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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深夜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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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遲絮一手撐著桌子,勉強站穩,一手揪住衣襟,喘息連連,面如白紙,瞪著她說不出話來。

柳依饒有興致地看著她辛苦的樣子,笑道:“嗯……讓我猜猜,你現在是什麽心情,恐懼,因為我殺了晴柔,害怕,因為你不知道我是誰,我還會對誰不利,或許下一刻,我就會殺了你,憤怒,因為我欺騙了所有人包括你的衛平哥哥,對了對了,還有羞愧,因為你喜歡衛平,你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讓我知道了,對不對?嘻嘻嘻……”

“你……你……你……”她越發揪緊衣襟,連帶著咳嗽起來,顫抖的手指有氣無力地指著她。

“你什麽你,你就只會說這個字啊,該不會,你連怎麽罵人都不會吧,哎……真是可憐,就你這麽個常年幽居深閨的病秧子,也難怪衛平看不上呢?我告訴你個秘密吧,其實衛平早就知道你喜歡他了。”

柳依笑盈盈地看著她不可思議的表情,湊近了她,悄聲道:“他昨天故意在絮園那樣做,就是要告訴你他什麽都知道,但是他不喜歡你,又不好直接開口拒絕你,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好叫你死了這條心。你以為沒人知道的事,其實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怎麽樣,很有意思吧,嘻嘻嘻……”

尉遲絮怒不可遏,瞥見那碗燕窩粥,手臂一揮,奮力掃向她,腦子裏閃過晴柔平時罵人的字眼,咳嗽著硬是從齒縫裏一字一頓地擠出:“你這小蹄子。”

柳依沒有防備,一碗粥全倒在身上,她本能地伸手去擋,燙紅了左手背,她吃痛,心下大怒,右手一揚,就要甩出一記耳光,忽然瞥見窗外回廊轉角處有人影閃出,揚起的手迅速變了方向,挽住了她的胳膊,改成攙扶她。

尉遲絮一楞,她的臉上不似方才那樣嬉笑頑劣,而是和平時一般楚楚可憐,尉遲絮迷惑,急欲掙脫,但她卻咿咿呀呀地死抓不放,眼裏還噙滿淚。尉遲絮又驚又怒,強忍著咳嗽道:“你……你做什麽?咳……放手……咳咳……”

任尉遲絮如何推搡,她只是不放,尉遲絮逼急了,半嗽著罵道:“小蹄子。”揚起手就要向她面上落去,但只落到一半,她卻突然松開跪下,尉遲絮踉蹌地退了幾步,不明所以,正在此時,門一下被推開了,來者令尉遲絮欣喜,連咳嗽都緩了許多,來者不是別人,正是衛平。

推門之後的景象讓衛平無法相信,茹清跪在地上,掩面而泣,尉遲絮揚起的手猶在半空,桌上、地上一片狼藉,再加上適才推門前聽到的那聲怒罵,縱使很難相信,他也不得不做此想。

他鐵青著臉,扶起柳依,柳依見是他,一把推開,只是跪在尉遲絮面前,不肯起來,衛平瞅見她燙紅的手,又是心疼,又是生氣,牢牢抓住,細細瞧著。

尉遲絮見狀,搖頭道:“不,衛平哥哥,別信她,她不是好人,她騙了所有人,你不能袒護她。”

衛平痛心疾首,盯著她舉起的手:“絮兒,你剛才都做了什麽?”

尉遲絮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還揚在半空,連忙放下,解釋道:“不是這樣的,她裝的,我沒有打她,她真的不是好人,她會說話的,她騙了所有人,她還殺了晴柔,是真的,你信我。”

柳依哭著向衛平狠命搖頭,淚珠一顆顆接連滾出,怎麽也止不住,那張梨花帶雨般的嬌顏看得衛平的心都酥了,他越發惱怒,高聲問道:“那她的手是怎麽回事?是她自己弄的嗎?”

“我……”尉遲絮一時語塞,急極攻心,又咳嗽起來。

恰在此時,晴柔上完藥,也往這邊趕來,聽得響動,急急跑進,見小姐咳嗽不止,忙攙她坐下,為她順氣,晴柔怨道:“衛少,小姐都這樣了,您怎麽也不管啊!”

