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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南北決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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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萬裏雲是換帖兄弟,萬裏雲知道義弟槍法高強,請他將白瞳槍傳授給自己的衛隊,徐鴻漸不好推辭,便傳了一路簡編白瞳槍。雖然只是一路簡編槍法,白瞳槍的威力卻至少保存了六七分,現在與王離對上的那侍衛用的雖不是這路簡化白曈槍,但只消發覺對手的槍術高強,這人肯定要用出白瞳槍來。到時雙槍一對,王離的黑眚槍是不是真的,馬上便可知分曉。

在故事中,兩個槍術好手相遇,可能會從早鬥到晚。然而,這僅僅是故事而已,實戰中就算勢均力敵,勝負卻往往在瞬息間就已決定了。此時陸明夷也已與對手交了一槍,兩槍相互一擊,“啪”一聲,陸明夷便覺手中沈重異常。

此人確是個好手。他想著。槍術一道,他在父親留下的槍譜中得益良多,自覺不是易與之輩,但對手的槍術卻是父親槍譜所不載。這當然也並不奇怪,父親槍譜中記載的都是很常見的槍法,天下槍術據說不下於百種,各有各的巧妙,父親也不可能全部涉獵過,但歸根結蒂,槍術無非是速度與力量二者的配合。這個對手的槍速極快,力量也相當大,果然非比尋常,怪不得萬裏雲的衛隊能得如此大名。只是僅僅交手這一槍,陸明夷也對對手的斤兩已有了底。

如果以性命相搏,勝負自然難料。但這種比試,對方卻肯定不是自己的對手了。陸明夷本來還有點忐忑,生怕萬裏雲的衛隊強到自己無法對付,但現在他卻已經明白,大約四個照面左右,對手必定要敗在自己槍下。

第一個照面過去,王離與米德志亦是心驚,但更吃驚的卻是他們的對手。他們這批侍衛跟隨萬裏雲已久,每到一處幾乎都要與當地好手比試,卻還不曾遇到過眼前三人相仿的對手。

看來不能輕易擊敗他們。這三人中領頭的帶轉馬,伸手在頭頂做了個手勢。

那是請援。他們是衛隊,擔負的保護主將之責,個人的聲名全然沒放在眼裏,唯一的念頭就是不敗。與取勝相比,更重要的是不敗,所以倚多為勝是天經地義的事。與沖鋒弓隊的三個軍官只一交手,他們已估出了對手的斤兩,雖然相去不甚遠,但這樣比下去,己方負多勝少,因此馬上就請求援助。

這手勢那侍衛首領小莊自然看在了眼裏。其實僅僅從一個照面上,他亦看出先發三人不是對方的對手。他向一邊的副首領交待了兩句,一打馬,那副首領答應一聲,帶著兩人同時撲出。現在,已有六人與王離、陸明夷和米德志相抗,小莊以下四人仍然守在靶桿下。

看到對手增加了三人,陸明夷心頭已暗自一凜。對手根本沒有“勝之不武”這種想法,完全是如何能取勝就用什麽方法。這時王離正帶馬掠過他身邊,他小聲道:“王將軍,用箭吧!”

王離是槍術好手,自然也估出了對手的斤兩。這些侍衛單打獨鬥,都不是自己的對手,但對方只消兩人齊上,自己就負多勝少了。他此時已有些後悔先前把話說得太滿了,若真個以一對十,那不知要輸到哪裏去了。到這時候,再拘泥冬烘,只怕反要為人所笑,他點點頭道:“好,我們分散。”

從三個方向攻擊,自然比同一方向攻擊更讓人防不勝防。陸明夷和米德志答應一聲,此時那六個出擊的侍衛在副首領帶領下,已打馬沖了過來,王離吆喝一聲,陸明夷和米德志應聲一左一右分開,三人以那靶桿為中心,分成了三個方向。

想各個擊破嗎?副首領暗自冷笑一聲,將手中白堊槍一揮,高聲道:“兩人一組,不要分開!”

六個人霎時分成三組,兩人追向一個。校場雖然不小,卻到底只是個校場,兩人包抄的話,對方遲早要被逼到死角。但這副首領的非等閑,心知若這樣一來,對方便有可能采取各個擊破,因此要他們不分開。這樣追上去雖然要難一點,對手卻更沒有勝機。

見對方兩人一組,並沒有采取左右包抄,而是兩人齊進,王離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這也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結果,他已將戰馬帶到了校場邊上,此時正要轉向,他忽然將白堊槍往馬鞍前一掛,從背後摘下了沖鋒弓,搭上了一支白堊箭。

手指一動,弦聲卻異乎尋常地響,原來竟不是他一張弓的響聲,陸明夷和米德志不約而同地彎弓搭箭。小莊眼觀六路,見三個方向同時有箭矢射來,心道:撐不住了?對手要以箭矢攻擊,他早有所料,所以一直有四人駐守靶桿,見對方果然射箭,他厲喝一聲,身邊三個侍衛已翻身下馬,向前一步。

