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獨孤老七

關燈
? 他擡腳,穿梭於人群中,左顧右盼,心底越來越虛,他早已上過她的當,卻仍舊不長記性,她的一滴淚,一抹笑,都足以將他變作傻瓜。

而他,明明不是毫無察覺,卻甘願為她如此,或許有一日,她便是遞上一杯毒酒,他也會甘之如飴吧?

拳頭慢慢攥緊,憤怒、焦躁、羞辱通通湧上心頭,他感到身心有股說不出的疲憊與痛苦,高傲如他,為何要因為一個女人,而變得如此愚蠢,如此可笑?

突然,那燈火闌珊處,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映入眼簾,他心中一喜,正要舉步上前,卻在瞬間轉了念頭,及時拉住一個自身畔掠過的暗藍色身影,指尖滑膩冰涼,這觸感早已深深烙在他心頭。

他一把將那身影摟進懷裏,緩緩揭下她臉上覆得嚴實的夜叉面具,森然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你想離開我,休想!”

她那蒼白的臉上帶著功敗垂成的不甘,沈聲道:“放開我,你以為你真能阻止我?就算這次走不脫,也還有下一次,下一次走不脫,還有下下次,只要我想走,終究你就擋不了我。”

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他隱忍著,驀地冷笑幾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他摟得極緊極緊,隔著件件秋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指骨正一點一點地陷進自己的肌膚裏。

陣陣勁風夾面而過,她忙埋頭避開風勢,他輕功的身法向來飄逸,此時卻在疾足狂奔,她暗叫不妙,這分明是他發火的前兆。

強大的力量將她推入房中,她腳下趔趄,不由摔跌在地,不覺疼痛,先自冷笑:“呵!你想怎樣?打算再殺我一次?這次可得利落些,別讓我死不成才好。”

他擲下面具,鐵青的面色,極是難看:“你以為我真的拿你沒辦法?”

她撣了撣灰,慢悠悠地站起:“我可不敢這般想,以我如今的處境,根本無力與你抗衡,要我生要我死,只在你一念之間,只不過你現在好像並不想讓我死。”

他冷冷地,勾起一抹揶揄:“要死,最是容易,那有什麽意思,長風餘下的骨灰你不想要了嗎?”

她嗤之以鼻,反唇相譏:“你以為隨便拿具屍體便能糊弄我?長風沒死,你很清楚,不過你想對長風不利,這也是事實,只可惜你沒找到他,否則斷不會如此偷梁換柱。”

他微微遲疑,不由心生恨意:“難怪你不傷心了,原來是確信他安然無恙。”

她不接話茬,徑自說道:“你若還想繼續交易,最好放了我,他日我們益州再見,於彼此無損,若是撕破臉,對誰都不好,承然,你也可改變主意,以蕭大教主的能耐,不怕找不著比我更合適的棋子,蕭大教主,您意下如何呢?”

沈冷的目光如利劍般盯著她,漸漸化作不可名狀的悲傷,不自覺地,話音裏夾雜著酸澀:“只是交易?由始至終不曾有過其他?哪怕只是一星半點?”

她踟躕,終是一聲輕笑:“呵呵,收起你虛情假意。貪戀權勢、不折手段,玩弄世人於股掌之中,偏生還有本事讓世人對他感恩戴德,你說,這樣一個人,會知道什麽是愛,會懂得如何去愛,又會真的愛上誰?說起來,只怕你自己都覺得可笑吧。”

他無言以對,淡淡自嘲:“原來你是這般看我的。”

忽而眸中一凜:“那長風呢?他對你而言又是什麽?”

她默然,低眉,淺淺道:“他與你不同,與任何人都不同。”

他的嘴角微微抽動,忽覺好笑:“不同?有何不同?”

他緩緩地,腳步前挪,口吻裏悲憤,甚至,一絲威脅:“你喜歡他?亦或,愛他?”

空氣裏隱了絲危機,她不禁後退:“與你何幹,你別過來!”

指尖一抽,他突然解開衣帶,美目裏泛著惡意,笑得魅惑:“你放心,我不要你死,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和他沒什麽不同,比如,我們都是男人。”

一道冷意劃過脊背,腳步不住後挪,她強笑道:“你不是總當他是條狗嗎,怎麽現在竟與他相提並論?”

見話無效,她不禁著慌,順手便抄起桌上茶杯水壺向他擲去:“你給我滾開,別過來!”

他輕而易舉地避過,手臂一松,衣衫滑落,柔美的青絲松松披散在他坦露的肌膚上,此刻的他,渾身上下,無不透著惑人至極的妖媚:“你忘了今晚的游戲,輸的任對方處置,怎麽,柳姑娘的話不算數?”

