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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燃海之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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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火只在東平陣營的外圍,燒不進裏面。

最初的銳氣漸漸消去的時候,崔王祥亦有了一絲絕望。眼前這支東平水軍的偏師,簡直是在海底生了根一樣,現在五羊水軍因為沖得太急,損失已遠遠大於東平水軍。再這樣打下去,若被敵人守住,那一切的準備都將白廢了。崔王祥的眼角都已快裂開,他沖到拋石器邊喝道:“來人,給我一個炸雷,夠膽的,給我劃船!”

邊上一個士兵嚇了一跳,叫道:“崔將軍,你要做什麽?”

“炸他娘的!”

那士兵一怔,卻叫道:“我去!”扭頭道,“兄弟們,我叫林滿辰,老娘就托付給大家了!”說著,抱起一個炸雷,抓住纜繩溜下甲板,跳上了邊上一艘小快船。

他是要舍生去炸毀敵艦!

聽到他叫喊的水軍,不論是東平水軍還是五羊水軍,都有些震驚。戰事到了這程度,就算不用死士,死士也自行出現了。此時小快船已大多靠不上前,傅雁書亦見又有這艘小船冒著箭雨沖來,他從邊上一個士兵手上拿過弩箭,對準了小船。

雖然不智,仍是可敬。這一箭,既是送你歸天,也是表達一番敬意。

他的弓弩之術亦甚為精湛,何況那小快船還是自行沖上來。待估量著箭矢能及,傅雁書一弩射去,箭鋒正中那林滿辰前心。林滿辰本來正要將炸雷擲出,當胸中了一箭,人一歪,倒掉進了水裏。在他後面劃船那士兵見勢,伸手一把接住了炸雷。他接是接住了,可是東平水軍的箭矢也更密了,他才接到,背上已密密中了十幾箭,幾乎一個脊背都插滿了箭枝,這人哪裏還擲得住去,身子一歪,亦摔進了水裏。

雖然林滿辰與這士兵功虧一簣,但見此情景的五羊城水兵全都一聲吼叫,一時間竟有幾十艘小快船沖了過來。本來傅雁書調集弓弩手防禦,小快船往往到不了近前,船上水手就被射殺,群狼食牛之計已然被破,可林滿辰與那水兵之死似乎把人們心中那一點最原始的瘋狂都挑了起來。明明是充當死士,就算炸了敵艦,自己也死定了,可這些水兵似乎全都想不到這點。

見一下來了這麽多小船,傅雁書臉色亦是微微一變。不是害怕,而是為了這些人的瘋狂而震驚。這種死士突擊,其實只是起到一個震懾的作用,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可這些士兵到了此時,似乎根本想不到這一點,仍是沖上來送死。

戰爭,真的會讓人瘋狂嗎?

傅雁書想著,心裏直如刀絞樣疼痛。東平水軍弓弩手在船上放箭,居高臨下,水中的小快船紛紛翻倒,海水一時間也已染成了淡紅,可這樣子幾乎不是在戰鬥,而是在屠殺,只是對方卻似已忘了生死有什麽不同,仍在沖鋒。

也許,應該退伍了吧。第一次,傅雁書有了這樣一個想法。

傅雁書牢牢守住了外圍,此時的搖光號上,鄧滄瀾也終於產生了一絲焦慮。

竟然被鄭司楚那小子擺了一道!但他心裏,卻並沒有對鄭司楚的怨恨,只是有點自嘲。

名將之號,看來也是一個束縛。自己正是背負著“水軍第一名將”這個稱號,縱然從不輕視敵人,卻也在無形中有了一點大意。

此戰若敗,大統制會原諒我嗎?他想著。水軍第一名將鄧滄瀾,在水戰中被幾個後起年輕將領擊敗,甚至可能會全軍覆沒,以後多半會淪為笑柄吧。但這個念頭鄧滄瀾馬上就丟到了腦後,他站起身,喝道:“已經解開了多少?”

