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先生起先面上似有猶疑之色，但隨後便變得篤定了起來。他對顏長天一拱手，緩緩開口說道：“剛剛聽到大頭領問起雙極葫蘆，這幾日我們是有一些發現。在這葫蘆內部竟然存在著一個小型的幻陣。老朽孤陋寡聞，實在看不破此陣的奧妙所在。還多虧了章公子，他能透過葫蘆的外殼感受到其中含有微弱的魂力。所以我們猜測這葫蘆中的陣法大概屬於魂陣的範疇。這就超出了老朽的能力範圍之外了。我看我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又已經出來多日，不如先帶著我的徒兒歸去，好向大掌櫃稟明大頭領的安排。相信章公子在有了線索之後，定然可以很快將密鑰取出的。等大頭領安頓好了一切，無論在大陸任何地方，都可以按照之前的方式聯系到我們的人。”

顏長天聽了魏大先生這番等於告辭的語言，微微有些驚訝，不過表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他同樣一拱手，說道：“那就請魏老先回去等待我們的好消息了。一旦地晶神殿現世，我們的約定依然有效。到時候還要諸位精誠合作，這樣我們的取寶之行才能更加穩妥。”

魏大先生對兩個徒弟使了一個眼色，他的兩名弟子立刻就跟在了他的後面。他帶著弟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好像遺忘了什麽一樣地停了下來，補充道：“神光帝國的帝君來討要密鑰之事，我們並不知曉。我們也從未參與過奪取密鑰的任何行動，甚至對於地晶神殿現世之事毫不知情，更從未想過要與神光帝國的皇室作對。希望大頭領能記住老朽今日之言。”

顏長天聽了魏大先生的話之後，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但是嘴上卻還很平靜地說道：“魏老請放心。若是我等事情敗露，引來殺身之禍，定不會殃及您老和您老背後那位大掌櫃的！”

魏大先生感受到了顏長天有些掩飾的不滿之意，但是他也沒有辯解什麽，只是再次對顏長天和屋內眾人拱手施禮，然後便帶著兩名弟子離開了這裏。

十日之後，碧湖又來了一位客人。那客人不是別人，乃是肅雝三位祭司之中對魂陣之道研究最深的三祭司。三祭司尉遲慕一到九重幫的本據，便直奔那雙極葫蘆。又過了三日，在這位魂陣大家的主導和諸多旁人的輔助之下，雙極葫蘆的秘密終於被解開了。

在包括顏長天在內的眾人的註視下，原本漆黑的如墨的雙極葫蘆逐漸顏色變淡，最後竟然變得晶瑩透明。在那雙極葫蘆的正中心，一把土黃色的鑰匙豎立在那裏。眾人看到如此景象都激動萬分，同時他們也把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雖然對於這雙極葫蘆之中藏有密鑰之事有很高的把握，可若不是親眼所見，始終還有一絲懸念。現在雖然仍未將密鑰取出，但這密鑰的真容卻已經展現在了眾人的眼前。

其實顏長天遲遲沒有帶人前往涸月國的秘密據點，而是一直等到密鑰塵埃落定，求是因為這葫蘆中是否有密鑰將決定他們九重幫未來的走向。如果這雙極葫蘆之中並無密鑰，他當然不會去得罪神光帝國的皇室，他會直接把那葫蘆交給特使，讓特使回去交差，擺脫這個麻煩之後還要繼續尋找真正密鑰的下落。好在密鑰確實就在雙極葫蘆當中，也不枉他們擔了這麽大的風險。

這雙極葫蘆的內部還真有些門道。自從黑色散盡，就能看到葫蘆中心密鑰所在位置的周圍材料就出現了像冰塊融化一樣的效果。最後竟然自葫蘆嘴到葫蘆底部整整融出來一條通道。密鑰就這樣從葫蘆中掉落了出來。

顏長天從衣袖上扯下一塊布來，用布包著那密鑰仔細觀察起來。在這一刻，密鑰固然是最吸引眾人目光的，可是與密鑰一同掉落出來的還有另一物。那東西晶瑩透明，與葫蘆本身的材質看起來很像，乃是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圓柱晶體。若不註意看的話，還以為是尚未融化完全的葫蘆中的一部分。

尉遲慕將那小圓柱用兩個手指捏住，瞇起眼瞧了瞧圓柱表面那微不可查的紋路，然後又將圓柱翻轉，繼續查看圓柱的另一側。他這才緩緩說道：“不錯。這一定就是那地晶神殿將要現世的位置！”

尉遲慕聲音不大，但是卻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大家本以為地晶神殿現世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一定隱藏在密鑰之中，沒想到與密鑰一起出現的還有這麽一個造型奇特的地圖。