衛平冷笑道:“你家小姐方才說你讓人給殺了。”

晴柔莫名其妙,道:“好好的,誰要殺我?”

尉遲絮緩過氣來,拉著她的手,喜道:“你沒事就好,可你的臉怎麽啦?”

晴柔本想一股腦兒都推到柳依身上,但見衛平臉色不好,怕牽出自己給她使絆的事,只好支吾道:“我……我不小心撞的。”

衛平諷道:“我還以為又是茹清做的好事呢!”

衛平強抱起柳依,也不顧她掙紮,尉遲絮又羞又急又怒,咳嗽不止,衛平走到門口,聽得嗽聲,心中一軟,放柔聲音吩咐道:“晴柔,還不去請趙先生來給小姐瞧瞧。“

正要跨出門檻,忽又想起一事,從袖中摸出一條細繩,輕哼一聲便往地上擲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晴柔吐吐舌頭不敢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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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平抱著她走了一路,也不顧及眾人目光,徑自抱到自己房中,放到榻上,取了藥,也不管她拒絕與否,硬是抓著她的手,不讓她抽回,他將藥粉輕輕撒上,柔聲道:“如果疼就哭出來,別忍著。”

柳依搖搖頭,咬著唇,強抑著淚水,任他上完藥包紮好。

衛平搖頭嘆氣,見她面露難色,問道:“你有話要對我說?”

柳依攤開左掌,右指在掌心劃上幾個字:小姐對你。

只寫了四個字,衛平便接口道:“她喜歡我,我知道。”

衛平與她並肩坐在榻上,嘆息道:“我老早就發覺她對我有意,從那時起我就時常疏遠她,想著時候久了,也就淡了,沒想到至今仍是如此。從始至終,我都只將她當作妹妹,可是她身子不好,若是直言,又恐她受不住,昨日我自作主張,讓她看見我們,想著她到底是個懂事的孩子,會明白的,可沒想到今天她竟來為難你。都是我不好,考慮欠周,才讓你受了委屈。”

柳依搖搖頭,繼續在掌心寫著:別怪小姐。

衛平道:“我怎麽會怪她,我只惱我自己,沒好好和她說清楚。要不是今日天一閣和沈家堡的人打起來,也不至於耽誤這許多工夫,我若早來一步,你也不會如此。”

柳依一怔,寫道:結果怎樣?

衛平一楞,道:“莊主及時出面,只有幾人輕傷,並未釀成大禍。”

柳依寫道:蕭閣主如何?

衛平眉心緊鎖:“只是門人私下鬥毆,蕭閣主和沈堡主並未動手,雙方互相賠罪,此事就此作罷。”

衛平見她略微松口氣,心頭一緊,試問道:“你……很在意蕭閣主?”

柳依連連擺手,衛平笑道:“他救過你,你會在意他自是理所當然,我不會多想。”他頓了頓,又道:“我向李總管打聽過,你幼時便沒了父母,寄養在舅舅家,你舅舅貪圖錢財想將你嫁給年過半百的富賈,你逼於無奈離家出走,機緣巧合遇到李總管,才會賣身尉遲山莊。”

柳依埋下頭,面有悲戚之色,心下卻蹙眉:李總管是戲文看多了吧。

衛平道:“仔細想想,你和我倒是有些相像,都一般的無父無母,十五歲那年,衛家被仇家所滅,等到老莊主趕到時就我一人幸存,老莊主為衛家討了公道,收養我,教我武功,我發誓要好好報答他,等將來他老人家百年之後再回京兆,重振衛家。”

衛平輕輕握起她的手:“我希望將來能帶著你一起回京兆,我今日就去向老莊主請示,等過了武林大會,我們就完婚,你若是還念著你舅舅養育你的那點情分,我便派人去提親,你看如何?”

柳依一凜,抽出手,在掌心寫道:我還沒想好。

衛平道:“茹清,別再猶豫了,我想給你個名分,如果你成為衛夫人,莊裏的人都會敬著你,萬事有我,你也不用吃苦了。”

柳依重重寫道:我是啞子。

衛平將她一把摟在懷裏:“傻丫頭,我要是在意這個,還能對你說這話嗎?茹清,答應我,做我妻子,我會好好照顧你,不會讓你後悔的。”他不是想逼她,只是他怕了,她在意著另一個男人,如果不盡快抓住她,或許下一刻他就會永遠失去她。

柳依想掙脫,但卻被他緊緊箍住,直到門外響起敲門聲,衛平才松開她,朗聲問道:“何事?”