搖光號是陣營的中心,系在搖光號上的戰艦也最多。雖然戰事仿佛持續了很久,其實卻並沒有太久。戰事大約是醜時打響,傅雁書發現有異,要全軍解開繩索亦是此時,現在卻頂多只是醜時兩刻,已經解開的戰船不過二三十艘。

現在搖光號幾乎已浸在了一片油海之中,桐油味升騰起來,幾乎讓人窒息,連船上的油燈也都有專人看護,生怕有誰不小心,把火星掉下去引發一場大火。就在不遠的外圍,廝殺聲越來越響了,那裏也不住有火光升起。

五羊城到底是用什麽辦法把這麽多桐油灌到這裏來的,鄧滄瀾至今亦想不出。從這一點上來,鄭司楚這年輕人之智,實是可畏之極。自己偏生對這個少年有了輕敵之心,這一場敗北實屬不冤。但這麽多年的戎馬生涯卻讓鄧滄瀾心底仍似有火焰噴出。

不,我還沒有敗!

這時,邊上有士兵突然叫道:“投了!投了!”鄧滄瀾擡頭看去,卻見天空中有幾點亮光正飄搖而下,那是飛艇投下的火球。

看來,飛艇雖是誘敵之計,卻也不是完全誘敵。但這樣的高度,就算那火球中間是鐵塊做重物,海風又如此多變,火球要麽在半途被吹滅,要麽被風吹到別處,正中目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喝道:“不要多管,加派人手,去解開繩索。”

他下完命令,與幾個親兵大踏步向前走去。船頭上,下將軍甘隆正守在大炮之前,見鄧滄瀾過來,他行了一禮道:“鄧帥。”

方才有了個缺口,甘隆放出一炮,但現在缺口已被傅雁書堵上了,他也無法再放出火炮。鄧滄瀾向他還了一禮道:“甘將軍,此間你多費心了。”

甘隆面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道:“職責所在。”

下將軍甘隆,曾被人誣告說私通叛軍,勒令退伍,此次因為精於火炮的畢煒戰死,大統制才重新起用了他。只是,他重披戰袍的第一仗,居然打成了這等窩囊的樣子,甘隆心裏自是不舒服。

鄧滄瀾看了看他,小聲道:“甘將軍,雁書馬上就要擋不住,你還是先退吧。”

甘隆吃了一驚,道:“什麽?”

現在傅雁書打得極其出色,雖然他遠不及對方勢大,可守得嚴密之極,明明敵軍就要突入陣營,再擲出炸雷必將引燃海面的桐油,可這麽多敵軍就是突不破傅雁書這二十餘艘戰艦。甘隆雖不長於水戰,但看戰局,亦知傅雁書游刃有餘。隨著解開的戰艦越來越多,傅雁書的實力在不斷增強,敵人久攻不下,士氣卻在越來越弱,看樣子雖然己方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兵精將勇,應付得當,並不至於會一敗塗地,反而有反敗為勝之勢。可是作為傅雁書老師的鄧滄瀾卻說他快要擋不住了,甘隆亦不由吃驚。

鄧滄瀾苦笑道:“別忘了,他們也有兩艘巨艦。”

五羊城的文曲、武曲兩艘巨艦雖然比搖光號稍小,威力也定不及搖光號,但畢竟是巨艦。人力有時而窮,傅雁書縱有通天的本領,當這兩艘巨艦上來,他也一樣無能為力。鄧滄瀾慣於水戰,雖然現在海風呼嘯,浪濤不斷,但他還是聽出了南方敵軍陣中的響動已有了微妙的變化。很快,那兩艘巨艦就要開上來了。如果搖光號能夠活動,以自己之能,甘隆火炮之利,以一敵二亦不為難,但搖光號直到現在仍然被死死地鎖住。

現在未能把搖光號解開,也就是大局已定。敵人的飛艇擲火,無非只是疥癬之疾,根本不用顧及,但文曲和武曲這兩艘巨艦卻是心腹之患。敵人尚未出盡全力,己方已疲於奔命,戰事勝負,可想而知。

