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過天晴，明媚的陽光照進屋內，長風閉目靜坐，直到蕭楚瑄推門而入，長風才睜眼，看著他緩緩走近。

他的面上略帶倦容，風姿卻依然優雅，他踱了幾步，駐足，清冷地問：“她還沒醒嗎？”

長風不語，視線回到她臉上，蒼白依舊，但是不似昨夜那般難看了。

蕭楚瑄註意到那雙被下交纏的手，面無表情：“你不梳洗歇息嗎？”

長風還是不語，視線依舊停在她臉上，直到她醒來他都不打算離開。

聽冷若言說，他們的關系就像是主仆，長風一直是唯命是從，如今看來，這二人絕不僅是主仆，蕭楚瑄冷眼看著，試圖挖掘二人更深的羈絆。

杵了一會兒，他揶揄道：“以閣下的尊容，她醒來見了，極有可能再昏過去。”

長風一怔，伸手一抹臉，又是泥又是血，可以想見自己的面容是何等的狼狽，這本來也沒什麽，但他確實不想讓她擔心，雖然他不確定她見了這樣的自己到底會不會擔心。

長風冷冷瞥了一眼蕭楚瑄，眼神裏滿是狐疑。

蕭楚瑄嗤笑道：“我若想對她不利，昨晚也就不必費勁救她了。”

長風知道他此言不假，但要他就這麽出去卻仍是不願，他討厭柳依招惹的每一個人，雖然他清楚柳依對那些男人都沒有感情，但他們卻毫無例外地都愛上了她，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討厭柳依招惹他們，還是討厭他們愛上柳依。

此刻，他眼前就站著一個，這個男人為了救她肯耗去修行不易的內力，如果僅僅是為了利用，根本就不用做到這份上，他對她的緊張、在意，他都看在眼裏，饒是他再木訥也想得到，柳依的獵物又上鉤了。

但蕭楚瑄並非一般人，會不會有種萬一，獵物成了獵人，姑娘成了獵物？

無論如何，他都不願給他們獨處的機會。

蕭楚瑄看出他眼裏的戒備，冷哼著直言道：“她的傷口需要換藥，你該不會是想留在這兒毀她清白吧。”

長風一怔，不是不知道男女有別，只是這麽多年的生死相依，讓彼此都淡漠了男女界線，多少個日夜形影不離，他從來就沒對她有過非分之想。他們的關系，像主仆，像朋友，像親人，如果有可能……

驀地想起她為自己上藥包紮的情景，臉上不禁一紅，所幸他的臉很臟，什麽也看不出，他微一定神，冷冷道：“你也不該在這兒。”

蕭楚瑄的目光逐漸變得森冷，長風的眼神也漸漸犀利，鳳眼對星眸，各不相讓，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突然，握著的手一抖，長風星眸一亮，只覺心臟漏跳了一拍，立即抽離對峙，面露喜色，全然忘了他就在眼前，欺身上去，湊到她面上，喚道：“姑娘。”

柳依痛苦地低吟，秀眉緊了舒，舒了緊，似要醒來，又像是被什麽絆著無法醒來，長風連聲喚道：“姑娘……姑娘……姑娘……”

蕭楚瑄的心像是提到了嗓子眼，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挪。

終於，一絲光明映入眼簾，柳依艱難地睜開眼眸，她先是倒吸口氣，而後才慢慢辨別出眼前那張臉，想笑又無力笑出來，最後只能微微彎下嘴角，軟軟地吐氣：“臟……”

長風一楞，繼而莞爾：“姑娘醒了就好。”

齒縫裏發出輕“噝”聲，背上的疼痛讓她無法忽視，那痛直鉆入她的心臟，傳遍她的全身，她嘗試著挪動身軀，讓傷口不被擠壓，但身體卻不聽話地癱軟著。

長風笑容頓斂，環抱住她，微微擡起，急問：“疼？要起來？”

柳依出著虛汗，秀眉緊蹙，杏眸微閉，咬唇點頭。

長風慢慢摟起她，讓她的頭部枕在自己肩窩，身子半側著靠坐在自己身上，雙手輕而緊地環住她，不讓她滑落，然後輕聲問道：“這樣好些了嗎？”

“嗯。”柳依昏昏沈沈地倚在他身上，剛想合眼，便看見蕭楚瑄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古怪地看著他們，腦子頓時清醒了幾分，他也在？

此時的她，身上只穿著薄薄的單衣，完全無法遮掩少女那日益成熟的嬌軀，玲瓏曲線若隱若現，隔著中衣，蕭楚瑄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長風的手指就陷進她柔軟的肌膚裏。偏偏兩人都是如此的旁若無人，直當他透明一般，他只覺心頭有把無名火越燃越旺，偏生又發作不得，雙手在背後逐漸握緊。

終於發現這裏還有個大活人了嗎？蕭楚瑄對上那一雙秋水，察覺到她正看著自己，忙迅速收拾好眼底不小心翻湧的妒意，松開拳頭，又恢覆一如既往的從容俊雅，笑道：“柳姑娘醒了就好，在下還擔心若是姑娘在這兒出了事，司徒公子恐怕就要拆了天一閣了。”

