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來得及流下眼淚，內心就被仇恨的魔鬼霸占了。

我千萬遍的告訴自己，不要恨他，不要恨他……

就讓他去吧……

心裏像念下緊箍咒似的，以為這樣就能管住自己的身體。

白天拼命做事，晚上拼命默念著：不要恨他……讓他去吧……

當我看見李雲的爸爸從派出所出來的那一刻，所有的緊箍咒都失去了作用，我只想沖過去撕咬他的身體，飲毛茹血。

衰得很，還沒靠近，我就已經暈倒在了地上。

本來在頭腦裏想得很徹底的，一定要咬下他的一塊肉去，看能不能填補我心裏的傷口。一定要和他拼個你死我活，我才能夠閉上眼睛。整整一個星期我都是睜著眼睛度過白天夜晚，眼睛幹澀的厲害，卻流不出一滴淚來。

可還沒靠近那個殺死自己兒子的老流氓，我就已經折翼在途中。

當我睜開眼，媽媽在身邊，李雲的媽媽和舅舅也在，還有挺著大肚子的小美。

很奇怪，人人都在流著淚和我說話，我就很奇怪，他們的淚水怎麽那樣輕易的就能流出來。媽媽流著淚對我施展她的毒舌功，小美淚流成河，讓周圍的人看見以為是這個孕婦死了老公，好可憐。李雲的媽媽舅舅紅著眼圈坐在那兒呆呆的看著我。

小美不住的哭，氣都要喘不過來的樣子，就好像陣痛發作了即將臨盆似的，讓人擔心她哭著哭著就把孩子生下來了。

我突然很羨慕她的眼淚，可以肆意橫流，而我的眼睛卻幹澀的厲害。

她說。

她不停地說著。

她講著她小時候是多麽的喜歡李雲，雖然李雲從來也沒搭理過她。小美說自己小時候很醜，因為學習差就更醜，經常被老師留下來改作業上的紅叉叉，每次老師念到她的名字要留下來時，李雲就哦豁吶喊，一邊慶幸自己不在例，一邊嘲笑被留的同學。

她還講李雲總是轉過來找她的同桌，某個男生不停地說，每天有講不完的話，而她就在一旁聽，她覺得李雲講個什麽都那麽逗，她總是忍不住偷偷的笑，一節課很快就過了，而老師講的什麽，她完全沒註意，被老師抽起來一問三不知。於是引得李雲在旁邊不住的笑她笨。

李雲還經常和她的同桌合起夥來作弄她，問她個問題檢驗她是不是個白癡，每次都能檢驗出她是個白癡，因為他們的問題都是她所不知道的。她覺得李雲是那麽的聰明。

她說整整六年她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他，看他說話，看他和男生們瘋鬧，看他被老師批評……

上初中同校不同班，總愛和幾個女生晃到李雲那個班附近去看看他，知道他還和董二娃他們混，就故意去接近董二娃。學著他們抽煙說臟話，以為這樣就可以和李淩雲混熟，結果她那副小太妹的樣子卻招來他更大的反感，他有次說，最煩女娃兒說臟話抽煙。讓她深受打擊，從那個時候就不敢再說臟話了，也努力往淑女上靠。可從頭到尾李雲也沒看過她一眼。

我想到小美真可憐，她不知道李雲的印象中她自始至終都是那個愛說臟話的女同學，至於說她為此付出的努力和所做的改變在李雲那裏是沒有過的事情。

我曾經問他為什麽不喜歡我和小美在一起，他說，她臟話連篇看不慣。我當時就很疑惑，小美和我在一起時都是很淑女很文靜的，真沒聽到她漏一句臟話出來。當時還疑心他張冠李戴了吧！

聽她說這些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終於觸動了我的淚腺，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真是莫名，我的雲兒多麽可憐，被自己的父親害死了。我自己也是多麽的可憐，我親愛的未婚夫就這樣和我生離死別了。可是為什麽我自己和雲都不及小美更令我可憐呢？以至於我的眼淚會為了她流了下來。

她說因為爸爸的關系，她一直就在李雲身邊轉，可也是因為爸爸的關系，李雲煩著她爸，連累著她也被煩。記得有次和爸爸一起去給李雲送生活費，李雲根本不願意讓她進屋，她滿心好奇他的房間什麽樣，想要進去看看，可李雲嫌她踩臟了地板請她出去，讓她傷心痛哭了很久，從此不敢再靠近他。

她說李雲喜歡上我的事實她一直都不願意接受，因為在她心目中李雲喜歡的女生應該是那個樣而不是我這樣的。

她說那些謠言是她說出去的，她輕輕的跟他爸爸一說，他的爸爸很快就會去跟李雲的爸爸講。包括我懷孕的事情也是這樣讓李雲的爸爸知道的。可結果如此慘烈確是她沒想到的。

她說她恨我害了李雲坐牢卻還厚著臉皮準備等著李雲出來。她恨我有個條件那麽好的發小，為什麽不跟著這個發小有多遠滾多遠，卻來弄得李雲如此痛苦。她實際上是一直恨著我，巴心不得我能早點離開。看見我被李雲的爸爸拖走時，內心也是恐懼的，擔心我被拋屍荒野，整整一晚上無法合眼。看見我受著罪回來，有一刻也很後悔。可當我離開時，她說她感覺特別的輕松。