甘隆不再說話。鄧滄瀾只道他已驚呆了,低低道:“甘將軍,這全是我一人之罪,與甘兄無涉,我會留書給大統制說明的。你現在換到已解開的船上去,盡快退走,盡量不要聲張,以免軍心浮動……”

他還未說完,甘隆已笑道:“鄧帥好意,甘某心領。軍人不死陣前,當死何處?甘隆既負守炮之責,這門大炮便與我共存亡。”

鄧滄瀾吃了一驚,看了看他。甘隆又道:“鄧帥,請你下令。未到最後一刻,豈可輕言勝負?甘隆在此,敵軍若來,定要讓他嘗嘗我炮火之威!”

鄧滄瀾看著甘隆,眼裏隱隱已有些淚光。他與甘隆昔年交往不多,只知他是老友畢煒手下第一幹將,只是和五德營關系過於密切,以至於受大統制猜忌。直到今日,他才知道這甘隆實是自己生平難得一見的真正軍人。他向甘隆深深一揖,笑道:“多謝甘兄恕我以厥辭相犯。”只是心裏,卻也更加絞痛。

這個英勇無畏的軍人,卻曾受過無妄之災。這個共和國,真的是以人為尚、以民為本嗎?大統制擁有無尚的權威,和過去的帝君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就算政策已大有不同,可僅以大統制而論,大統制就是一個變相的帝君。

這些,都已經是題外話了。現在自己的責任,就是努力抓住已渺茫之極的勝機,盡量多保存一些士兵。

正如鄧滄瀾所料,此時文曲武曲兩艘巨艦已將桐油灌註完畢。現在的東平水軍營地,已幾乎全都浸在了油海之中。

只是,火勢怎麽還沒燃起?難道崔王祥遇到了難以逾越的障礙了?鄭司楚皺了皺眉。本來也有以尋常船只輕送桐油的提議,但權衡之下,別的船根本不能與文曲和武曲相提並論,而海上灌入桐油,爭的是時間,旁的船根本不像文武二曲那樣得力,再說風浪這麽大,船只若是亂晃,萬一把管道弄斷了,那就前功盡棄,所以最終還是決定以文曲和武曲來運送桐油。文武二曲既然要擔此重負,率先突擊就只能依靠那些小一些的船只了。崔王祥擔當先鋒,吃重也大,本來若宣鳴雷無傷,有他相助,可以更增把握,但看宣鳴雷這種傷勢,實在難以獨當一面。結果,就是崔王祥果然啃上了硬骨頭。

很可能,擋住崔王祥的,就是宣鳴雷說的那傅雁書了。對傅雁書這個未曾謀面的敵人,鄭司楚有種異樣的好奇。還是在逃離東平城的時候,正是傅雁書率先派人出來追擊,現在又是他幾番差點破了自己的計略。雖然不曾見過,但鄭司楚心底已把這人視為平生大敵。

好在宣兄在我這一邊。不然,他和傅雁書都在鄧滄瀾手下,我只怕也無法得手。

他看了看邊上的宣鳴雷,不由這樣想。宣鳴雷自不知道他想這些,見鄭司楚看了看自己,小聲道:“鄭兄,崔兄一定碰上了傅驢子,我去會會他吧。”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不用多此一舉了。他本領再大,文武二曲一上,他肯定也不是對手。”

能對付文武二曲的,只有搖光號,或者多艘下一級的花級戰艦。但這種大風天氣,越大的船只,系得也肯定越牢,崔王祥攻勢未減,既是說明了他啃上硬骨頭,也說明東平水軍直到現在仍沒有解開大部戰船。否則以東平水軍整體實力,已遠在崔王祥之上,他應該敗退下來才是。勝券在握,就不要節外生枝了。

宣鳴雷見鄭司楚否決了自己的提議,沒再說什麽。文武二曲卸下了滿船桐油,輕了許多,船速自然也快了許多。這時傳令兵道:“鄭參謀,談將軍發來號令,要我們全軍擂鼓,以助聲勢。”

擂響戰鼓,既是鼓舞軍心,也是告訴崔王祥,勝利馬上就要來了。鄭司楚道:“好,擂鼓!”