她抄起茶杯用力在桌角一磕,一聲脆響,缺了口,她慌將碎杯指向他,他不禁嗤笑:“你糊塗了,竟指望用這小小碎瓷對付我,未免妄想?”

她狠狠瞪著他,咬唇笑道:“誰說這是對付你的,你看仔細了。”

話音剛落,手腕一轉,鋒利的碎瓷抵在自己脖頸。

他一頓,嘲弄道:“呵,想不到柳姑娘還是貞潔烈女,蕭某真是受教了。”

他說著,腳步不止,卻已放緩。

她繼續後移,一雙杏眸無禮地將他上下逡巡,俏臉上勉強掛笑,卻是藏著一絲譏諷:“我自然不是,若是別的男人我尚能考慮一二,只是你……”

她欲言又止,末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猶如針錐一般紮入他的心。

他眸中發狠,腳步加急,混不顧忌:“我就不信你敢!”

她一退,退無可退,情知已無退路,索性將心一橫,手上施力,便往頸上抹去。

浮光掠影間,碎瓷卻已到他手中,掌心一線嫣紅,悄然滴落,卻是他的。

腦海剎那空白,她木然,任他欺在身下,鳳眸犀利,滿帶恨意:“是我對你太仁慈,才讓你如此放肆。”

他隨手一揮,碎瓷被遠遠拋出,指尖畫上她的臉,蒼白的面容上留下他點點嫣紅,聲線變得陰狠而邪魅:“你的命是我的,我不答應,你休想傷害自己。”

指尖順著俊俏的輪廓逐漸畫向她的唇,唇上淺淺地,一抹牙印,心潮一時澎湃,俯面,封上那兩瓣倔強的唇,肆意霸道,不帶憐惜,占有,唯有占有,徹底地占有,才能感受到她此刻真實的存在,她,還牢牢在他掌心!

她推搡,反抗,換來的,僅是愈發瘋狂的對待,身上驟然一涼,碎了一地的,是新落的衣衫,柔美的胴體,毫無保留地在他面前呈現。

她嘶喊,幾欲破喉:“放開我,蕭楚瑄,你敢這般對我,我必恨你入骨,今生今世,即便海角天涯,我也絕不放過你!”

火燙的身軀熨著身下的冰涼,鼻尖相觸,他深深凝視,眼裏沒有欲念,唯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愛,似恨:“我不要你放過我,我就要與你糾纏不休,如果你無法愛上我,至少,我要你恨我,刻骨銘心地恨我,今生,乃至來世!”

他決絕地看著她,肆無忌憚地侵犯她身上的每寸禁地,雙手勾勒出每條玲瓏曲線,唇舌貪婪地吮吸著肌膚上的每分柔軟,那心口處,是他最難以捉摸的所在,他埋頭,重重熨上,留下深深的烙印……

她奮力抓住他的背,借力微擡身軀,櫻口一張,狠狠咬在他左肩。

兩排小牙深深嵌進他的肌肉裏,他止歇,微微托起她,有意加重她施加在自己的身上的力道,背上的抓痕逐漸清晰。

鮮血滲透齒縫鉆進口中,濃稠的血腥,讓她幾欲作嘔,她漸漸失了反抗的氣力與決心,疲倦地松開,癱軟,仰面,流淚……

這一刻,她只是待宰的羔羊,無力到連自己都痛恨自己。

“吧嗒!吧嗒!”

肩頭鮮血落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如同染血的白蓮,徒增幾抹淒艷,依舊高潔。

他伸手,慢慢擦拭落在她身上的他的血,柔腸百轉,丹唇微啟,竟哽咽:“有這般難嗎?我只是愛上一個人,想要留住她,有這般難嗎?”

她別過臉,咬牙不語,雙目緊閉,眼角的淚水卻似斷線珍珠。

他忽然後悔了,前所未有的後悔,自己竟做了這樣的事,讓她淚流不止的事,他不想,也不願,卻難以自控。

他擡手抹上她的面頰,一遍又一遍,可淚卻怎麽也抹不盡。

他反手勾住她的腰,抱她在懷,移步床榻,她不言,不動,連抽泣都在抑制,唯聞牙根摩擦的細響。

柔弱的身軀,緩緩陷入松軟的床鋪中,逐漸被錦被覆蓋。

“好,你想走,我讓你走,從此刻起,你想去哪裏,想什麽時候走,想怎樣走,沒人會攔你,也沒人會跟蹤你,你放心,我誰都可以騙,唯你,我不會,亦不能。”