她說她沒期望自己有什麽機會，只要一輩子在李雲身邊不遠不近的看著就行。

當李雲從看守所放出來那天，她和爸爸跑去接他，可李雲第一句話就問他們我在哪兒，她內心的惡魔又竄了出來，

“華華她打掉孩子離開了！”她這樣對李雲說。

可這一次，她卻沒想到會徹底害了李雲的命。看見李雲這麽多年以後又從新出現在她面前，那樣帥氣和善，還跟她問好，還問她肚子裏孩子的情況，還主動跟她講他和我又在一起了，說的時候一臉的幸福。

李雲還拉著她自拍，說，“發給小華看看，跟她說我是孩子爹。”

她說，“你隨便找個女人不行嗎？憑什麽把我拉到你們的電影裏當配角。”

而李雲說，“你就是我隨便找的女人呀！”

她還笑李雲，“老同學，會開玩笑啦！”

李雲笑著答，“我的女人很逗，跟她在一起受了影響。”

聽到李雲說“我的女人”時，小美平靜的內心又起了波瀾，九未謀面的心魔又露出它猙獰的獠牙。

她跟她爸爸講，李雲是黑客，黑客懂不懂？黑客就是電腦高手，李叔說的那個臺灣的刷卡程序，對於李雲來說就是分分鐘做出來的事情。她爸爸還不信，真有這麽厲害？他能做那個東西？

她爸爸轉身就去跟李雲的爸爸講了。李老板逼著他兒子給做。李雲肯定是不同意的，於是……

每個人的心中是否都有一個心魔，它時不時的露出猙獰的面孔，教唆著你去幹下無可挽回的事情。

對於雲的爸爸，不知道他曾經被內心的魔鬼唆使著幹下了多少壞事，因為幹的多了，已經分不清什麽是善什麽是惡，分不清什麽是黑什麽是白。

所有的錢都應該是給他掙去的，如果掙不了，就一定是有什麽人整他，那就要把那個人找出來好好的收拾一下。

老婆就應該是在家裏的，如果不過了，也別想跟其他人過，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女人就應該是給錢就能睡的，不給睡，那就等著倒黴。

兒子就應該是聽老子的，兒子能做什麽電腦程序，那他就應該給老子弄個臺灣那種刷卡程序，老子要一次撈個夠本然後遠走高飛，要不然老子這次就翻不到身。

兒子不聽話就錘死他龜兒，鎖他個兩天不吃飯，老子生的兒，咋個收拾老子說了算。當初跟他住一起那個女娃兒，老子說讓她打胎就要打，不打老子找人就打老。老子還沒發話，哪個敢給我生孫兒。

你李雲是不是還跟那個女的在一起，在一起就在一起，你反正要給我弄那個刷卡程序，弄了你就回去，不弄，老子就喊人弄她。

具體細節已經沒人能說清楚了，李雲的生命就這樣因為大腿上一個不起眼的傷口而一點一點耗盡，當他們發現不對勁時，他的身體已經冰冰涼涼。

人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沒想到呀，誰會想到呢？”

就是呀，誰能想到一個大活人就這樣說沒有就沒有了，誰能想到那個小小的玻璃片能紮到大動脈上，誰能想到剛剛還在打電話的人怎麽就會救不過來呢？太多的誰能想到呢？

李老板是打了他，不過他從小到大挨了李老板多少打，這次不過是甩了他一巴掌，踢了他一腳，誰曉得那個玻璃片怎麽就紮在腿上了，晚上黑也沒人註意……

大家都有沒想到的事情。

我也沒想到，要不是我提結婚的事情，他是不是就不會回川城？要不是回川城，他也不會走上不歸路？

原來我比那些沒想到的人更加可恨。

恨著自己，我的眼淚終於因為悔恨而決堤。

李雲媽媽問我，“這幾年一直和他在一起？”

“沒有……，”我忍住抽泣，“去年才再在一起……都在上海，只是……沒碰見。”

“當初幹啥子要離開他？是那個老流氓幹壞事，又不是李雲兒，幹啥要走？”

我哭的喘不過氣來。

“算了！算老，還提那些幹什麽？孩子有沒得？”

我搖頭。

“都三十了，為啥不生？”

“雲……說，不想要……”

“他說不要，你也不要？你查沒有？”

我望著她不解其意。

“就是查沒查肚子裏有沒有？”她還在抱著一線希望，希望我肚子裏留下了李雲的種。

我何嘗不想？我從來沒想過生孩子的事情，可是現在我多麽渴望有奇跡發生，李雲的生命能以這種方式得以延續，而我可以有活下去的理由。?

☆、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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