鼓聲響了起來。文武二曲上各有八面大鼓,那八個鼓手全是膀大腰圓的漢子,一擂起來,當真有如雷鳴。聽得鼓響,還在猛攻的崔王祥心神一定,忖道:我急什麽?氣急敗壞,只能壞了大事!

先前他見久攻不下,情急之下要舍身去炸毀敵船。雖然許多士兵被鼓舞起來,可是在對方的嚴防死守之下,這些死士無一成功,反倒讓全軍士氣降低了不少。待聽到鼓聲,他終於定下了神。

不焦不躁,方是取勝之道。他定下了神,喝道:“傳令下去,攻擊兩翼,讓開中央。”

他水戰亦是能手,本來有點焦躁,發令也不免有些亂了方寸,但現在一鎮定,發下的命令正打中了傅雁書的要害。此時傅雁書手頭還有三十餘艘戰艦,牢牢守住缺口,可南軍其實並不要擊潰他,只要突入即可。從兩翼進攻,傅雁書要麽也兵分兩翼迎敵,但那樣一來兩邊都要薄弱,就要被各個擊破。若是不分,就要正對文武二曲兩艘巨艦的正面進攻。

傅雁書已無回天之力。雖然他支撐到了現在,但東平水軍之敗,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來了。

尾聲

文曲和武曲是兩艘姊妹艦,形制既相同,大小也一般無二。當這兩艘巨艦沖上來時,不僅是東平水軍,連傅雁書也臉色煞白。

雖然文曲和武曲任一艘都不及搖光號龐大,可與傅雁書現在指揮的雪級戰艦相比,已不可相提並論,就算是東平水軍第二檔的花級戰艦,也必要三艘才比得上一艘。只是,現在東平水軍陣營中,搖光號和花級戰艦全都不曾解開,解開的,僅僅是三十幾艘雪級戰艦而已。

完了!

傅雁書心底終於升起了絕望。這不是怯敵,而是雙方根本不可能匹敵的力量差距。如果不是因為陣營中四處都遍布的桐油,東平水軍結成的這個堅陣其實牢不可破。外圍雪級戰艦游擊,當中諸艦可以大炮還擊,文武二曲雖然龐大,一樣要無功而返,反而遲早會被擊沈。但現在東平水軍已浸在了油海裏,情形岌岌可危,不論是誰,都無法挽回這敗局了。

傅雁書看著文曲和武曲龐大的船身逼近,立在甲板上動也不動。這時一個傳令兵上前道:“傅將軍,鄧帥有令,命諸艦立刻展開,以避其鋒芒。”

閃開的結果,自己是可以逃生,但敵軍一突入,後面的大陣就馬上就要陷入火海。傅雁書回頭看了看,眼裏流下了兩行淚水。

老師,非戰之罪。

他想著。自己已想盡了辦法,也幾乎把每一步都防到了,可最終,仍然還是失敗。其中固然是那鄭司楚的能力,但若非今天這種大風天氣,烏雲遮日,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地步。雖然現在火尚未燃起,但在傅雁書眼中,那場沖霄之火已在燃燒。

燒在了他的心裏。

這一敗已無法避免,但一定要將老師解救出去。傅雁書知道,以老師的“水軍第一名將”之號,他肯定是要和戰艦共存亡,不肯退卻的。他道:“號令諸艦,立即退卻。”

他剛發下令去,文曲和武曲上同時響起了炮聲。五羊城水軍尚無舷炮,這炮其實也是陸軍火炮,若非這等巨艦,根本承受不住。這火炮的威力實遠不及甘隆設在搖光號上的兩門,但東平水軍還不曾嘗過炮火的滋味,兩炮齊發,東平水軍隊列最後的一艘戰艦閃避不及,被打了個正著,一個船尾幾乎被打碎了,甲板上也已烈火熊熊。