柳依氣弱，說不出話來回他，長風也不接這話茬，蕭楚瑄立刻又變得多餘無比，他並非不知道此時說這話的不合時宜，只是如果不說點什麽，他會覺得自己真成了空氣。

正在尷尬時，婢女小蓮端著托盤走進，蕭楚瑄趁勢道：“依在下看，我與司徒公子在此多有不便，還是先行告退，少頃再來探視姑娘。”

言下之意是在提醒長風出去，長風也覺得再留下有些不妥，看了柳依一眼，示意自己要先退下，剛想松開她，柳依卻無力地觸碰他，有些吃力地擡起雲霧般迷蒙的水眸對他搖頭。

長風低眉望入她的眸，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透過那雙因憔悴而顯得越發黑亮的眼，他仿佛聽見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姑娘要長風留下？”

眼簾微弱地一合一掀，長風會意：“好，長風留下。”語氣輕促而堅定，繼而轉頭對蕭楚瑄道：“蕭閣主請回避吧。”

如同一聲炸雷悄然響在腦際，負背的手又一次不自覺地旋成鐵拳，指節發出輕微地咯咯聲，面上依然笑若春風：“既然如此，在下就先告退了。”

他瀟灑地轉身拂袖離去，只是在無人看到時，那張絕美容顏卻轉瞬成了閻王羅剎。

人在病弱時心靈往往脆弱，此時的柳依就是這麽個情況，她無力分析周遭的形勢，處在這麽一個陌生的環境裏，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絲熟悉，長風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賴，他不在，她不安。

長風扶著她趴好，背臉、閉眼，緊握她的手。

每次，她冰涼的指尖因為疼痛而顫栗，他的手就不禁握緊幾分，有幾次他差點沒忍住就想回頭，但終究還是克制住，他想，如果這支袖箭是中在自己身上那該多好。

小蓮瞥了一眼長風，初時還覺著他面目猙獰，此刻見他二人如此，不禁微微動容。

待一切服侍妥當後，柳依側身躺著昏昏欲睡。

長風的手始終沒有松開過，他凝望著她那已有幾分血色的面孔，心裏稍稍安定，輕聲道：“睡吧，我在這，一直都在。”

柳依疲憊地應了聲，安然睡去。

小蓮擰了把帕子，小心翼翼地遞到長風面前，又小心翼翼地道：“公子，擦把臉吧。”

長風一怔，想起柳依那個“臟”字，便接過帕子，抹起臉來。

那張英氣俊朗的面孔逐漸顯現出來，小蓮臉一紅，不由得埋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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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靜悄悄地只有蕭楚瑄一人，他拈著那支彎折的柳葉簪凝視了良久，那上面，三顆珍珠已掉了兩顆，簪尾的柳葉也缺了一半。

他的眼神，時而柔情，時而憤恨，時而不甘，時而落寞，突然手上一發狠，那支簪子斷為三截落到地面，“鏗鏗鏘鏘”地發著金屬的碰擊聲。

“出來！”鳳眸凜冽，他沈著嗓子喝道。

靠墻的多寶格紅木大櫃如同一扇門那樣翻轉開來，現出一抹婀娜的猩紅身影，那身影發出鶯啼般婉轉動聽的笑聲，三分柔媚，七分蠱惑：“喲，閣主今兒個火氣可真大，嚇得奴家這小心肝怦怦直跳，可是怕得很吶。”

江小小蓮步輕挪，腰肢款擺，曼妙地旋到蕭楚瑄身後。

蕭楚瑄並不看她，只是冷冷地嗤笑道：“我不記得有叫你來。”

“閣主說這話可就生分了，咱們十幾年的情分，現如今您高登盟主之位，難道我來道聲賀也不應該嗎？”她的聲音越發柔媚起來，帶著幾許嬌嗔，伸著蜜色的素手輕觸他的肩頭，緩緩揉捏起來。

蕭楚瑄毫不理會，語氣冰冷依舊：“宋英琦現在怎樣了？”

江小小嗲著聲音，蠱惑的氣息呵在他的脖頸上：“奴家好不容易來一趟，您這個時候提他，未免太煞風景了吧。”

一雙玉手不著痕跡地在他身上游移，正要揉進胸口時，卻叫他一把拿住，江小小吃痛，嬌聲嗔道：“怎麽您當了盟主，就越發的不懂得憐香惜玉了。”

蕭楚瑄臉色一青，眉頭緊鎖，呢喃自語：“憐香惜玉……”

腦海裏頓時湧現出柳依那軟弱無力的身軀倚靠在長風身上的情景，那一顰一笑，楚楚可人的模樣，那交頸相擁，無比親昵的姿態……

手不經意地一緊，江小小腕上愈痛，“唉喲”一聲，薄怒道：“你做什麽這般用力？”

“我在，她才安心。”

驀地想起長風那句淡淡地，但在他聽來卻相當刺耳的話，心頭那點無名怒火燎原般地熊熊燃起，鳳眸裏閃過紅光，他猛地將那手一扯，打橫抱起江小小，走向角落的矮榻。

江小小顧不得手疼，又驚又喜，雙手摩挲著他的衣衫，嬌聲斥道：“喲，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猴急了，也不讓奴家先準備準……”

一語未畢，她已被蕭楚瑄那份足以摧毀一切的怒意唬住，她還從未見過他如此不加掩飾地表達自己的怒意，縱使是在少年時代那段最灰暗的歲月裏，他也會小心地隱藏每一個表情，絕不會將真情實感傾瀉出一絲一毫，今日卻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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