他們在靶桿邊防守,若對手是直接沖過來,自然要以槍馬對抗。但對手若是射箭,在馬上就不如在步下靈活。他們這支侍衛首要任務是守護主將,因此馬上步下同樣側重,三人翻身下馬,手中長槍已翻腕擊出,“啪啪啪”三聲,三人同時將三支箭擊落。

王離甫將一箭射出,兩個侍衛已攻到了近前。他已不能再射箭了,左手握住沖鋒弓,右手抓住了白堊槍中央。

無雙手的握法與一般大不相同,正是用於以寡擊眾,當初他與陸明夷那一隊士兵比試,便用這手法一舉將兩個前後夾擊的士兵擊落馬下。但那兩個侍衛卻與當初的沖鋒弓隊士兵全然不同,竟然不為所動,一左一右,兩人的槍齊齊刺來,竟是不差分毫。

一瞬間,王離心中也閃過了一絲懼意。這絲懼意,他平生大概只有在遠征西原,面對五德營大帥薛庭軒時才有過。那一次與薛庭軒單挑,沒想到薛庭軒突然用出火槍來。他已見識過火槍的厲害,只得逃遁,卻也被擊中了肩頭。只是那次失敗,畏懼的僅僅是死的來臨,盡管受傷遁走,卻沒有敗北的感覺,現在卻隱隱有了種失敗的惶惑。黑眚槍無雙手,本來也是以寡擊眾、敗中取勝的絕技,眼下卻亦有種難以施展的束縛感。

他心頭惶惑,在萬裏雲身邊觀戰的徐鴻漸卻連立都立不住了,喃喃道:“真是黑眚槍!真的是黑眚槍!”

與這個名叫王離的軍官對敵的那兩個侍衛,此時用的是正是白瞳槍,而且是白瞳槍的一招聯手絕技。黑白神槍,雖說黑眚主攻,白瞳主守,但白瞳槍的攻擊力亦非同泛泛,那兩個侍衛的聯手更是攻守皆備,只是王離的槍完全抵擋得住,而且雙方槍勢絲絲入扣,竟然似有事先套好的一般。

他洞若觀火,正與王離對敵的那兩個侍衛卻有點摸不清頭腦。他們得徐鴻漸傳授這路簡化白瞳槍,本覺使出這路聯手槍法來,定然能夠一舉成功,誰知和王離一對,只覺對手的槍法有如一個極大的旋渦,有種要將他們手中的槍吸進去的感覺,而己方每一次攻擊,對方都能在千鈞一發之際閃避,而且閃過後竟然還能反擊。這是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兩人同時生了懼意,不約而同地想道:此人……此人的槍術要遠遠比我們高嗎?按理也只能如此解釋,可如果王離的槍術要遠遠高過他們,為什麽他又不痛下殺手,難道還要戲弄自己不成?

他們覺得王離高深莫測,卻不知王離也一般這麽想。本來一個照面中能換兩三個槍勢就算出手極快了,但他們這一個照面,三騎馬卷個一團,雙方都已換了六七個槍勢,而且王離幾乎有種被卷入了颶風的感覺。再這樣下去,只怕自己的槍要被他們攪出手去。他越想越怕,但在旁人看來,這三人的纏鬥實是平生難得一見,眼見這三人中有誰躲過了必殺的一槍,全都喝上了彩,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們身上。也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了一聲痛呼。

那是米德志翻身落馬。

米德志身為沖鋒弓隊百夫長,槍馬自然也非同凡響,但畢竟不是兩個萬裏雲的侍衛之敵。在對手的雙槍齊攻之下,他閃過了一邊,卻閃不過另一邊,被一槍頂下馬來。雖然白堊槍無鋒,傷不了人,可從馬上摔下來也不是好玩的,他被摔得渾身酸痛,一時間亦爬不起來。只是幾乎同時,另一邊也傳來“啊”的一聲,那是一個侍衛被擊落馬下了。

那是一個陸明夷的對手。

陸明夷已搶到了一支白堊槍。這一路雙手二段寸手槍是他從父親的槍譜中體悟出來的,當真是天下再沒第二人懂得。當一個侍衛挺槍向他刺開,陸明夷忽然將槍交到左手,右手一握抓住了對手的槍桿。本來這種單手槍肯定比不了雙手槍的力量大,變化也不夠多,但他突然以單手使槍,槍勢卻沒什麽大變化,讓那兩個對手亦大感意外。本來這兩人聯手出擊,破綻相互彌補,只是陸明夷抓住了一槍,左手的白堊槍攻勢絲毫不減,這等出奇制勝,他們亦從來不曾碰到過,還不等回過神來,陸明夷的左手槍已一槍正中右手邊那人手腕,這人手一松,白堊槍已被陸明夷奪去,正在一楞,陸明夷右手白堊槍也已擊出。