傅雁書聽得炮聲,回頭看去,見己方一艦中炮起火,心中一沈,忖道:沒辦法救你了,自求多福吧。到這時候,他想救也沒辦法救,上前阻擋,只能同樣被擊沈。此時五羊水軍見這個原本牢不可破的缺口終於裂開了,齊齊發出一聲歡呼。這聲歡呼響徹雲霄,便是五羊城裏,也有半個城的人聽到。

五羊水軍今晚發動攻擊,是機密中的機密,城民沒有一個人知道,所以聽得這聲歡呼,他們從睡夢中驚醒,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此時在城中高處觀戰的申士圖和鄭昭兩人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不說話。侍立在邊上的申芷馨想要開口,但也沒有說。

這兒離交戰處很遠,看過去,只能偶爾看得到一點點的亮光,預想過的火光沖天直到現在還沒出現,他二人不免都有些焦急。鄭司楚一月之內破敵之策,也是五羊城現在唯一的生機,不能擊破東平水軍,當東平陸軍也到來的時候,一切都再無可挽回。當他們聽得這聲歡呼,卻仍不見火光,兩人都已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

是五羊水軍被擊敗了嗎?五羊水軍,號稱天下至強。當然,這僅僅是個稱號而已,東平水軍就根本不比五羊水軍弱。兩強相遇,誰勝誰負都不意外。正因為不意外,所以他們更加擔心。

“三清庇護,佑我生靈……”

聽得申士圖突然念叨起來,鄭昭笑了笑道:“士圖兄,你篤信法統嗎?”

申士圖也淡淡一笑道:“縱然不信,此時也要求求了。”

法統的最高神名叫老君,據說是個騎著青牛的老者。這老君神通廣大,無所不能,護佑眾生。法統兩派,向來舉國之人信奉,雖然共和國成立後法統勢力大不如前,但信奉此教的還是有不少,甚至遠播西原。申士圖卻是一向信奉求人不如求己的,但情急之下,也念叨起法統的祈禱之語來。他正說著,邊上申芷馨突然叫道:“阿爹,起火了!”

申芷馨的纖指指的,正是東平水軍的營陣。此時那裏已有一點紅光,這紅光馬上就越來越亮,漸漸漫延,幾乎只是片刻間就成了長長一條。海上起火,當真是亙古未見的奇景,申士圖只覺胸口像有什麽堵著,眼裏已落下淚來。

鄭昭的眼裏也在落淚。這片火光宣示著五羊城背城一戰已然得勝,再造共和的旗幟也將能夠打下去了,不會和民間傳說的那樣,到了八月,五羊城頭將掛滿申士圖以降五羊城官員的人頭。

司楚,好小子。

他想著,抹了抹淚,見申芷馨也在流淚。他笑道:“芷馨,我們贏了!”

申芷馨臉一紅,也抹去淚水道:“是啊,鄭伯伯。”

申士圖笑道:“芷馨,這回,阿爹要假公濟私,在凱旋的功臣裏給你挑一個做女婿可好?”

申芷馨的臉越發紅了,叫道:“阿爹,你胡說……”說到這兒又頓住了,似乎怕父親誤會自己真個不願。申士圖看在眼裏,既是高興,又是有點傷感,心道:人說女大不由娘,芷馨的娘早就去世了,女大也不由爹了。鄭司楚風華正茂,英姿勃發,此戰得勝,連鄧滄瀾“水戰第一名將”的稱號也要被他奪了過來,想到有這麽一個女婿,申士圖實是欣喜萬分。

他們在這兒興奮不已,此時的海面上,五羊城水軍也全都在歡呼雀躍。

文曲武曲兩艘巨艦一到,一錘定音,東平陣營裏的桐油已被引燃。當初東平水軍用桐油破去五羊城的水雷陣時,五羊水軍全都惶惶不安,甚至有人連桐油都恨上了。這回東平水軍也是敗在桐油之下,卻也有種報應不爽之感。