翌日，九重殿內。

又到了顏長天和李望之會面的時間。自從李望之來到九重幫替帝君索要密鑰，便每天都要和顏長天聊上很長一段時間。為了不使這位特使大人起疑，顏長天也一直耐心地與他聊談各種話題。這位李大人卻好似比顏長天還有耐心，每日品茶聊天，擺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似乎早已經忘了自己身負的使命。

這天的李望之與前幾日相比卻顯得有些不一樣。他一見到顏長天，上來就問道：“近日貴府動靜頗大，人似乎又有所減少。好生奇怪啊？說句玩笑話。莫不是大頭領準備玩上一手暗渡陳倉？”

李望之這話問得突然，讓顏長天心中一凜。

顏長天故作出惶恐之態，回話道：“李大人這玩笑可開不得！大人耳目清明，顏某的任何動作皆逃不出大人的掌握。顏某又豈敢做出這等事情？”

李望之笑道：“我料想大頭領也不該有如此不智之舉。雖然大頭領的手底下好漢無數，但是在帝國大軍的鐵蹄之下也不過如當車螳臂。大頭領是帝國的人才，現在還沒到與帝國反目的那一步。一步錯，步步錯。孰輕孰重，在下希望大頭領能考慮清楚。”

顏長天臉上露出了輕松的笑容，似乎只是把李望之的話當成了朋友之間開的一個玩笑。他如此舉動，當然是想緩和一下氣氛。

“李大人多慮了。像我這種鄉野之人，怎麽敢與帝國對抗？”

李望之嘆了口氣，有些失望地說道：“大頭領的一些朋友，在下不也是有些了解的。我只是希望大頭領不要輕易被人利用了。世人皆傳，地晶神殿內寶物無數。因此人們才會趨之若鶩。不知道大頭領清不清楚這神殿之內最為重要的一件寶物是什麽？”

顏長天聽李望之的話鋒似有轉變，對方沒有繼續追究府中人員減少一事，而是忽然提起了地晶神殿內的寶物。他便接著這個機會，順著李望之的話說道：“素聞地晶神殿內的寶物皆流傳自上古，任何一件都是無價之寶。我想，諸寶之間應該不分什麽輕重吧。”

李望之搖了搖頭道：“大頭領此言差矣！大頭領此前在四夜城取得那密鑰的容器，想必不是單單靠你九重幫自己的勢力吧？人人都知道寶物的好處，別人又豈會白白為你出力？所以，我料想你們必定達成了某種利益劃分的約定。如若所有寶物的價值真的相差無幾，那麽在劃分利益的時候就應當按照數量計算。在利益面前，誰又肯吃虧呢？如果有些人甘願拿少量的寶物，還自認為占了便宜，那就一定有問題！”

剛開始顏長天還只是隨口配合李望之幾句，沒想到說著說著，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了起來。肅雝的人確實像李望之形容的那樣，自願減少分成，卻指名要一個上古卷軸。

李望之見顏長天沒有吭聲，再見其低頭沈思的樣子，心中知道自己已經說到了點子上。於是他加緊說道：“在神殿內諸寶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那創生天書。”

“創生天書？”

“沒錯。大頭領或許沒有聽說過，那是因為此事太過機密。據神光帝國皇室藏書中的秘傳典籍記載，那天書是上古天神的手記。雖然不知道裏面的內容是什麽，但那並不要緊。無論任何內容，那都是神的智慧。只要能從中窺探到哪怕一絲一毫，恐怕在當世都是超凡入聖的大能！”

顏長天臉上頗有些不信之色。他追問道：“這麽機密的事情，不知道李大人你是怎麽知道的呢？還有，上古天神留下的手記，必定不會使用現今的文字。就算有人得到了那天書，他又怎麽可能看懂裏面的內容呢？如果都無法進行閱讀，又怎麽談得上從中領悟到天神的本領？”

李望之見顏長天疑惑重重，並沒有生氣。他知道一般人都很難一下子相信這種好似超脫現實的言論。於是他耐心地解釋道：“大頭領看似寄情鄉野，投身武林。可從近幾日與大頭領的交談當中，我發現你也是一個對時局十分關註之人。‘王’、‘李’、‘蔡’，這帝都的三大家族，大頭領應該也早有耳聞。在下不才，正是帝都李家的現任家主。在下昔年繼任家主之前，曾任太子師，因此得緣洞察到了一些皇族的秘辛。有關這創生天書的信息就是那些秘密之一。神光帝國的歷代皇族從未停止過對於這天書的追逐，他們早已收集到了許多有關上古文字的辨識之法。在下自負有過目不忘之能，故而也在府中默寫下來不少這方面的資料。就是不知道大頭領對此有沒有興趣？”

李望之的解釋如此詳盡，前後關聯並無矛盾之處。這使得顏長天的心中大為震驚。如此看來，這位特使大人之言很可能是真的。顏長天駭然過後，又冷靜了下來。他頗有深意地望了李望之一眼，然後平靜地問道：“既然此事如此機密，那當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李大人又為何要告知顏某呢？”