門外小廝稟道:“衛少,莊主請您過去。”

衛平這才驚覺天已全黑,他輕聲道:“你若覺得和我一道出去不妥,便過會兒再走,這幾日你不必做事,張媽那我自會安排,你安心將養吧。”

柳依點點頭,他笑著起身出去了,她舒了口氣,只覺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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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柳園書房。

尉遲峰看了看柳依的左手,嘆道:“絮兒,這些日子難為你了。”

柳依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左手:“只是一點小傷,爺爺何須掛懷。倒是今日會上有何進展?”

尉遲峰道:“鳳菲菲和莫清風都力舉蕭楚瑄,張宗赫和陳子松則力薦宋英琦,田不歸和沈穆都站在馬韓鷹一邊,王真人始終不發一言,我想他尚在考慮之中吧。”

柳依笑道:“呵呵,這可真是越來越熱鬧了。不知沈穆今日又有何動靜?”

尉遲峰道:“沈穆倒是有所收斂,只是仍然追問蕭楚瑄遲來緣由,以此為柄,大做文章。”

柳依杏眸一眨:“蕭楚瑄之所以遲來,其中緣由想來爺爺已經清楚了吧。”

尉遲峰徐徐道:“尉遲翊傳訊來,說是半月前雲州戚家遭強人欺淩,蕭楚瑄聞訊,率眾趕到,趕走強人又親自打點好一切,所以誤了時日。此事並未傳揚,知道的人也甚少,戚家一門孤寡皆是女眷,蕭楚瑄不當面澄清,想來是怕傳出去有損戚家聲譽。”

柳依蹙眉忖道:半月前?那不就是在我們接頭之後不久。

她笑道:“趕巧不巧,強人偏偏出現在半月前,為救一門孤寡誤了推選武林盟主的大日子,還為保人家清譽寧可背負汙名,我想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出面替他澄清,到時大可名利雙收,這招欲揚先抑倒也算得是上策,看來這個蕭楚瑄心機之沈,城府之深當真不容小覷,或許他可以成為我們計劃的一部分。”

尉遲峰陷入思考:“蕭楚瑄繼承天一閣時不過是個體弱多病的娃兒,不少江湖門派心懷叵測,想要吞並天一閣,就連忠心不二的總管關述都背叛於他,大家都以為過不了幾年天一閣就要在江湖上消失了,怎料當初那個十三歲少年不僅穩穩當當做了十四年的閣主,還一手壯大了天一閣,使其成為武林中的雙閣之一,其間坎坷可想而知,他這樣的人必能忍人所不能忍,想人所不敢想,為人所不敢為,想要利用他,可要當心反被他所用。”

柳依道:“爺爺放心,孫兒自有辦法,只是這幾日衛平纏得我緊,總不好辦事。”

尉遲峰道:“過幾日我會尋個由頭讓他離開。可是你真能確定蕭楚瑄就是雇主嗎?”

柳依篤定道:“他的聲音我記得很牢,絕不會認錯。”

尉遲峰道:“那你準備何時動手?”

柳依道:“就在這兩日。他敢下此棋,就必有破招,無論如何都不會真叫自己喪命,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他會如何做了。”

尉遲峰囑咐道:“萬事小心,若有難處就去找李總管。”

柳依淺笑:“孫兒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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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尉遲山莊一片寂靜,只有幾隊莊丁不時在各處巡視,西廂房一帶近來住的都是武林人士,無需護院。

柳依繞過大道,專挑小徑走,欲穿過西廂房的憩園回去。

行至涼亭處,見樹蔭綽約中似有人影獨立,那人是誰?