那些桐油一燃起,東平水軍尚有大部船只尚未解開。雖然現在火勢尚未波及甲板,但那些水兵紛紛逃命,哪還有工夫再去解開。搖光號這艘巨艦聯接了十幾艘大艦,其中有包括了六艘花級戰艦,根本動彈不得,船尾處先已燒著,船上的水兵慘叫連連,有些已被火勢封住去路,想逃都逃不掉了,眼看就要被活活燒死。鄭司楚看得有些不忍,但也無計可施。

這把火是自己放出來的。當初他想的只是如何取勝,但勝利真個來到的時候,他看到的卻是如此慘不忍睹的景象。鄭司楚只覺勝利的喜悅全然不存,剩下的只是恐懼和悲哀。

這是我造的殺孽啊!

他想著。老師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句“將者不失仁者之心”又在耳邊回響。自己成了一個成功的將領,卻也成為一個屠夫!他再支撐不住,腳一軟,已跪倒在地。

宣鳴雷見他突然倒下,不知他出了什麽事,忙扶起他道:“鄭兄,你怎麽了?”

鄭司楚看了看他,低低道:“宣兄,能不能救救這些東平水軍?”

宣鳴雷猶豫了一下道:“不成了。這麽大火勢,根本靠不近。”

這時一艘東平戰艦突然動了動,竟然向前駛出。宣鳴雷大吃一驚,喝道:“轉舵!”

那艘戰船原本被鎖在搖光號上,解也解不開,但火勢一大,已將連接的鐵索都燒斷了。只是鐵索都已燒斷,這船自然也是陷身火海。火海中,卻聽有個人嘶聲喊道:“鄧帥,為我們報仇!”

那是船上未能逃走的水兵在喊。雖然鄧滄瀾已竭盡全力指揮水兵逃出,可畢竟還有人來不及逃走。鄭司楚聽得火焰中傳來這個慘叫,更是心痛萬分,左手緊緊抓著右手,指甲已陷入皮肉之中,鮮血都流了出來,可他仍是恍若不覺。

這個聲音,也許將要成為我永久的噩夢吧。

他想著。如果要我再選擇一次,也許,我不會提出這樣的計策來……

那艘滿是烈火的船只向前駛了沒多久,就已散了架,裏面的人也定然已化成一片枯骨,永遠沈到了海底。這時有個水兵突然叫道:“那邊!有人要逃!”

鄭司楚聞言,擡頭看去,卻見火光中,有艘雪級戰艦靠到了搖光號邊上。和搖光號相比,雪級戰艦實在不值一提。但也正因為體形較小,反倒在火海中穿行自如。只是這艘雪級戰級有路不逃,反而靠近搖光號,真不知是怎麽回事。鄭司楚看了看宣鳴雷,卻見宣鳴雷喃喃道:“是傅驢子!是傅驢子啊!”

是那傅雁書嗎?鄭司楚看去。火光中,只見有個身著白色盔甲的將領,從搖光號上扶下了一個老將。他們一上這雪級戰艦,便馬上離開。這時邊上的傳令兵又道:“鄭參謀,談將軍發來號令,說那是鄧滄瀾,要我們攔截!”

真要生擒鄧滄瀾?鄭司楚還沒說,宣鳴雷已喝道:“我去!”他一下沖到船邊,抓住了一根纜繩,叫道:“宣鳴雷在此,這船歸我接管了!”

宣鳴雷的名聲,現在在水戰隊中亦是極響,他跳過去的這船也是艘雪級戰艦,舟督名叫趙西城。這趙西城是崔王祥表兄,能力不及崔王祥遠甚,但也知道連表弟都極推崇這宣鳴雷,忙迎上來道:“宣將軍,你怎麽跳到我這船上來了?”

