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爺爺他怎樣了？”

“老莊主已經醒了，眼下並無大礙，好好調理就能恢覆。”

柳依聞言掃了他一眼，暗想：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昏迷了三天三夜，這還能叫無大礙？趙秉成，你當我是傻的嗎？

柳依並不戳破他，淡笑道：“既然如此，就有勞先生了。”

趙秉成告退。

柳依看著病榻上的老人，滿腹愁思，趙秉成不會主動隱瞞病情，除非有人授意，能使喚他的，除了自己就只有尉遲峰了，為什麽尉遲峰要隱瞞，難道是怕自己擔心？

一個不到兩歲就被送走，長到十六歲卻連見面次數都屈指可數的人，他真覺得他們之間會存在多麽深厚的祖孫情誼嗎？

還是，只是苦肉計，裝出一副處處為孫女著想的好祖父模樣，好讓自己心甘情地為尉遲家辦事？

她真的是尉遲絮，還是她才是尉遲絮？

會不會從一開始就在誆她，讓她以為自己是在為家族賣命，那樣就可以死心塌地，不留餘力，而真正的尉遲絮正養在深閨，坐收漁翁之利？

驀地，她笑了，她竟在懷疑自己祖父？

不，她的人生早沒了信任，也談不上懷疑。

離開前的那一晚，她陪了他整整一宿，他很虛弱，白天的強作精神耗盡了他的體力，他只能無力地躺著。

終於肯在自己面前表現出脆弱的一面了嗎？她握住那滄桑的手，誰也沒有說話。

他睡著了，睡得格外安寧，至少看上去是如此。

夜，就這樣靜靜流淌過去。

那一夜，她的腦海裏是空白的，沒有算計，沒有思慮，心和夜一樣沈寂。

也許那一夜，她也病了，竟做著渴盼親情的美夢，渴盼回到一直回不去的家。

是的，對她而言，這就是病。

然後，黎明前她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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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京城，雲州城不能算大，但因北方時有戰事，南遷的工匠、商人與日俱增，給原本就重商工之業的雲州帶來不少商機，加之此地地處沿海，享有魚鹽之利，是以論起繁榮，竟不比京城遜色多少。

柳依易裝成男子，撿了家江湖人聚集的酒肆，在角落裏坐下，口裏飲著淡而無味的酒，眼睛瞟向街面，耳裏聽著鄰座高談闊論，閑適從容。

“蕭閣主當上武林盟主，這回可給咱們雲州的江湖人大大露了臉。”

“可不是嘛，聽說原本是宋英琦當選，誰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靈天教妖女江小小大鬧武林大會，當面戳穿了他的奸謀，這才讓蕭閣主有機可趁。”

“什麽叫有機可趁，你會不會說話啊？雲州蕭家本就是響當當的武林世家，雖說曾經沒落過，但自從蕭閣主掌權以來，每日裏蒸蒸日上，不說這些年他在江湖上的作為，就光說咱這雲州城裏大大小小多少家商鋪都是姓蕭的，就可見咱們這位新盟主，本事大啊！我郝大頭就敢拍胸脯保證，當今武林就再也沒有比蕭閣主更適合當盟主的了！”

眾人齊聲肯定：“不錯，不錯！”

“哎……這次武林大會最想不到的就是宋英琦這狗賊了，老子以前一直當他是條好漢，誰知卻是個孬種，竟然利用女人當盟主，而且還是他奶奶的靈天教妖女，若叫老子有機會見到他，必劈他個十塊八塊的。”

“是啊，剛聽說時，我還當自己聽岔了，真是沒想到啊。”

“哼，在下倒覺得那奸賊本就不是好人，瞧他那副目中無人的模樣，渾然不把咱們這些江湖小輩放在眼裏，哪像蕭閣主，一視同仁，也不管上門求助者有無名號地位，照幫不誤，再難的事也不皺下眉頭，想想這些年在武林中，有多少人受過他的恩惠，如此義薄雲天，武林盟主，舍他其誰？”

“不對！”

眾人怒：“哪裏不對？”

“別急別急，老子是說咱們叫的不對，該改稱蕭盟主了。”

