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主身死，但鬼方關是白城主鎮守的領土，不能有失，若是你們想要白城主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心，那就，隨性而為！”道錄狠狠推開那個統領，腳步一錯似無意地擋在韓成空身前，將韓成空和那個統領隔開，然後看著那個統領，眼中逐漸露出真實的殺意，繼續道：“但是，我會在此之前，我會……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

那個統領難以置信地看著道錄，看著他眼中那真實到幾乎實質的殺意，心中有難以言明的悲涼之意蔓延到了身體的每一處，仿佛自己靈魂都被抽走……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真的做出什麽事，道錄會毫不猶豫地將刀鋒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等跟隨白城主作戰十數年，你竟是要在白城主將死之際，將我等斬於刀下！”這個統領說話的聲音仿佛都沒了力氣，人世間最可悲的的事情莫過於被自己的摯友背叛。

另外一個統領也緩緩擦幹了眼淚，輕輕將白河的屍體翻過來，然後將其至死未能閉上的雙目輕輕合上，做完這一切他才看向渾身散發著殺意的道錄，道：“如若我二人執意不跟隨韓將軍，你真要殺我二人？”

道錄背對著韓成空，眼中在瞬間閃過難以察覺的痛苦，但依舊是執著地點了點頭。

得到道錄肯定的答覆，那統領輕輕搖了搖頭，眼中的憤怒和悲涼全部消失不見，似乎很安靜，但說出的話卻是讓道錄差點失去最後一絲理智……

“我曾想過，自己什麽時候會戰死沙場，從未怕過……但從沒想過我們三人會落到這樣針鋒相對的局面……我有心為白城主報仇，卻也知自己能力，更知手下萬人難以對持十數倍於自己的敵軍……可我心中還殘存一個希望，那就是你，道錄。”

“我們三人兄弟一場，我了解你的內心，你會為了一件事不擇手段，但你無法掩蓋一件事，那就是你心中對我二人的感情，即使你殺了我們，我們不過瞬間之逝，而你，卻將此生在悔恨中度過。”

說到這裏，那統領仿佛回光返照般輕輕笑了一笑，道：

“我二人，會隨你斬殺城外之敵，但事後，鬼方關將再無我二人之名！我三人從此，恩斷，義絕！！”

恩斷義絕……

道錄的身體明顯一震，因為這個統領所言句句都紮進了他的心中……你二人待我如此，我道錄怎會忘情負義，有你這番話，我道錄即使是死，也無憾矣。

張靈兒站在韓成空的身後，一雙精亮的大眼睛中閃過難以言明的覆雜情緒，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攙扶著的韓成空。

韓成空自始至終都不為所動，神色依舊悲傷虛弱，但心中卻是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從道錄顫抖的背影中，韓成空已經看出了道錄的目的，在那一刻，他的理智讓他立刻殺掉眼前的三人，但他猶豫了。

……

七歲，又是七歲。

在他還是第七的時候，在他還在孤兒院的時候，他經歷了前世最黑暗的一段時間，同伴一個個在他面前慘死，他卻不能也不敢有一絲出手相救的想法，只能眼睜睜看著，後來他有過後悔，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麽那麽軟弱，生死不過瞬間而已，有何可畏？

但無論如何，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即使有，七歲的他，依舊是那個軟弱的男孩，歷史依舊會如此。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跟生，相煎何太急？

曹植的一首七步詩被無數後人仰望，無數人唾棄文帝曹丕的心狠手辣……但卻很少人理解，文帝曹丕在說出要殺自己的弟弟時心中的煎熬和痛苦。

世人只看到皇帝的殘暴，卻無法感受到皇帝的悲哀，每一個皇帝都是孤僻的，天下無時無刻無人不在想方設法奪取皇位，他們只能選擇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幾乎每天都在擔驚受怕中保持著自己的威嚴。

皇帝手中即天下，自身即江山社稷，但他們承受之重，亦如江山！

世人看到七步詩只看到曹丕的殘忍，卻沒有人理解他，但曹丕也不需要世人理解，因為有一個人理解他懂他就夠了，這個人，就是自己的弟弟，曹植。

因為，曹植口中所言之萁，並非自己的哥哥文帝曹丕，而是他曹植自己。

而文帝曹丕，不過釜中之豆。

他理解自己哥哥的治國之艱，了解自己哥哥每時每刻的擔驚受怕，了解自己哥哥承受之重……更理解自己哥哥在面對自己時的不安和惶恐。

謝靈運曾言：“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鬥，我得一鬥，天下公分一鬥。”

這句話也充分證明了曹植的才氣，說之是天下第一的才子也不為過，也許只有這樣的才子才能理解當朝皇帝曹丕的痛苦吧。

……

當一個人達到一定高度的時候，都是孤獨的，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承受也就越多。

韓成空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似乎虛弱不堪的背影，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此時的道錄，像極了文帝曹丕……雖然我現在是鬼方關士兵心中最具威信之人，雖然我很想能順從自己的內心做事，但是我不可以那麽做，為了我的兩個兄弟的性命和鬼方關的士兵，我只能做一個惡人，做一個你們唾棄的人，即使這麽做會讓你們感到寒心，即使這麽做會讓我背負一世罵名，我亦無憾。

韓成空已經看過一世的繁華，已經了解過他原本世界的五千年歷史，知道很多，也明悟很多，但有一點，他在原來的世界並沒有機會去親身感受那麽多，他能選擇的只有殺哪個人，什麽時刻殺……這是他的命運，也是一個殺手的基本素養。

在這個世界，很多時候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很多事情能夠輕易掌握手中，而有些東西則讓他驚嘆，即使參與其中，也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的所作所為目前都是為了一個人，而這個人和自己接觸的原因，卻不是因為自己，而是自己的這個肉體，韓世忠。

“如果我能在莫名之下來到這個世界，那我就可以憑借自身的能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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