宣鳴雷喝道:“快去追擊那邊的船!”他見旁邊已有戰船也要出發去追擊,更是著急,叫道:“發號下去,說那船是我宣鳴雷的,誰也不準動!”

他發下的號令,傅雁書也已看在了眼裏。本來對救出鄧滄瀾,他心裏實是毫無把握。從火海中救出鄧帥,外面卻是密密如雲的五羊城水軍,哪裏還能逃得脫?但見宣鳴雷發旗號說什麽“是我宣鳴雷的,誰也不準動”,他心下著惱,忖道:你這反賊,來得正好!

宣鳴雷既然已經發下這等號令,旁邊船只見了也就由他,崔王祥也想:宣兄為了此戰,冒了奇險,偏生最後一戰時不能沖鋒在前,一定一肚子不滿。這個功勞,便讓給他吧。因此誰也不去攔截傅雁書,除了宣鳴雷一艘船。

傅雁書的船已然受傷,駛得不是太快,趙西城這艘卻是毫發無損,自然快得多了。但眼看要追上,宣鳴雷忽然下令道:“放慢速度,保持距離。”

趙西城嚇了一跳,心道:我也是貪功心切,忘了他們還有舷炮了。他讓士兵放慢速度,又道:“宣將軍,是不是投出炸雷?”

宣鳴雷道:“現在不要投,要捉活的。”

趙西城一怔,心道:既要保持距離,又不能投炸雷,想抓活的,這怎麽抓得到?但他聽表弟說起宣鳴雷之才,當真是佩服得五體投體,自己是不知道,宣鳴雷一定有辦法,所以索性自己不想,一切聽從宣鳴雷指揮。

其實傅雁書的船上舷炮早已放完。他見宣鳴雷緊追不舍,卻又不上前,想射死他都沒辦法,氣惱之極,伸手奪過傳令兵手中的號燈,在空中揮了幾下。他是水戰天才,發號也比那傳令軍更利落,發的卻是“反賊宣鳴雷,我艦已無炮火,想要我命,便上前來”。

這號令趙西城看得摸不著頭腦,他道:“宣將軍,他為什麽說已無炮火?”

宣鳴雷道:“這分明是他的誘敵之計!你別上他的當。”

趙西城點了點頭道:“哦,是誘敵之計。”

又追了一程,前方卻突然出現了好幾艘東平戰船。趙西城嚇了一大跳,叫道:“不能再追了!”

現在己方已經落單,對方卻有援兵,再追下去,反而主客易主,自己要被他們活捉了不可。他還怕宣鳴雷不同意,但宣鳴雷卻點點頭道:“是啊,真是倒黴,到手的大功溜走了。”

趙西城笑道:“宣將軍你別這麽說。追他這一程,也已把他們的膽都嚇落了。”他覺得自己居然也有把水戰第一名將鄧滄瀾追了個魂飛魄散的一天,以後吹牛都有資本,實是說不出的高興。

那邊傅雁書見宣鳴雷不追了,恨恨地一拍大腿,罵道:“反賊!”

這時一個親兵過來道:“傅將軍,鄧帥醒了!”

鄧滄瀾指揮著搖光號上的水兵大部撤離,這才離船而走。他年紀已大,被大火一燒,更是呼吸艱難,暈了過去。傅雁書聽得老師醒來,忙過去道:“鄧帥。”

鄧滄瀾的一部花白胡子現在也被燒掉了一半。他看了看傅雁書,嘆道:“雁書,都是老夫無能,害死三軍將士。”

傅雁書道:“鄧帥,勝敗乃兵將常事,不必掛心。”他又道,“方才,那反賊宣鳴雷居然又追了上來,真是無恥之尤!”

鄧滄瀾吃了一驚道:“他追來了?”