丹唇附耳,輕輕言語,輕輕吻著,字裏行間,滿是難以割舍的執念。

灼熱的身影褪去,一聲衣料輕響,門淺淺開合。

冰冷的空氣,冰冷的床面,獨留她,冰冷的身軀,冰冷的淚珠。

*******************************************************************************

手裏的信鴿溫順地在他掌心就食。

門外忽有女婢通報:“教主,柳姑娘離開了。”

右手一緊,不知不覺,掌心的玉米已成末,窸窣落地。

“知道了,退下。”

他輕描淡寫道,似乎無關痛癢。

婢女應聲退下。

他攤開右掌,一線紅痕。

“果然,還是飛了呀。”

無意間,左手勁力重了,信鴿開始撲棱棱煽動翅膀,急欲掙脫,他力道再重,牢牢將其握在掌中。

“為什麽你總是想飛,難道我對你不夠好?還是因為翅膀的緣故?如果羽翼斷折,你是否就會乖乖留在我身邊?”

他輕輕念著,有意無意,力道漸重,喀拉拉輕響,鴿子發出悲鳴,竟是折了翅膀。

“現在,你還能飛嗎?”

他推窗,將信鴿一把丟出,遠遠地,看著它垂死掙紮,無力而痛苦,忽有一股快意湧上心頭。

門,被擅自推開了,他不回頭,只是淡然道:“你終於來了。”

毒頭陀殘餘的半張臉上,斜細的眼睛露著疑惑,粗糲的唇瓣微微張開,發出比鬼魅還要陰森可怖的聲音:“你料到我會來?”

他唇角微揚,輕笑:“你果然會說話。說吧,川西老九有八個兄長,你是哪個?”

毒頭陀一怔,漸漸咧嘴大笑,醜陋的面容愈發猙獰,口氣變得狂妄:“哈哈哈,既然你已知曉,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了,老衲獨孤七,想與教主討樣東西。”

他輕輕一哼:“我若不想給呢?”

毒頭陀森然道:“這恐怕由不得教主,那小妮子中了我的五蠱玲鑼,現在雖未毒發,但沒有解藥,七七四十九天後必腸穿肚爛而死,這難得的美人就要香消玉殞了,教主可能舍得?”

他一聲冷笑,順手從茶幾上取了包草紙包裹的物事丟向他腳下,不屑地一問:“五蠱玲鑼,就是這個?”

毒頭陀俯身拾起,展開一看,不由大驚,分量一絲不差,面頰不禁抽搐,心頭逐漸發虛:“你……你怎麽知道?”

他不接話茬,徑自悠悠道:“只要你乖乖聽命於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毒頭陀遲疑,細眼閃爍不定:“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他斜睨了毒頭陀一眼,微微冷笑。

仿佛囫圇吞了個雞蛋,毒頭陀忽地哽住,他既能察覺自己下毒,又看穿了自己身份,至於動機又怎會不明所以,自以為頗得信任,誰知何時已被他捏在手裏,這會兒又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當真敗得一塌糊塗,他稍稍沈靜,半晌才開口試圖扳回一局:“你也沒什麽可得意的,沒有我,江小小決計近不了獨孤山莊,我可是聽說她已經中了毒瘴,呵呵,恕我直言,不論教主您想在川西做什麽,都不得不仰賴我,可我,憑什麽信您?”

他渾未把這些話聽入耳中,只是輕蔑地一笑,自袖中緩緩掏出一樣小小物事,白晝裏泛著淺淺的青光:“你還有得選嗎?”

“驅毒珠。”

毒頭陀喃喃自語,細眼逐漸露出精光。

*******************************************************************************

夕陽斜照,映在他憔悴的臉上,多了幾分朝氣,一連幾日的精心照料,情勢已是大好,只是半昏半醒,仍未完全醒轉。

那老婆婆倒是識趣,見得無甚大事,特意要與二人自在,尋個由頭到山下找她兒子兒媳去了。

小蓮擰了把臉帕,緩緩擦拭他的臉,枯瘦的面容,讓她不禁鼻酸。

“姑娘,姑娘……”

星眸一線淺睜,手被一把抓住,她心頭一喜,反手握住:“我在,我在!”

他微微一笑,她只道他就要醒來,誰知他又合眼,只有手不肯松開。這已不是第一次,幾日來,但凡囈語,唯有這二字,但凡動靜,唯有尋找她的手,似乎這樣才能叫他安心,才能叫他確定她的存在。

她果真盼著他醒來嗎?或許,這樣更好,唯有此刻,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成為她口裏的姑娘,唯有此刻,她可以理所當然地自欺欺人,只為救人,別無他意。

可到底,她不是他口中的她。

她輕輕嘆息,瞧著他漸漸沈睡,直到握著她的手變得無力,才小心翼翼地抽出。

她伏在床畔,細細將他端凝,眼睛逐漸酸澀,不知不覺,竟也睡著了。

恍惚間,忽覺頸上冰涼,秀眉微蹙,驟然驚醒。

“別動!刀劍無情。”

他的聲音乍然響起,略顯虛弱。

她喜出望外:“你終於醒了!”