李望之就等著顏長天此問呢。他微微一笑，並沒有直接回答顏長天的問題，而是轉言反問起了顏長天。

“大頭領覺得我神光帝國如今國力如何？”

“神光的國土面積現居大陸第四，是大國中的大國。近幾十年，軍隊訓練有素，與外敵相爭勝多負少。”

“比起烈陽大帝時代如何？”

“李大人莫非是在開玩笑？烈陽大帝是驚世奇人，一人之力抵得上文臣武將萬千。如今的帝君雖然並非昏聵無能，但起碼也算得上中規中矩，沒有犯過大錯。沒有作為，其實也不能算作帝君之過。如今的神光早已不是昔年的神光。那時各個氏族初露鋒芒，在天下人心中實為揭竿而起。烈陽大帝率軍平叛，自然如有神助。如今群雄並起，氏族勢力合並為國，首領們稱王稱帝，人們心裏早已經沒有了一統大陸的那個帝國了。師出無名，無人響應，就算是烈陽大帝覆生，恐怕也不能讓神光再恢覆到往日的輝煌了。”

“那些個如水滴般的氏族湊到一塊，凝結成冰。只要把所有的冰塊一個個再重新捏碎，最後還是能匯聚成一片汪洋。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就算是烈陽大帝做不到的事，那也並非無人能夠做成。起碼光之王曾經就完成過這等壯舉。”

“李大人這是何意？難道李大人你的志向是……”

顏長天的話說到一半，卻被李望之搶先接續說了下去。

“說到底還是皇上安於現狀。如今的神光帝國，帝都之外皆為閫。說白了就是把外圍的百姓們當作抵擋外敵的人肉城墻。百姓們日子苦得過不下去，有門路的都想著法的把戶籍擠進帝都的範圍，更多的都投往了他國。地廣人稀，自己的地盤都管理不善，更是無力擴張領土。我知道大頭領也是志向高遠之人。恰逢地晶神殿現世這個契機，難道不也是你大展宏圖的好機會嗎？”

顏長天表面平靜，雙拳卻微微攥緊；說實話，他被李望之說的還真有點兒心潮澎湃。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多少也能夠聽出來李望之的真意了。於是他有些賭博地問道：“我只問李大人一句。這一趟來我這碧湖，你到底是為了帝君游說，還是為了你自己？”

李望之沒有立刻回覆顏長天，而是屏息凝神雙眼看天，呆立了好一陣。等他回過神之後，這才簡單的問了一句：“那也請大頭領給在下一句實話。密鑰可是已經到手？”

“是又如何？”顏長天不冷不熱地回答道。

李望之雙唇緊抿，雙手舉天，雙目瞪圓；好像是在強忍著，才沒有喜極狂嘯。忽然，他一把抓住顏長天的手腕，激動地說道：“以大頭領的胸襟和威望，若得到創生天書的指點，必可成為第二個光之王！”

顏長天能從李望之的眼神裏看到那種對宏遠未來的狂熱。他輕輕問道：“眼下之危，尚未可解。先生是否想得過於飄渺了？”

李望之見顏長天這話是有從“是否做”轉變到“如何做”的意思，撫須輕笑道：“既然密鑰已經取出，大頭領可將原容器稍作修飾，交由在下帶回帝都。剩下的事情，在下自會處理妥當，就不勞煩大頭領費心了。其實早在數年之前，我對大頭領就做過詳細的調查，也為大頭領鋪好了後路。雷貫和涸月境內的顏氏族人之中都有我布下的關鍵人物。只要大頭領振臂一呼，顏氏族人便可重新凝聚一處！”

稍微頓了頓，看到顏長天正聚精會神，李望之又接著講道：“只要你能拿到創生天書，加上在下在帝都的勢力和顏族舊部的相助，你便不需要再懼怕那神光帝國的皇室。到時候，退可以據顏河之險，川北稱王；東收涸月，西平雷貫，進而直插內陸，爭霸天下。進可以直接顛覆神光，自封新皇；先攻占神弓東南肥沃之地，設為帝國糧倉；再征服神龍境內顏川舊地，廣征驍勇兒郎；然後休養生息十載，待到國富兵強，立刻發兵涸月、淩風這等沒落小國，勝利將如探囊取物；至此，帝國全無背後之敵，對整個大陸已成鯨吞之勢。”

顏長天聽後，如夢初醒，當即對李望之躬身抱拳，感慨道：“先生思慮深遠，才智無雙，真乃疏晟公（澹臺疏晟曾是輔助光之王一統大陸的重要臂助）在世。能得先生垂青，實乃顏某此生大幸。若能成先生之智，那必是震古爍今之舉！就算是搭上性命，也讓人摩拳擦掌，想要大幹一番。”

次日，李望之離開碧湖，回往帝都。天空陰雲滾滾，一場將會席卷整個大陸的暴雨正在醞釀。（敬請期待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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