“是。”

傅雁書將方才宣鳴雷追擊的情形說了說,鄧滄瀾嘆了口氣道:“雁書,你是錯怪了鳴雷的好意,他是要來放我們走啊。”

傅雁書一怔。他對宣鳴雷已恨之入骨,心裏想的也全是宣鳴雷想把自己生擒活捉之事,但回想起來,宣鳴雷阻止旁人追擊,自己追上來又一直保持距離,完全是要放走自己的意思。他精於兵法,豈有不知?只是以前當局者迷,被鄧滄瀾一提醒,便全然明白過來。但他仍是怨恨宣鳴雷,心道:老師也是心太軟了,若不是這反賊告以虛實,這一敗哪會如此之慘。其實他這也是推過於人了,宣鳴雷雖然熟知鄧滄瀾和他的用兵方略,他們豈不也深知宣鳴雷的本事?只是傅雁書恨極宣鳴雷,自然什麽錯都是他的。

鄧滄瀾這時看了看左右,道:“雁書,甘將軍未下船嗎?”

傅雁書一怔,說道:“鄧帥,我救你下船時,並不曾見甘將軍。”

甘隆,你定是要與船共存亡了。鄧滄瀾眼裏突然滿是淚水。如此慘敗,士兵死傷無數,他都不曾落淚,但這時卻再忍不住。

甘隆確實還在搖光號上。

大炮中已裝滿了子藥。甘隆將麾下盡數遣走,自己仍然留在了船上。

此敗已不可收拾。若這樣回去,大統制對火炮營的責罰將極其嚴厲。也許,只有如此,才能平息大統制的怒氣。

他想著。盡管火光熊熊,但大火一時尚未燃到搖光號船頭,他仍然如鷹隼般透過火光盯著外圍。

只有一擊。但這一擊,要挽回大統制對火炮營的惱怒,如此,敗退回去的士兵也不會受到太大的不公了。甘隆自己受過了太多的不公,明明不願背棄帝國,偏生主將要倒戈,他也只能跟隨。倒戈以後,盡心盡力,卻又有人誣告自己。弄到最後,真個兩頭不是人。

還能如何?身為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但即使自己事事服從,仍然不為人信任。他自己不受信任還罷了,但實在不忍心麾下士卒也受自己連累。

此番大統制重新起用了自己,他心裏對大統制充滿感激之情,但也知道大統制並不是真的完全相信自己。這一回戰敗,毫無疑問,肯定會謠諑四至,仍會有人說自己私通南軍,而第二次受這種誣告,大統制肯定也不會再像第一次那麽客氣。在甘隆心裏,已只剩下以死明志這一條路可走。

戰死在疆場之上,讓大統制明白,甘隆並不曾有過二心,即使當年和五德營相處甚歡。

因為只有一擊之力,他要打的,便是五羊城裏的兩艘巨艦,文曲和武曲。只是,透過火光,他也不知道自己瞄準的是哪艘巨艦。

火已越燃越近,甘隆頭發都已蜷曲起來。他把火把往邊上的火焰上一伸,這火把本已烤得焦幹,一下就燃起,他點著了引線。

轟!

這一炮擊中的,正是武曲號。

談晚同看到有人將鄧滄瀾救下了船。若此行能將鄧滄瀾生擒活捉,實可謂不世之功。他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誘惑,雖然見宣鳴雷已經出發了,說別人不要上前,他仍是要武曲號轉舵,前去追擊。只是武曲號這等龐然大物要轉舵談何容易,剛掉過個頭來,耳畔聽得一聲巨響,簡直要把耳朵都震聾了,身子一震,人已伏倒在地。

武曲號中炮!

在這個時候還中炮,誰都不曾想到,包括鄭司楚。鄭司楚見武曲號受創極重,船體已然進水,這麽大的巨艦,在這當口根本不可能救回來,只能張羅著救人。他心中又是後悔,又是詫異。看搖光號的模樣,誰也不相信那兒還會有人,但不但有人,還有人開出一炮來,此人之堅忍,實已難以想象。

武曲中了一炮,談晚同先是震驚,又是惱怒,繼而卻是佩服。

那是必死的一擊啊。他見武曲號上的水手心有不甘,要掉轉炮口也還敬一炮,忙制止他們道:“別白費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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