眾人哈哈大笑，點頭稱是。

柳依又聽他們扯了會兒閑話，要麽就是蕭楚瑄如何神勇，以一敵百，力挽狂瀾，救下眾位英雄好漢，最後體力不支，身負重傷；要麽就是宋英琦如何卑鄙無恥，凡是江湖惡事不管有的沒的全扣到他頭上；要麽就是靈天教如何陰狠歹毒，江小小如何風流；要麽就是蕭楚瑄何時回雲州，七日之後的中秋佳節該送什麽禮……

風光時無限好，放個屁都是香的，落魄時盡淒涼，就是做件好事都被人當成別有用心。

柳依聽得興味索然，扔了枚碎銀子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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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充滿糜爛的氣息，黑暗侵蝕著每個角落，就是陽光最燦爛的日子，也不會有光線照臨。

潮濕、陰冷、缺食的壞境連老鼠也不肯光顧，只有一些不知名的蛆蟲在墻隙地縫裏蠕動著。

這裏靜到讓人毛骨悚然，這裏充斥著死亡的絕望，這裏就是天一閣的暗牢。

“起來啦，吃飯啦。”

看守的小廝踹了幾腳倚在墻角裏的人，毫不客氣地吼道。

那人披著亂發，身上的黑衣破爛不堪，染著斑斑血跡，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腐敗的氣息。

小廝啐了一口：“呸！真晦氣，老子每天給你送飯，怪不得老輸錢！”

小廝不知道關在這裏的人是誰，但是他確定，關在這裏的肯定不是好東西，這人已經關了十多天了，不言不語不動，如果不是那碗裏的食物每次都是空的，他一定以為這是個死人。

小廝瞥了眼破碗裏的飯菜，不，那應該稱不上是飯菜，因為連豬狗都不會吃那樣的東西，小廝一副想要嘔吐的樣子，他很訝異怎麽有人能吞得下這玩意兒，他想這人不是瘋子便是傻子。

這裏的氣味實在讓人難受，他拔腿就要出去，那人卻突然握住他的腳腕，問：“什麽時辰？”

聲音很輕，不帶絲毫感情，卻讓人如墜冰窖。

小廝沒想到“死人”還會說話，一股寒意直躥腦門，脖子一僵，脊梁骨不由得發冷，他機械地回過頭，瞳孔逐漸擴大，嘴皮撐得老大卻說不出一個字。

那人並不擡頭，手上力道加重，小廝腳腕吃痛，這才如夢初醒，哆哆嗦嗦道：“亥亥亥……亥時。”

這時，那人仿佛聽到某種熟悉的聲音，陡然擡眸，冷峻的面孔上星眸璀璨，雖然多日未曾梳洗，卻絲毫不顯狼狽。

此刻，冰冷的黑眸中閃爍著殘忍的殺意。

小廝相當艱難地吞咽著口水，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而後，天一閣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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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亥時三刻。

今夜晴好，一彎玄月高懸空中，月下，單薄的身影獨行郊外。

忽然，遠處燈火通明，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抓住她！”

“別讓她跑了！”

呼喊聲伴隨著“得得”馬蹄滾滾而來，那身影驚顫，竟呆立著瑟瑟發抖不敢動了，遇到山賊了？

一彪人馬將她團團圍住，當先幾騎讓開一條道，一匹高頭大馬迎面踱來，馬上一個枯槁的老女人啞著嗓子冷厲道：“柳依，還記得我嗎？”

那聲音鬼氣森森，飽含著多少怨恨，多少怒氣，似有一種將她立馬碎屍萬段的沖動，嚇得她涕淚俱下，跌坐在地，披風帽子跟著滑落，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老女人驚問：“你是誰？為何在此？”

哇！妖怪！

那姑娘看清眼前的老女人後哭得更厲害了。

有個漢子大喝一聲，她一驚，止了哭，哽咽道：“饒命啊，妖……大王，她給了我銀子，叫我換上這身衣服，走這條路，其餘的我什麽都不知道呀……你們不要殺我啊……嗚嗚嗚……”

老女人瞇起眼睛，牙根咬得僵硬，指甲深深坎進幹癟的肉掌中，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憋了好一會兒，終於從齒縫裏蹦出兩個字：“柳——依——”

她勒轉馬頭，高聲喊道：“火速趕回天一閣！”

那姑娘猶自癱在地上，臉上掛著兩顆豆大的淚珠，傻了眼。

這夥妖怪山賊也太迅速了，一眨眼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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