雙槍術,在軍中流傳並不廣泛。很久以前,還是前朝大帝得國時期,出過一個使雙槍的好手,名喚宇文平,最後卻死在黑眚槍姚仲唐手上,以後用雙槍的人越來越少,已難得一見,萬裏雲這支侍衛隊還從沒碰到過用雙槍的人。剛才陸明夷以單手槍與他們對敵,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陸明夷竟然會用雙槍,這人白堊槍已被奪走,正在發楞,陸明夷一槍又出,這一槍正中他前心,將他刺得翻身落馬,只比米德志慢得片刻。

方才雙方還在纏鬥,只不過一瞬間就有兩人落馬,剛擊敗米德志的那兩人見勢不妙,已打馬向陸明夷沖去。王離在一邊與兩個對手纏鬥,眼角卻也見到了這番情景。米德志落馬時,他的心一沈,心想這回再要贏真是勢比登天,沖鋒弓隊的名號多半已保不住了,但陸明夷瞬間將一個侍衛擊落馬下,他心頭又升起了一線希望。雖然平時對陸明夷根本沒什麽好感,但現在畢竟一同代表沖鋒弓隊與人交戰,他也根本不多想,手中白堊槍舞了個花,將身子往鞍前一伏,帶轉了馬向剛與米德志交手的那兩個侍衛沖去。

那兩個侍衛剛擊敗米德志,馬上就要去對付陸明夷了。如果被他三人合流,陸明夷就算有通天之能,也將落敗。王離已知自己要擊敗兩個對手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但假如能纏住米德志的兩個對手,給陸明夷爭取到時間,陸明夷便能殺開一條血路,沖向靶桿,到時還有可能有一線勝機。這正是兵法中的所謂“棄己末枝,破敵首腦”。

他突然放棄了兩個對手,沖向另一邊,正與他纏鬥的兩個侍衛亦大吃一驚,打馬追擊。三騎馬一前兩後,追了個馬頭趕馬尾,此時擊敗了米德志的兩個侍衛正待向陸明夷沖去,見一邊已有一騎馬殺過來,兩人出手比腦筋更快,當即挺槍迎擊。也就在這時,陸明夷手中雙槍一錯,已將對手的槍擊在一邊,與他擦身而過,直向靶桿沖去。

他已有雙槍,若與對手相抗,取勝已不算太難,但總要耽擱一點時間。他的腦筋轉得極快,米德志落馬後,自己雖然也擊落了一個敵人,但敵我之比不是接近了,而是更為懸殊,就算自己能夠將這人也擊落,但這般一耽擱,定然也會落敗。

現在唯一的一線勝機,就是速度。

靶桿下守著的四人,有三個為了防禦箭矢,已然下馬,那麽自己幹脆不以弓箭進攻,而是不顧一切沖上。以自己的雙槍,在一瞬間擊敵之不意,應當還會有一線希望。一剎那他已打定了這個主意,便一催馬,掠過了對手,直向靶桿沖去。

米德志和一個侍衛落馬,王離突然棄鬥,轉而攻擊米德志的對手,這番變化只不過極短的一刻,靶桿下的小莊亦看得目瞪口呆。對手非同凡響,極其頑強,他早就知道,但也沒料到竟然會頑強到這等地步。只這般稍一分神,陸明夷已如狂風暴雨,打馬直沖而至。小莊更是驚心,厲聲喝道:“上前!”

他身為侍衛首領,大有指揮才能。陸明夷躍馬突至,在步下對付他自然大為不利,但這時候再上馬,實已來不及了。就算上馬再快,但陸明夷這等狂飆突進之勢,只怕還沒在馬背坐穩,陸明夷的長槍就能擊中靶桿上的銅鑼。現在上上之策,便是索性不上馬,直接步行迎接,搶到最後一點時機,因為,擔任最後守禦之責的還有自己。

他命令甫下,陸明夷手提雙槍已如飛而至。他本來打算的正是那三個侍衛翻身上馬,而他就趁這時機搶到靶桿前。他有自信,就算自己會被擊落馬下,但肯定能夠敲響靶桿上的銅鑼,那這場比試自己也已贏了。只是對手居然並不上馬,而是步行上前抵禦,也讓他有點意外。只是陸明夷應變之能極強,手中雙槍直如行雲流水,雙槍一起一落,一左一右兩個侍衛已分別中槍。雖然白堊槍傷不了人,但這些侍衛卻也信守規則,要害中槍便退後不戰,等若已死。剩下的一個見陸明夷轉眼間就擊倒了兩個同伴,暗暗心驚,仍是咬緊牙關,硬著頭皮頂上。

再擊倒這個侍衛,靶桿就在眼前了,勝利也已唾手可得,陸明夷雙槍在手,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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