我這個啊?這件不是我賠給你的麽?”

“沒有什麽為什麽,只不過於我,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而已。”

李念念見他一臉認真,不好再說什麽,便把白襯衫總底下抽了上來,邊說道:“難道是嫌這件不夠好麽?可是我正準備要給你買那件牌子一樣的啊……嗯,這是什麽?”

幾片東西掉落了出來,正落在她的腳邊。

曾景潤伸長手臂從地板上撿起來,一片片的數著,在手心裏排開,送到李念念的面前,“給。”

那一溜排開的正是一張張折成心形的紙幣。

李念念默默數過去,一共是八個,有紅色的,是用一百元疊著的,也有綠色的,那是五十元。

這些好像是剛剛在他的錢包裏見到過的,可是此刻給自己是什麽意思呢?

曾景潤看她滿眼的疑惑,扯出一抹笑容:“別怕,這都是你給我的,我還給你而已。”

我?

我什麽時候給你的?

李念念印象裏從來沒有為他疊過心形鈔票的事情啊。

這折紙其實還是高中時候學的,那時候同學間不知為什麽風靡起來這種小手工,有用細細的塑料管折成星星的,還有用方的彩紙折成紙鶴的,往往都是一些心有所屬的女同學想要送出去的禮物。

她也嘗試過,實在是學不來塑料管折小星星,手指頭太疼了,後來便放棄了。

不過,還好,她最後學會了折這種心形,雖然也比較覆雜,但總算是折明白了。

本想折給陳俞初的,可惜,還沒送出去,她便已經登上了飛往上海的飛機。

曾景潤見她依然一頭霧水的樣子,眼裏的失望濃烈的湧了上來又慢慢的褪去,仿佛從沒發生過一樣,清明淡然,語氣溫和,指著第一張紅色的心形說:“這一張,是咱們第一次見面,我們AA制,你給我的;這一張五十元,”他的手指慢慢向後移動,像介紹自己的珍寶一般,“是第二次我們在咖啡館吃飯,你給我的,還是AA制……”

李念念忍不住打斷他:“AA制的話,它們怎麽會在這裏?”

“不要急,聽我說完,”曾景潤用眼神制止她說道。

李念念楞了一下,她第一次發覺他的眼神裏居然還有威嚴的成分在,一直以來他都不曾這樣嚴肅啊。

“這一張綠色的,是我們一起去看的電影,票根在那裏,冰河世紀第四部。”曾景潤繼續說道,“還有,這五張是你一起給我的……”

李念念忽然想起來了,插嘴道:“哦,對了,這不會是在B市買的裙子錢吧?”

曾景潤忽而展顏一笑,仿佛天邊最和煦溫暖的陽光從厚厚的雲層縫隙中照射下來,“你還記得?”

李念念搖搖頭,又點點頭,解釋道:“本來我是不記得的,可是你這麽一解釋,我就想起來了。學長,你的意思是,這裏的錢都是我曾經給你的,對吧?”

“嗯,對。”

“為什麽不花呢?飯啊、電影票啊,我們不是說好AA制麽?而且衣服是我自己買的,理應是我自己買單啊。”李念念瞧著他坐在自己面前,手裏擺放著的一個個心形紙幣,心裏的不安越來越濃,“而且,你不花就不花吧,為什麽要疊成心形呢?”

曾景潤的笑容凝固在嘴邊,仿佛沒有生氣的枯樹葉子,他努力笑了一下,卻沒有成功,“這是我的事兒,你不用知道。”

李念念看看他,低頭從他的手腕處拈起最後一個紅色心形,看起來有些老舊,都泛起了白邊兒,“可是,這一張是我什麽時候給你的呢?”

曾景潤的目光投到那上面,仿佛在看它,又仿佛沒有焦距,飄得很遠,隔著黑框眼鏡,李念念看不真切,只聽他沈沈說道:“你若是想不起來,就算了吧。”

嗯?

這樣就完了?

李念念還想問下去,卻看著曾景潤緊緊抿著雙唇,臉色愈發蒼白,手掌微微傾斜,那八個心形紙幣便都如秋日裏掉下樹的果實一般爭先恐後的跳進了李念念腿上的盒子裏,散落在各個角落。

不知怎麽,她仿佛聽到了石子兒片兒紛紛落水的聲音。

她壓抑住心中的不安,輕輕撫摸著那些紙幣,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學長,你……這是在跟我告別麽?”

“不,”曾景潤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的發頂,柔順的發絲在手指尖滑過,“我只是累了。”

“累了?”

“嗯,大夫說我需要臥床休息,今天還沒躺夠時間。”

李念念還想再問,卻已經聽出來他話裏的逐客令,她慢慢蓋上盒子,站起身,正準備推開門,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學長,你前幾天到我家樓下送給我的兩袋子山藥和小米,”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盒子,“和它們是一起的麽?”

“你覺得呢?”

“你那時候為什麽不一起給我呢?”

“我……舍不得。”曾景潤沈沈道。

“那,現在怎麽又舍得了?”李念念問。

“因為,”曾景潤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不舍得也要舍得了。”

那話裏的惆悵仿佛一壺濃的化不開的漿糊,直直的兜灑在李念念的心上。

她說不清此時此刻心裏是什麽滋味,但確實有東西絆住了她的腳步,她不想離開,她只想認認真真的看清楚曾景潤的眼裏到底有一個怎樣的自己。

猶豫了一下,她回望著曾景潤的目光,輕輕問道:“學長,你……真的沒有什麽話對我說麽?”

曾景潤低下頭,凝視著她眼底的疑問,半晌,有風從窗口吹進來,翻飛了淡藍色的窗簾,他仿佛才被驚醒,目光調離,躲避著李念念的灼灼,四處打量著這間看起來十分溫馨卻和他外間整理的硬朗簡潔十分不搭配的屋子說道,“祝你幸福,小念。”

李念念不知該怎麽回答,她仿佛失望,又仿佛松了一口氣,輕輕“嗯”了一聲,就往外走。

一只大手忽然覆蓋上她擱在門把上的手,曾景潤無聲無息地靠了過來,叫了一聲:“小念……”

李念念回頭看去,只能見到他堅毅的下巴正在自己的上方,不知道他叫住自己還要說什麽,卻不想催促,可是靜了半天,耳邊才聽他說道,“我……還有一件禮物沒有送你。”

李念念悄悄後退了一步,拍了拍手中的盒子:“不是都在這裏了麽?這就算是……你給我的嫁妝?”

曾景潤笑了一下,退開去,慢慢松開了她的手:“這些都是你的東西,不算是我送你的。”

李念念搖搖頭,打開盒子,拿出一個透明瓶子來,一股刺鼻的味道沖了出來,“可這個……醋精,不是我給你的啊。”

沒等曾景潤回答,她自言自語道:“猜得沒錯的話,這是用來洗弄過山藥後的手的吧?止癢效果還可以?”

“效果很好。”曾景潤道。

“那就好。”

李念念蓋上盒子,走了出去,頭也不回。

客廳裏沒有曾母的身影,不知道她在哪裏。

李念念慶幸著不用跟校長告別,因為她此刻真的是笑不出來。

曾景潤送她到門口,“你若害怕的話,我陪你坐電梯,送你下樓。”

“不用了,用你的話說,怎麽可能還會那麽巧?”李念念擺擺手,冷冷的說道,“如果你想跟我絕交,就從現在開始吧。恭喜你,你成功了,曾景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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