柳依停下腳步,細細端詳,今晚月色正好,那背影高高瘦瘦,籠罩在層層霜華中,顯得清清冷冷,單單薄薄,寬松的衣袍隨著縷縷秋風隨意舞動,發絲輕輕飛揚,一股說不出的俊逸瀟灑油然而生。

柳依心中一凜,已知曉此人是誰,剛想退開又轉念忖道:以他的功力怕是早就知道有人來了,與其避開顯得我作賊心虛還不如出去會會他。

當下走出樹叢怯生生地向他走去,蕭楚瑄並不回頭,只是淡笑著問道:“姑娘也是來賞月的嗎?”

啞子不能說話,她也省卻回答,睜著大眼站在他身後。

聽得腳步聲停在身後,卻無人作答,蕭楚瑄疑惑,他回眸問道:“是在下在此擾了姑娘雅興,是以姑娘不願理會在下嗎?”

柳依搖頭,指指張開卻發不出聲音的嘴,連連擺手,蕭楚瑄惑道:“難道姑娘不能言語?”

見他會意,她欣喜地點點頭,蕭楚瑄歉然作揖:“恕在下方才失禮。”

柳依忙扶起他,但手觸到他的一瞬又驚覺不妥連忙收回,一時不知所措。

蕭楚瑄見她為難便直起身,借著微弱的月光隱隱覺著她眼熟,不禁問道:“敢問在下是否見過姑娘?”

見他似認得自己,柳依歡喜地點點頭。

蕭楚瑄道:“難怪如此眼熟,但在下委實記不得何時見過姑娘,可否勞煩姑娘相告?”

柳依在掌心寫著,蕭楚瑄皺眉道:“姑娘,夜色不明,在下看不清你所書何字,若姑娘不棄,可否書於在下掌心?”說著向她伸出右掌。

柳依一楞,面頰微燙,蕭楚瑄忙道:“在下一時疏忽,又失禮了,姑娘見諒。”

言畢便要收回手去,柳依卻一把拉住,她微怔,此人的體溫似乎高於常人,她回神,在他的驚詫下寫道:胸懷坦蕩,何來失禮?

蕭楚瑄舒然一笑,註意到她左手纏有紗布,有意無意地扣起她的左腕,問道:“姑娘受傷了?”

柳依心底冷笑:你是在試探我會不會武功吧。

她抽回手,羞羞答答,垂手埋頭。

蕭楚瑄連忙致歉:“在下無意冒犯姑娘,姑娘勿怪。”

柳依擺擺手,又在他掌心寫道:承蒙相救,閣主恩德,感念在心。

蕭楚瑄恍然:“原來是姑娘,無怪如此眼熟。”

柳依繼續寫道:我叫茹清,閣主若不棄,可直呼賤名。

蕭楚瑄微笑道:“江湖中人,本不拘禮,既然姑娘這樣說了,在下自當從命。”

柳依寫道:閣主對茹清有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若有差遣,自當竭力。

蕭楚瑄道:“茹清姑娘客氣了,拔刀相助本是武林中人分內之事,換作他人也是一樣。”

柳依寫道:子時已過,何以閣主尚未歇息?

蕭楚瑄淺笑道:“在下有個習慣,每逢月夜,就喜獨自賞月,直至月落西山,方有睡意。”

柳依笑著寫道:近日皆是晴天,夜夜有明月,蕭閣主別想安眠了。

蕭楚瑄朗朗一笑:“茹清姑娘言之有理,但不知姑娘何以也會在此,難道是和在下一樣?”

柳依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寫道:睡不著,出來走走。

蕭楚瑄問道:“莫非姑娘遇到難處?”

柳依寫道:微末小事,不勞掛心。

蕭楚瑄凜然道:“茹清姑娘莫要見外,在下有幸能救姑娘,今夜又相遇在此,可見你我緣分不淺,若需相助,定然萬死不辭。”

柳依心內不屑,面上微熱,輕輕寫道:閣主言重,時候不早,茹清先行回去,閣主也請早些安歇。

蕭楚瑄客氣道:“茹清姑娘請自便。”

柳依向他福了福,轉身就要離去,蕭楚瑄卻驀地問道:“倘若明夜晴好,姑娘可還會來此?”

柳依一怔,蕭楚瑄自知失言,忙道:“姑娘莫作他想,在下只是信口一問。”

柳依嫣然一笑微微點頭,蕭楚瑄也付之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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