她剛動,頸上的寒意便傳至心頭,笑意不由僵住,雙眼斜視,那橫在頸上的是她自己的佩刀。

被人以利器挾持,絕非值得高興的事,長風不知她緣何高興,卻也無暇細想,迫不及待問道:“一直都是你?”

小蓮喜憂參半:“你還認得我?”

他警惕道:“蕭楚瑄的人。”

她苦笑:“你要殺我?”

刀尖微向前送,淺淺一道血印:“姑娘在哪兒?”

心頭如墜冰窖,不禁流露淒涼的神情:“我不知道。”

長風面無表情,忽然刀尖一震,耳邊“嗡”地一聲,她脖子一僵,本能地閉眼,耳鳴不止,一時聽不真切,只道他已施下毒手,心頭五味雜陳。

過得片刻,才覺不對,雙眼一睜,只見他提著半柄殘刀冷冷地盯著自己,地上,是斷折的刀尖。

“說!”

幹脆而無情的字眼,仿佛要穿破她的耳膜。

心臟猛然一縮,隱隱刺痛,不僅因這字眼,更因他此刻的傷勢,秀眉鎖成川字:“你不需要白白耗費內力威脅我,我知道你敢殺我,可就算你殺了我,也只有這句話。

言畢,竟不顧忌,陡然站起與他對視,眼神決絕,毫不猶疑。

即便是死在他手裏,也絕不能讓他去冒險。

這一刻,居然只有這樣奇怪的念頭,連她都不可思議。

四目相對,他倏地一松,哐當一聲,殘刀落地,轉身,顫巍巍,竟是要離開。

小蓮急道:“你傷未愈,不能遠行!”

說著便欲追上阻止。

長風頭也不回,只是以一貫冷到極致的口吻說道:“站住,再追一步,我必要你命。”

小蓮止步,面無懼色:“恕我直言,公子對柳姑娘的情義令人動容,同時也甚為愚蠢,公子打算毫無頭緒就去尋人?”

長風剛邁步,又頓住,他一心只牽掛著她,卻早已方寸大失。

沈默片刻,星眸斜視,口氣稍軟:“你想說什麽?”

小蓮道:“自從柳姑娘離開客棧後,我們便失了她的蹤跡,但閣主一直在找尋姑娘,以靈天教的追蹤術,此刻說不得閣主已找到姑娘了,我雖然不知道柳姑娘在哪兒,但我知道閣主現在何處。”

長風心頭一震,頓覺渾身血液皆在倒流,星眸裏思緒繁雜。

小蓮接著道:“眼下,我是唯一能幫你的人。”

星眸凜然一縮:“為什麽要幫我?”

小蓮一楞,忽而失笑:“我也不知道。”

長風狐疑,沈聲覆述:“不知道?”

小蓮斬釘截鐵道:“幫不幫在我,信不信由你,你若信,便留下,不信,便殺了我,我以命相賭,公子可敢賭這一回?”

長風緩緩轉身,將其仔細打量,半信半疑。

小蓮撿起殘刀,刀尖向己,雙手奉上,閉目待死,似是已做好必死的決心。

他心頭倏然泛起漣漪,仿佛回到尉遲山莊裏,月夜下那驚險的一幕。

她以命做註,為博取信任。

眼前的女子,如她一般。

可她,到底不是她。

終於,他捏起刀尖,徐徐伸向她的喉骨。

頸上的寒意愈甚,他真的會殺自己嗎?

自己到底救過他,他當真無情至此?

唇角突地現出一絲苦笑,或許,死在他手裏並不很壞……

哐當,殘刀再次落地。

“我信,只這一次。”

他淡淡道,言畢,便走向屋外。

她睜眼,難以置信。

走得幾步,忽而頭一暈,腳下不穩,身子微顫,她一個箭步上前,急欲扶持,星眸凜冽,回絕得幹脆:“不必!”

她僵住,心像被剜了一刀,難以喘息。

他按住悶疼的胸口,忽而往懷裏一探,沈聲質問:“我身上的東西呢?”

她收拾好情緒,淡定道:“救下公子時,便沒見著什麽東西,敢問公子丟了什麽?”

他不再言語,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看著他踏出屋外,溶入夜色,心頭一綹酸楚湧起,面頰忽有冰冷滑過,擡手一抹,才發覺淚珠悄然,她仔細理過,絕不叫誰看出半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